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万物皆可估 ...
-
冷硬粗糙的石板,硌着脸,有点疼。
江敛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苍灰色、高阔到令人眩晕的石质穹顶。几缕惨白的光束斜切而下,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铁锈、尘土,以及一丝若有似无、令人反胃的甜腥气——是血。
他撑着身体坐起,掌心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
记忆如潮水般骤然涌回——
图书馆昏昏沉沉的午后,阳光斜照在晦涩难懂的书本上,他闭上眼打了个盹,意识便沉进了短暂的空白。
再然后,就到了这里。
江敛缓缓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掌心被粗砺地面磨出的几道红痕,疼痛清晰的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满眼茫然。
……这似乎,不是梦。
【新韭菜进场了!开盘下注,这个能活几分钟?】
【看起来挺镇定?不像前面那几个哭爹喊娘的。】
【颜值天花板级别的新人!这苍白脆弱感,这眉眼……绝了!就是不知道能活多久。】
【要不是蹲圣子殿下例行宣规,这种无聊的新手屠宰场,鬼才看。】
【楼上+1,圣子殿下是我的光!每日朝圣时间到!】
几行半透明、闪烁着微光的文字突兀地飘过江敛的视野边缘,快得几乎抓不住内容。
江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些飘浮的文字,应该是……弹幕?
他眸光微凝,迅速将外露的情绪压回眼底,大脑飞速运转:
穿越、未知空间、实时直播……
碎片般的信息尚未拼凑完整,一股无形的威压却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广场。
那感觉如同冬日的暖阳骤然穿透厚重阴霾,并不灼人,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笼罩一切的穿透力。
刹那间,所有窃窃私语、惊恐啜泣乃至绝望的喘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整个空间陷入沉寂。
众人仿佛被同一根线牵引,齐齐仰头望去。
一张张脸上血色尽失的惊恐,竟在瞬息间被某种近乎狂热的虔诚所取代。
广场中央的高处,空气如水纹般无声荡漾。
一道身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入半空之中。
圣子,裴熠。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存在。
来者身披样式简朴却流动着淡淡月华般光泽的白色长袍,银发如最纯粹的星河倾泻,几乎垂落脚踝,发梢无风微微飘拂。
金色的眼眸低垂,如两颗凝固的太阳俯视蝼蚁般的绝对漠然,与这肮脏又绝望的石质广场格格不入,仿佛一个错误降临的神祇。
【圣子殿下——!!!(疯狂打call)】
【每日颜值洗礼!我死了又活了!】
【呜呜呜,看到殿下,感觉又能撑过一天了……】
【裴熠大人看看我!我今天的资产又努力攒了一点点!】
【肃静!聆听圣音!】
弹幕瞬间被狂热的表白和祈祷刷屏。
之前的冷漠讥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圣子纯粹的崇拜。
圣子金色的眼瞳缓缓扫过下方。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无论多么卑微,都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恩赐。
江敛难以理解这些人的狂热,只是感到那道目光也掠过了自己。
没有停顿,却让他心底莫名一悸。
“迷途的孩子们,欢迎来到‘塔’。”
清冷、平稳,仿佛能直击灵魂的声音响起。
全场落针可闻,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聆听神谕。
“此处,万物皆可估值,众生皆为资财。”
【规则一:你的生存权,与你的资产排名直接挂钩。每日结算时,资产总值低于全体参与者总资产40%者,即刻抹除。】
【规则二:一切皆可交易,一切皆被注视。】
【规则三:努力取悦观众,他们的“打赏”,是你唯一的资产来源。】
【当前总参与者:1,004,322人。】
江敛看着自己眼前自动弹出的光幕:
【资产:0】
【排名:1,004,322/1,004,322】
【距离今日结算:11小时59分47秒。】
【警告:你正处于“斩杀线”!】
斩杀线?!
江敛盯着那几个字,蹙起了眉。
“……资产持续垫底者,需以自身或关联物,偿付生存债务。”
“望诸位知晓,债务偿还是严肃的事情,愿你们引以为戒。”
圣子宣读完最后一条,并未离去,他悬浮在那里,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平静地俯瞰着即将上演的“仪式”。
江敛扶着旁边冰冷的石柱站起来,顺着圣子的视线看去。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广场,地面是同样的灰石铺就,磨损严重。
广场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圆形的、类似角斗场般的低洼区域。
四周是高耸的、看不到尽头的石壁,壁上隐约可见蜂巢般密密麻麻的孔洞,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最中央的处刑区亮起惨白的灯光。
一阵机械的、毫无情感的广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资产不足者,将强制执行质押物,包括但不限于肢体、器官、记忆……”
第一个被带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衣着破烂,脸上混杂着油滑与绝望,被拖上来时还在嘶吼挣扎。
“不!再给我一天!就一天!我能赚到!我有人脉!我知道哪里能捞钱!”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执刑人是两个戴着金属面具的守卫。
他们将男人粗暴的拖向广场中央低洼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金属平台。
平台表面有着复杂的凹槽纹路,此刻正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男人看清了那是什么,挣扎瞬间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不——!不要那个!求你们!直接杀了我!杀了我!!!”
他双腿乱蹬,手指在地上抠出血痕,但无法抵抗守卫非人的力量。
守在原地红袍执刑人走到平台一侧一个凸起的操纵杆旁,手指搭了上去,面具后的目光冰冷地注视着。
守卫将男人死死按在金属平台中央,男人仍在疯狂扭动、哭嚎,声音已经不成调子。
红袍执刑人拉下了操纵杆。
一阵低沉、令人牙酸的机械启动声响起。
暗红色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眼。
圆形平台表面的金属板块开始缓缓旋转,并且错动、分离,露出了下方交错旋转的合金锯齿!
那洞口迅速扩大,像一个贪婪的巨口。
男人感觉到身体下方传来的震动和冰冷的金属摩擦感,他低头,看到了那越来越近的锋利锯齿。
绝望的尖叫达到了顶峰,然后——
他的身体,从脚部开始,接触到了旋转的锯齿。
先是布料和皮肉被撕裂、搅碎的闷响,然后是骨头被碾磨、折断的嘎吱声。
鲜血没有喷溅,而是在机械的暴力作用下,混合着碎骨和肉屑,变成粘稠的、暗红色的浆液,从锯齿的缝隙和平台的边缘汩汩溢出,顺着凹槽流淌。
男人的惨叫声在最初的几秒后,就变成了含糊的嗬嗬声。
他的下半身迅速消失在那个旋转的、血腥的机械巨口里,上半身还在徒劳地挣扎、痉挛,手指在空中乱抓,眼睛瞪大到几乎裂开。
他死死地盯着高处的圣子,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最终的绝望。
整个过程很快,足够让广场上的每一个人看清每一寸血肉是如何被无情地粉碎、吞噬。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爆炸般弥漫开来,盖过了之前所有的气味。
几秒钟后,男人的最后一点残骸也被拖入了平台之下。
低沉的机械声停止,暗红色的光芒黯淡下去,金属平台重新合拢。
平台上空空如也,只留下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暗红和零星粘附的血肉。
广场上一片死寂。
似乎还能听到有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压抑到极致、快要崩溃的抽泣。
江敛感到自己的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液涌上喉咙。
他脸色更白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冷。
零资产,垫底排名。
意味着他可能很快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被这冰冷的绞肉机吞噬、碾碎,化为污血和残渣。
很快,第二个人被带了上来。
是个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非常瘦小,穿着灰色的、明显不合身的破烂单衣,赤着脚。
他太瘦了,以至于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露出的手腕和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脸上脏污,唯有一双眼睛,大而黑,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只有一片死寂。
男孩似乎被这触感和气味吓住了,又或者早已被恐惧夺走了思考的能力。
他只是僵硬地趴伏在那里,瘦削的脊背微微拱起,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幅度很小,频率却极高。
像寒风中挂在枯枝末梢的最后一片叶子,瑟瑟着,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扯碎。
红袍执刑人再次把手放到了操纵杆上。
一个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预备声,清晰传来。
就是这一声轻响,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男孩眼中的空洞。
他猛地抬起了头!
“不……不……”
他惊恐万状地看向了前方的金属平台,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想吸气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发出嗬嗬的微弱气音。
他想往后退缩,但肩膀被守卫的铁手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呜……呜呜……”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里滚落,冲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
他的声音逐渐变大,不再是气音,而是变成了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嘶喊,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惊恐和哀求。
“我怕……我害怕……不要……妈妈……姐姐……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他嘶吼着,眼泪决堤般汹涌,瘦小的身体在守卫的压制下剧烈地扭动,像一条被抛上岸后濒死的鱼,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那双被泪水冲刷得异常明亮的黑眼睛,绝望地、哀求地扫过平台上方的红袍执刑人,扫过周围密密麻麻、表情各异的围观者,扫过空中悲悯静立的圣子……仿佛在祈求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像濒死小兽最后凄厉而无望的哀鸣。
“等等!!”
江敛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扑向平台边缘,试图将那孩子护在身后。
一股尖锐至极的刺痛瞬间从胸腔深处炸开,蛮横地窜上喉咙。
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腥甜上涌,无法抑制。
“咳——咳咳——!”
他用手捂住嘴,再摊开时,掌心一片刺目的鲜红。
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嘿,看那个新人……”旁边有人低声嘀咕,语气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幸灾乐祸。
“自身难保了还想当圣人?”
“长得倒是……可惜了,咳血咳成这样,肯定活不过今天的结算吧?”
那些细碎的话语钻进耳朵,江敛无暇理会,他目光死死锁住平台边那两个金属面具的守卫。
“他只是一个孩子,你们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守卫却根本不合他争辩,铁钳般的手瞬间攫住江敛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平台边拽开,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妨碍行刑,重罪,初次警告。再犯,当场格杀!”
江漾被摔得眼前发黑,胸腔更是痛得像要裂开。
他撑着手臂,眼看那红袍执刑人因这短暂的打断而略略停顿后,手指再次收紧,就要拉下操纵杆——
电光石火间,江敛脑中掠过圣子那悲悯而庄严的声音。
“等一下!我出价买下他!!”
红袍执刑人的动作彻底停住,缓缓转过头,金属面具的眼孔后,似乎投来一道混合着荒谬与审视的目光。
“受刑者,安夏,负债总额:873点。购买即意味着承接其全部未清债务。你确定要购买?”
“确定,”江敛大口喘着气:“规则二,一切皆可交易,这可是你们圣子刚才亲口说的。”
空中,裴熠眼睫几不可察地垂低了半分,缓缓地落在了江敛身上。
他看上去脆弱到了极致,却又迸发出惊心动魄的昳丽。
青年脸色苍白,衬得眉眼愈发漆黑如墨,唇上染了血,红得妖异。
许是因为咳嗽和疼痛,他眼角微微泛红,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长睫沾湿,每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清晰无比,又带着一种不屈的劲。
——有趣。
裴熠几不可察地勾起了嘴角。
“没错。”
江敛神经稍松,却瞥见圣子那抹未散的弧度。
下一句便传来:
“可你现在,身无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