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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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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推门而入的冰蓝色眼眸,四目相对的刹那,金色的瞳孔惊得连眨动都忘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干涩的哽噎。
(为什么……莱恩哈尔特会在这里——)
从这里到都城,就算坐马车也要耗上将近一天。就算他骑的是比马车快上许多的王室骏马,按自己被抓的时间推算,他也该再花上半日才能赶到才对。
这意料之外的变故,让她惊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门口那个方才还在剧烈喘息、肩头不住起伏的人,总算是平复了呼吸。他迈着大步,焦急万分地朝伊莉斯逼近,目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她,随即将她藏在袖中的皓腕用力攥住。
“我找了你好久。擅自逃出王宫,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话语听着满是严厉的责备,可嘴角却不知为何,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可事到如今,就算他是特意来接她的,伊莉斯也半分感激都生不出来。
“我才不回去!”
她猛地甩开莱恩哈尔特的手。大概是从没见过她这般抗拒的模样,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陡然睁大,写满了错愕。可伊莉斯半点也没想过要收回自己的态度。
“你到底想干什么!明明之前还下令要取我性命!”
“你在胡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误会了,但如果是阳菜那件事,我本来是打算之后再和你好好解释的——”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伊莉斯忍不住蹙起了眉。
(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下令放箭的人根本不是莱恩哈尔特?可眼前的他,急切地辩解着,神情坦荡得看不出半分说谎的痕迹。伊莉斯不由得微微眯起眼,定定地凝视着他。
“……你,真的打算用弓箭射杀我吗?”
“为什么你的思路一下子就跳到处刑上去了?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不是莱恩哈尔特的命令吗?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些箭到底是谁下令射的——?)
伊莉斯陷入沉思,一时没有作声,莱恩哈尔特的神色却变得慌乱起来。他犹豫了半晌,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开口。
“那、那个……关于我和阳菜的事,真的是个误会。”
(这家伙为什么一脸高兴的样子?)
为什么提起这件事,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可凝视着伊莉斯的那双冰蓝色眼眸里,竟漾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甜腻的柔光。
(事到如今,他到底想说什么!)
“误会?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糊弄我——”
伊莉斯说着便要转身,手腕却被他骤然攥住。
“不是的!我说的是真的!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阳菜的房间,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喝了她端来的茶,大概是太累了,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睡着了——”
他急切地朝着别开视线的伊莉斯辩解,那副拼命的模样,半点不似说谎。可伊莉斯想起吉特告诉她的那些证词,实在难以相信他的说辞,不由得抬起金色的眼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那你为什么会衣衫不整?卫兵说,凌晨时分从阳菜房间出来的你,慌慌张张地整理着衣服。”
“那是因为……!夜里坐在壁炉边说话的时候,实在太热了,我才脱掉了外衣而已——!”
深夜造访她的房间,孤男寡女,相谈甚欢。
听着听着,伊莉斯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怒火。
(明明从来不会深夜来我的房间——!)
更别提像这样,兴致勃勃地和谁聊到深夜了。这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
(难不成,他和才来没多久的阳菜,已经好到可以深夜独处、促膝长谈的地步了吗!?)
伊莉斯越想心头火气越盛,垂在礼服侧边的手攥得发颤,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气死我了!说到底,就算没做出实际行动,精神上也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出轨了!)
而且,作为他的妻子,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不知何时起,他和阳菜已经熟稔到可以深夜独处、在房里相谈甚欢的地步了吗?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没有摆出理直气壮的态度,这点诚意姑且认了。可就算这样,我也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所以说,你就是做出了那种会被贵族们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对吧?既然如此,阳菜会被人说成是王的情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伊莉斯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
“要是真那么喜欢她,和她结婚不就好了!与其守着我这个,就算你哭诉自己是被冤枉的,也不肯相信你的人,不如干脆和她在一起啊!”
她满腔怒火地别过脸,却瞥见莱恩哈尔特脸上的神情——方才那份焦灼中带着些许温柔的色彩,已然被全然的焦躁所取代。他慌忙伸出手,按在了伊莉斯的肩上。
“你果然在生气!那你之前写的那封冠冕堂皇的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呀,难道你没看懂那信里的言外之意吗?我可是特意费了心思,写下满纸的讽刺挖苦呢。”
“果然是这个意思!我读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可身边的人都在说,‘真没想到王妃殿下竟然如此烦恼’,我才……”
莱恩哈尔特说着,抬手抵住额头,紧咬着下唇,懊恼不已。
(他竟然真的信了那封信表面上的措辞——)
这可真是大大出乎伊莉斯的意料。
不过,他能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信里的不对劲,倒也不枉两人六年的夫妻情分。
伊莉斯依旧冷着脸,偏过头不肯看他。
“既然如此,我的真实想法你应该很清楚了吧?暂且不论你和阳菜的关系,就因为她,我已经被所有人当成了因嫉妒而想杀害丈夫情人的恶毒女人。”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
“可你呢,莱恩哈尔特?当初你还不是不肯相信我,才任由流言愈演愈烈的吗?我可没兴趣争风吃醋,去抢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丈夫。所以啊,要是你的心真的在阳菜那里,不如趁我还没被流言贬损得一文不值前,干脆利落的分手,做个了断吧?”
伊莉斯特意勾起一抹笑,补了句狠话,彻底将局面推向了绝路。
“毕竟,你那些风流韵事,我是半点都不想再看下去了。”
(离婚这一步,可是我先提的!就当是送你的贺礼!)
她等着莱恩哈尔特要么错愕,要么干脆地应下。可没想到,他只是抬手捂了一下脸,露出几分茫然无措的模样,随即便放下手,竟用一种近乎逼视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紧接着,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
“……要说我拈花惹草,那你又算什么?在王宫里全然不顾旁人眼光,天天和别的男人黏黏糊糊。托你的福,现在宫里的人都在说,你们俩就跟《公爵千金的神官》里写的一样,好得蜜里调油!”
“别的男人?你是说吉特?”
这话听着简直像打翻了醋坛子,伊莉斯忍不住心生疑窦。可眼前的莱恩哈尔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却越发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利刃。
“而且,我刚刚收到的报告里还说,现在街上都在传,你和那个男人是私奔出逃了。该问一句‘到底怎么回事’的人,是我才对。”
(私奔——没想到连这种流言,都传到莱恩哈尔特耳朵里了吗?)
以他那般高傲的性子,听到这种话,怎么可能还保持平静?伊莉斯心里暗叫不好,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睁大眼睛。
“私奔……吉特他怎么样了?难道说……”
自从被抓到这里,她就再也没见过吉特。原本还以为,至少在被押回都城受审前,他应该是安全的。可莱恩哈尔特既然出现在这里,那这件事,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要是莱恩哈尔特当真听信了街上的流言,勃然大怒的话——)
可他只是冷哼一声,神色冷冽。
“他还活着。只不过,要不了多久,就该人头落地了。”
“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无疑是她设想过的最糟糕的答案。伊莉斯再也按捺不住,攥紧拳头就朝莱恩哈尔特的胸膛挥去。
“吉特他只是担心我,才一路跟来的!你怎么能仅凭几句流言,就定他的死罪!”
可莱恩哈尔特却攥住了她挥到半途的手腕,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壁炉火光摇曳,映在他眼底的情绪,分明是化不开的沉痛。跳跃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流言。是啊,我也多希望那些都只是流言。可她不仅冒犯了一国的王妃,甚至还胆大包天,与非君王之身的我共度了一整夜。作为你的丈夫,蒙受如此奇耻大辱,要将她处以极刑,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太过分了!要罚的话,你把我关进大牢不就好了!我早就受够了,再也不想回那个地方——”
怒吼的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就被猛地一扯,整个人被拽到了他的跟前。
“你这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是因为那个男人吗?一旦入狱,你的王妃之位,也会被一并剥夺。”
伊莉斯完全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只能狠狠瞪着他。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和阳菜待在一起比和我相处要快活得多——”
莱恩哈尔特的话语骤然顿住。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双仿佛要将人洞穿的目光,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伊莉斯用力一把将他推开。
“你要是讨厌我,那也无所谓!我们现在就干脆利落的分手!”
没错,事到如今,她对他早已没有半分留恋。
“既然你这么看重自己的名誉,那就把我关进牢里,顶替吉特的罪名啊!这样一来,王妃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你也能随心所欲地选你喜欢的人了!”
(唉,难不成这次又要死了?就算真能再一次转生……又哪能次次都这么好运呢?)
她是真的不想再尝一次死亡的剧痛了。
伊莉斯本以为莱恩哈尔特会立刻点头答应,可他却只是凝望着她,眉头紧紧拧起,接着,低沉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沉闷得如同贴着地面爬行。
“你和我分开之后,打算怎么办?你在这世上既无父母,也无故乡。一个连去处都没有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收留我当王妃,不过是出于怜悯?真是抱歉得很。只要你不把我一辈子关在牢里,我大可以找个地方干活谋生。毕竟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可是混在男人堆里,实打实打拼过来的。”
话音刚落,身旁的桌子就被重重一拍。
“别胡闹了!一个前王妃,跑去跟平民汉子混在一起讨生活?你到底要把我愚弄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我向来重实际胜过虚名。总而言之——我再也不想待在你身边了!所以我要和你分手,对你来说,这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简直荒谬!事关王室的名誉,我岂能接受妻子主动提出的离婚!更何况,你还是为了和别的男人双宿双飞——我绝对不会承认的!”
“那你干脆在这里砍了我的头好了。说不定我的魂魄还能就此回到原来的世界,你也不用再担心名誉受损。总而言之!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再留在你身边了!”
这番话一口气说完,两人之间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了。
偌大的房间里,唯有座钟的指针在咔嗒作响,除此之外,莱恩哈尔特紧咬着牙关,下颌骨绷出的咯吱声,竟也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座钟的长针“咔嗒”一声指向十二点,洪亮的钟声随即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我知道了——”
钟声散尽后,率先打破沉寂的却是莱恩哈尔特。
“我知道你决心已定。但是!”
他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伊莉斯。
“我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自有身为王者的尊严!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在妻子亲口提出分手时,还点头应承!”
“真是的,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我就是计较!所以,你要是铁了心非要我同意离婚,就去拿下神殿认可的圣姬之位!”
“圣姬?”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伊莉斯不由得歪了歪头。大概是见她终于露出了不同于之前的反应,莱恩哈尔特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些许。他收回直指她鼻尖的手指,轻轻舒了口气。
“圣姬,是神殿赐予被尊为‘与王比肩’之圣女的封号。一般只授予曾降下神迹的圣女,但若是能在试炼中证明自己的功绩,足以媲美历代圣女,神殿也会破例授予此位。”
“哎?还要参加试炼!?”
伊莉斯一听到“试炼”两个字,脸色瞬间就垮了。
不管是高考还是入职考核,过去的种种考试都让她吃尽了苦头,对这类事实在没什么好印象。她下意识皱起的眉头,自然没能逃过莱恩哈尔特的眼睛。
他再度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向她。
“我不接受其他任何条件!再说了,一旦成为圣姬,神殿每年都会发放与王妃份例相当的俸禄。对你这个无家可归的人来说,这笔买卖不亏吧?”
“确实……”
(原来如此。对莱恩哈尔特而言,这法子既能打消他对我今后去处的顾虑,又能保全他身为君王的颜面,简直是一箭双雕啊。)
既然如此,她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好啊。那我就接下这什么圣姬认证试炼!”
伊莉斯当即针尖对麦芒,也伸出手指直指向莱恩哈尔特。
“但我可说好了,只要我成了圣姬,你就得和我离婚!还有吉特,必须无罪释放!这两件事,没得商量!”
她死死盯着莱恩哈尔特,眼神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非要他点头应下不可。
(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你离婚,彻底从你身边解脱!)
伊莉斯望着眼前的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