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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與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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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後,城市像是被重新洗過一遍。
空氣裡有種乾淨又陌生的味道,路面仍濕著,映著路燈的光,像一條條不安靜的線。我走得很慢,腳步卻沒有停下來,彷彿只要一停,就會想起剛剛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和他分開之後,我沒有立刻回家。
我沿著街走了一小段,風拂過臉頰時,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忍著呼吸。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敲了一下。
那種感覺並不陌生。
只是我以為,自己早就學會忽略。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訊息頁面,什麼也沒有。
螢幕暗下來的瞬間,我突然意識到——
我其實是在等他。
不是期待他說什麼,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也還在那個交界點上,猶豫著要不要再往前一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睡著。
窗外偶爾有車聲經過,我盯著天花板,腦海卻一遍又一遍重播下午的畫面。他站在雨裡的樣子,他說話時刻意放慢的語氣,還有那一瞬間,我幾乎要開口問他的衝動。
那句話在心裡翻滾了好多年。
卻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等一個適合說出口的時機。
第二次見到他之後,我花了比想像中還要多的時間,才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節奏。
那種感覺很微妙。
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卻一直留在心裡。
我們沒有立刻再見面。
也沒有傳太多訊息。
只是偶爾,我會在下班的路上想起他說話的語氣,或是在經過某條街時,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期待一個不確定的可能。
我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重逢太突然。
直到那天下午,我收到他的訊息。
很短,沒有多餘的情緒。
「今天有空嗎?」
我看著那行字,停了很久才回覆。
不是因為不想見,
而是我突然意識到——
如果再靠近一點,我可能會忘記該怎麼提醒自己,
我們早已不是當初的我們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螢幕的光在指尖映出淡淡的白色,像是夜裡唯一還亮著的地方。那行字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催促,卻也沒有退讓,好像只要我不回應,它就會一直存在。
我沒有馬上動。
不是因為不想見,而是因為太清楚——
只要回覆了,那道我以為早已平復的界線,就會再次被輕輕推開。
我其實早就習慣一個人了。
習慣把日子過得安靜、有秩序,習慣不去想那些沒結果的如果。可那一刻,我忽然發現,原來我只是把它們收得很深,並沒有真正放下。
窗外的光慢慢移動,牆角的影子也跟著變化。時間像是在提醒我,猶豫本身,也是一種選擇。
我試著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
只是見面而已。
只是說幾句話。
可心裡卻很清楚,那不是普通的見面。
那是一條我以為已經走完的路,正在我面前重新展開。
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小心翼翼。最後,我還是打下那幾個字。
「有一點時間。」
送出訊息的瞬間,我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更清楚地意識到——
我已經無法再假裝這一切對我毫無影響。
手機很快亮起。
他的回覆來得比我想像中快,卻依然簡短。
「那我去找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原來我不是在等他的訊息,而是在等自己承認——
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準備好,讓他從我的世界裡消失。
我沒有立刻回神。
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的亮光映著指尖,像是提醒我剛剛發生的事並不是錯覺。我站在原地,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比想像中要清楚得多。
風從街口吹來,帶著一點涼意。
我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不遠處了。
不是突然出現,也不是刻意靠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本來就該在那個位置。街燈落在他身上,光線柔軟,卻讓他的輪廓變得很清楚。
他比記憶中瘦了一點,卻沒有陌生的感覺。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原來有些人不需要重新認識。只要再次出現,就會自然地回到心裡原本的位置。
我們都沒有先開口。
空氣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我注意到他站得不算近,卻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那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分寸,好像只要我後退一步,他就會跟著停下來。
「等很久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比記憶裡低了一點。
我搖了搖頭,卻沒有立刻說話。
那一刻,我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名字卡在喉嚨裡,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像是察覺到什麼,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卻讓我心口輕輕一縮。
「還好嗎?」他問。
那句話很普通,普通到不像是隔了這麼多年後該說的第一句話。可正因為太普通了,反而讓人無法假裝若無其事。
我點了點頭。
「還好。」我說。
我們並肩往前走,步伐不快,卻意外地一致。腳步聲在地面上交錯,沒有刻意調整,卻自然地落在同一個節奏裡。
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有些默契,不需要重新學習。
只是被時間蓋住了。
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車燈從遠處掠過,光影短暫地映在他側臉上。我偷偷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心裡卻泛起一點熟悉的疼。
那種感覺不是難過,也不是喜悅,而是某種久違的靠近。
像是站在一道門前,明明知道推開之後可能會改變很多事,卻還是忍不住伸出手。
我們就這樣走著,誰也沒有提起過去。
但我知道,有些話,已經在路上了。
我們並肩走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
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光落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長,又慢慢淡掉。這條路我其實走過很多次,卻第一次走得這麼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什麼,又不太敢真的確定。
「你最近……還好嗎?」
他開口時,聲音壓得很輕。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還可以。」
這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只是有些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那一刻我忽然有點慶幸他沒有追問,卻又說不上為什麼。也許有些事情,只要一開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們並肩走著,腳步不快,卻意外地合拍。街上很安靜,偶爾有車子經過,聲音很快又被夜色吞沒。
「工作還順利嗎?」他又問。
「嗯,差不多吧。」我笑了一下,「就是有點忙。」
他輕輕應了一聲,沒有接話。
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卻讓人心裡發緊,好像只要多說一句,就會碰到什麼不該碰的地方。
走了一小段路後,他忽然慢了下來。
「其實……」
他停住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他,心口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怎麼了?」我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低頭看著前方的地面,像是在衡量什麼。夜風輕輕吹過,我突然意識到,如果這一刻錯過了,或許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那時候,」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帶走,「我不是不想留下。」
我腳步一頓。
他沒有看我,語氣卻異常平靜。
「我只是以為……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我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那些年,我以為的體諒、退讓,在他那裡,卻變成了被推開的理由。
我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句話出口時,聲音比我預想的還要低。
他終於轉過來看我。
路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熟悉又陌生的輪廓。我忽然發現,那些年我們錯過的,並不是時間,而是太多沒有說出口的瞬間。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留下你。」我輕聲說。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四周安靜得幾乎聽得見呼吸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目光裡沒有責怪,也沒有遲疑,像是在確認某個一直放在心裡的答案。
我突然明白了——
我們之間真正橫亙著的,從來不是距離,而是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
我們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不是尷尬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過於清楚彼此存在的靜。風從身旁掠過,我卻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久沒有這樣,清楚地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呼吸。
他沒有再說話,我也沒有。
那份沉默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拉在我們之間,微微繃著,只要誰再往前一步,就會斷。
我低下頭,看著地面濕潤的痕跡,突然有些想笑。
原來過了這麼久,我還是會在他面前變得小心翼翼。
「那時候……」我開口,又停住。
我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不是沒有話,而是太多話了,多到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他沒有催我,只是站在原地,等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讓人動搖的,從來不是那些激烈的情緒,而是這種被允許慢慢說話的安靜。
「我以為你不需要我。」我終於說出口,聲音很輕,卻沒有退路,「所以我才沒有再靠近。」
這句話一說完,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他微微皺了下眉,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那一瞬間,我忽然害怕他會否定,害怕他會說「不是這樣」,更害怕他什麼都不說。
「我那時候……」他開口,又停住。
我們同時沉默了。
夜色很深,街燈在遠處亮著,卻照不到我們之間這段空白。那不是距離,而是一段太久沒有被觸碰的時間。
我忽然意識到,這一刻不需要答案。
如果他再多說一句,或我再往前一步,我們之間那條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線,就會被拉斷。
「算了。」我輕聲說。
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因為我忽然明白——
有些真相,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回不到現在這個距離。
他看著我,眼神微微一動。
那一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我們都站在同一個邊緣上。
不是結束。
也不是開始。
而是介於兩者之間,那個最容易讓人心軟、也最容易失控的地方。
我說完算了,卻沒有真的轉身離開。
空氣安靜得過分,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追問。只是那樣看著我,眼神裡多了一點我很久沒見過的遲疑。
「你不用這樣。」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我不是想逼你說什麼。」
我知道。
正因為知道,心口才更悶了一點。
「我只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傷人的說法,「不想再假裝那段時間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他也一直在忍。
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太清楚,一旦說出口,很多事情就會失去原本的樣子。
我低下頭,指尖在外套邊緣輕輕捏了一下。
「我以為你早就放下了。」我說。
他沒有立刻回答。
風從我們中間穿過,我感覺到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靠近。那個距離很微妙,只要再靠近一點,就會讓人無法忽視彼此的溫度。
「我以為你過得很好。」他說,「所以我才沒敢打擾。」
那句話說得很平靜,卻讓我心口一緊。
原來我們都在為對方著想,卻剛好選了最孤單的方式。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我低聲說。
這一次,我沒有再躲。
聲音裡的顫抖,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
他看向我,眼神終於不再閃躲。
「我知道。」他說。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是壓在我心口許久的重量,終於被慢慢移開了一點。
我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情緒,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往前半步,卻在快要碰到我的時候停住。
我們之間只剩下很短的距離。
近到我能清楚感覺到他的呼吸,卻又遠得足以讓人退開。
「如果那時候……」他開口,又停住,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繼續。
我抬起頭,看著他。
「如果那時候怎麼了?」我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如果那時候,我再勇敢一點。」他說。
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原來我們都在等同一句話,只是等了太久。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胸口那股悶意慢慢散開。
「你現在說這個,不會太晚嗎?」我問。
語氣沒有責怪,只有試探。
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不想再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正在我們之間鬆動。
不是回到過去。
也不是立刻向前。
而是一條被小心翼翼打開的縫隙,讓光慢慢滲進來。
我沒有再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讓那份靠近停留了一會兒。
因為我知道,一旦再往前一步——
有些情緒,就真的再也藏不住了。
我其實很久沒有回想那段時間了。
不是因為忘了,而是因為太清楚,一旦想起來,就很難分得清,當初究竟是誰先鬆了手。
那時候,我們都還在努力把生活撐好。
各自忙著各自的方向,卻又笨拙地想把對方留在身邊。
他開始變得很忙。
不是那種刻意疏遠的忙,而是被現實推著往前走的那種忙。工作、責任、未來的壓力,一點一點堆上來,讓他連停下來喘口氣都顯得奢侈。
而我,也沒有真的站在原地等他。
我學會自己處理情緒,學會在他沒有回訊的時候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學會在他缺席的日子裡,把生活填得滿滿的。
一開始,我以為那是體貼。
後來才發現,那其實是退讓。
我們都沒有說出口,但彼此都感覺得到——
那條原本很近的線,正在不知不覺中被拉長。
有幾次,我其實很想告訴他我在想什麼。
想告訴他我也會累,也會不安,也會在夜裡反覆看著手機,期待那個熟悉的名字亮起。
可每一次話到嘴邊,又都被我自己吞了回去。
我怕他覺得我不夠懂事。
怕他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更怕他露出那種,想安慰卻已經沒有餘力的表情。
於是我選擇沉默。
而他,大概也是一樣。
他開始變得小心,說話前會先衡量,回訊時會刻意簡短,像是在避免給我錯誤的期待。那並不是冷淡,而是一種過度溫柔的疏遠。
我們都以為自己是在為對方著想。
卻沒發現,那份體貼正在慢慢把我們推向兩端。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意識到——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聊過彼此了。
不是關於生活的瑣事,不是關於行程安排,而是那種會讓人停下來、直視內心的對話。
我沒有問,他也沒有說。
於是那段關係,就在誰也沒犯錯的情況下,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想到這裡,我才明白,原來當年那場離開,並不是某一刻的決定,而是太多次沉默累積後的結果。
我抬起頭,看向他。
這一次,我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你不需要我了。」我說。
聲音很輕,卻不再顫抖。
「我也以為,你過得很好。」他低聲回應。
那句話沒有責怪,也沒有遺憾,只是一種遲來的理解。
我們對看了一會兒。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真正讓人心痛的,從來不是錯過,而是我們曾那麼努力地靠近,卻在最接近的時候,同時選擇了後退。
風從街口吹來,帶著夜裡微涼的氣息。
雨又開始微微下起,
我知道,這一次,我們都已經看清楚了。
即使未來怎麼走還不知道,
但至少,我們終於不再誤會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