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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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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序推开樱月间后门时,天光尚明。
老妇正坐在廊下择菜,见他一身紫藤花和服归来,手一抖,青豆滚落满地。
“之序……”她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你……你还好吗?”
之序勉强一笑,走到她面前,轻轻按住她枯瘦的手:“我很好,婆婆。露琪亚……得救了。”
老妇猛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她一把抱住他,像抱回失而复得的孩子:“傻孩子……傻孩子啊!你是不是……是不是……”她说不下去。
流言早已传遍静灵廷——“樱月间店主夜宿中村府”“穿红衣侍奉贤者”“用身子换露琪亚活命”……
她不敢问细节,之序任她抱着,身体僵硬却未躲,只有在她怀里,他才敢泄露出一丝疲惫。
“没事了。”他轻声说,“真的没事了。”
老仆松开他,抹泪点头:“你去歇着。今晚……今晚我让姑娘们照应,你别下来。”
之序本想推辞,可话未出口,一阵眩晕袭来。
他扶住门框,眼前发黑。
老仆慌忙扶他:“快!上楼!”
他被搀回二楼卧房,刚躺下,便沉入黑暗。
三夜受辱,灵压透支,心口隐痛……身体终于夺回主权。
这一觉,无梦,却深如泥沼。
夜色沉沉,樱月间灯火如常。
可今夜的喧闹,带着恶意的试探。
几名低阶死神围坐一桌,酒气熏天,言语轻佻:
“听说店主把自己卖给了中村、佐伯……那这店里的姑娘,是不是也归我们轮着来?”
“哈!反正都是伺候人的,装什么清高!”
一人伸手去拽姑娘的手腕,另一人竟掀翻酒桌,酒水泼湿姑娘和服。
老妇上前阻拦,被推得踉跄后退。
楼上,之序在混乱中睁眼。
他静坐片刻,起身,从枕边取下那把绯色折扇——黑檀骨,银线樱枝,是他平日常带在身边的物件。
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握稳的东西。
他缓步下楼,赤足无声。
厅内哄笑正酣。
忽然,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之序立于楼梯口,紫藤花和服在灯下幽光流转。他未说话,只轻轻展开折扇,动作从容,却让空气骤然凝滞。
闹事者回头,嗤笑:“哟,店主回来了?正好,陪我们喝一杯?”
之序未答。
他缓步走近,在那人面前站定,微微倾身,扇尖轻巧地点在对方左肩下方三寸处——正是锁结所在。
一点即离。
刹那间,那人全身灵压如被无形之手掐断,四肢僵直,连呼吸都凝滞——不是击打,而是以极精微的灵压刺入锁结节点,瞬间切断灵流。
其余几人惊骇欲逃,之序只淡淡扫了一眼,手中折扇微转,扇骨边缘掠过空气——三道细若游丝的灵压如针般刺入他们各自的锁结,三人同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樱月间,”之序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他收扇入袖,转身对老仆道:“关门。今日打烊。”
女孩子们含泪点头,迅速收拾残局。
之序转身,踏上楼梯。
可刚走到二楼转角,脚步顿住。
廊下,朽木白哉静坐于榻边,白色羽织垂落,目光沉静如渊。
“你用了锁结压制。”白哉开口,声音低沉,“……你的灵压,乱了。”
之序垂眸,将折扇藏入袖中:“只是些醉汉,不值得大人费心。”
“费心?”白哉缓缓起身,走近一步,“那日你从朽木宅离开后,三日未归,流言满城,今晨穿紫藤衣入四十六室,傍晚便有人传你‘已成废人’——而你,竟还在这里若无其事的营业?”
之序沉默。
白哉目光如刀,落在他脖颈未消的红痕、苍白如纸的唇色、以及袖口下隐约渗血的绷带上。
白哉冷笑:“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走路时重心偏右,是左膝受伤了;你呼吸浅而快,是强行压制身体不适;听闻他们对你用了你知痛散,你握扇时小指蜷缩——那是它后遗症,感官神经敏感。而最致命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刚才压制他们时,灵压外溢了三次。以前的你,从不会犯这种错。”
之序闭了闭眼,终于低声道:“……露琪亚得救了。这就够了。”
“够了?”白哉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挣脱,“那你呢?那我呢?我朽木家的尊严呢。”
“我并非你朽木家的人,之前只是暂住的。至于其他”之序摇头:“我是自愿的。”
“自愿?”白哉声音陡然冷冽,他松开手,语气稍缓,却更沉:“跟我回宅。四番队已在等你。你的伤,必须治。你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流魂街无人能治你。”
之序望着他,眼中疲惫如海。良久,他轻声问:“……若我不去呢?”
白哉凝视他,一字一句:“那我打晕你,然后当着全静灵廷的面,把你带回去。反正你现在的名声,也不差这一个了。”
之序怔住。
白哉那句“反正你现在的名声,也不差这一个了”像一把钝刀,不流血,却割得他心口发闷。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听到这句话时,喉间竟泛起一丝苦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知痛散的后遗症微微颤抖,袖口下渗出的血已干成暗红。
这双手,曾斟酒、插花、……如今却成了静灵廷茶余饭后的笑柄。
“我回去,只会让朽木家蒙羞。”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大人何必……自毁门楣?”
白哉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真实的笑。
“蒙羞?”他向前一步,玄色羽织在廊灯下泛着冷光,“你以为我今日来,是为了‘体面’?”
他抬手,指向楼下——樱月间的大门紧闭,但隐约还能听见外面醉汉不甘的咒骂;
又指向远处——静灵廷高墙之内,无数双眼睛正等着看“那个以色换命的店主”如何收场。
“体面早就碎了。”白哉的声音低沉如夜风,“可人还在。只要你在,我就不能让你在这里痛苦。”
之序眼睫微颤。
白哉继续道:“你不是朽木家的人?好。那你是什么?流魂街的整?中村府的器物?佐伯的玩物?还是……静灵廷用来交换律法的一枚筹码?”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刃:“你是有栖川之序。是我朽木白哉亲自带回了府邸、在朽木宅生活了五年的人。这份身份,不是你能单方面抹去的。”
之序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白哉忽然伸手,不是抓他手腕,而是轻轻拂过他和服肩头——那里沾了一点楼下泼洒的酒渍,混着灰尘。
“你连干净都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尊严?”白哉声音微哑,“让我帮你,一次就好。”
夜风穿廊,吹动紫藤花纹,也吹散了之序最后一丝倔强。
他闭上眼,终于点头。
白哉没说话,只转身走向楼梯口,停顿片刻,背对着他道:“轿子在后巷。四番队的卯之花队长亲自等你。——别让我再求你第二次。”
之序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却不再踉跄。
楼下,老妇从门缝中望着两人背影,默默将手中扫帚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