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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药 ...

  •   酒肆二楼,临窗的座位。

      木窗半开,斜进的日光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寒心垂下眼,指尖无声地划过粗粝的桌面,目光却如冰锥,刺穿下方熙攘的街景。

      “老板娘,来一壶沉香酿。”她的声音不大,稳稳落在喧闹之上。

      这次要暗杀的人名叫白羽,是这家酒肆的常客,此人右眼下方有一颗痣。

      寒心已经在此等候三天了,她知道今天白羽一定会出现,一旦他出现,她就会用毒针直接射入他的身体,一击毙命。

      “酒来了!”老板娘端来美酒,为寒心斟了一杯,她有些好奇:“姑娘今天也是一个人吗?”

      鹅黄裙裾柔顺垂落,乌发如瀑散在肩背,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寒心抬起脸,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是的。”

      老板娘赠送了一碟新做的果子,说是感谢她的光顾,然后又去了楼下招呼别的客人,木梯传来吱呀的轻响。

      寒心谢过,然后再一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忽然,她锁定了她的目标。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白羽正和同伴朝酒肆走来,他们正聊着什么,十分投机。

      就像雄鹰看到了地上的兔子,寒心的目光跟随着那个男人,藏在手里的银针伺机而动。

      他走近了,还有两步,一步,已经到了最佳攻击点,寒心飞快扫了一眼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是绝佳的时机。

      就在那一刹那,男人的手随意搭在了木质扶手上。

      她本该毫不犹豫地射出毒针,但寒心却在此时看到了男人右手虎口处的一道伤疤,她瞳孔一缩,没有立刻动作,也就错过了最佳的机会。

      那疤的形状太过熟悉,刻在她记忆深处某个绝不模糊的角落。

      可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么这个白羽究竟是谁?

      寒心决定暂时不杀白羽,准备先去探查一番。她站起来向楼下白羽那个厢房走去,却在此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是…中药了!

      她的身体受过特殊训练,别说一般的迷药,就是特质的迷药吃进去就跟吃糖豆一样不会有反应。

      是谁发现了她吗?又是什么时候给她下了药?

      难道是……那碟果子

      老板娘有问题!

      她不能在这里晕倒,寒心眼神一沉,她趁着周围没人注意,绕到酒肆的另一边,再从二楼一跃,落到旁边那户人家的后院,尘土沾染了她鹅黄的衣裙。

      感受到意识逐渐消失,寒心想起了这次出任务前,冷月堂的神算子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是:大凶。

      她来就不信这些,所以不以为意,没想到竟被他一语成谶。

      周围似有脚步声响起,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必须迅速离开。

      观察了一下四周,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把衣裙一掀,然后狠狠插入自己大腿,感受到腿部传来的剧痛,她的意识短暂回笼。

      寒心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中迷药,更没有随身携带解药。

      她利落地剥下外衣做成包袱,露出里面穿的劲装,又将头发挽起,然后背上包袱迅速离开。

      痛苦只能维持短暂的清醒,寒心的意识再次陷入混沌,她感到自己快要坚持不住。

      身后仿佛又传来脚步声,她只能尽可能地提速,良久,那声音仿佛消失了。

      寒心心中一松,此时她距离市井已经很远,脚下的土地也由青砖变成泥土,烈日炙烤着她的身体,道路两旁树枝上连绵不绝的蝉声十分聒噪。

      寒心感到她的意识正在全部消失的边缘,但好在前面就是她自己在郊外的房屋。

      寒心打开房门,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检查和确认这里安全后,倒在塌上失去了意识。

      而她却不知道,在她闭上眼睛后,房梁上的某一处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

      ……

      与此同时,酒肆雅间,檀香袅袅。

      “笃笃笃”

      有节奏的叩门声在厢房门口响起,白羽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对面,周怀辞抓耳挠腮,趁机哀求:“白兄,定是有人寻你,你好歹让我一子,就一子!”

      白羽眼皮都未抬,淡声道:“没出息。”

      周怀辞浑不在意地咧嘴。

      “进。”白羽落下棋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

      老板娘走了进来,脸上已无迎客时的热络笑意,只剩下一片肃穆。

      她合上门,恭敬垂首:

      “公子,那位姑娘……确实有问题。”

      白羽捏住棋子的手在一瞬间用力,指尖微微发白。他的语气威严,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对她做了什么?”

      老板娘不敢隐瞒:“我下了一点怀辞公子的蒙汗药。”

      周怀辞眼神在老板娘和白羽身上探究,他长臂一挥,甩开手里的折扇,轻摇扇柄:“我的蒙汗药,一般人可承受不了,那位姑娘怕是已经晕死在了你这儿的酒桌上。”

      老板娘看向白羽,眼神里满是担忧:“这正是属下要说的,她不仅没晕,而且不知何时消失了。由此可见,此人绝不简单,不是探子,就是刺客。”

      “丽娘,”白羽落下手中棋子,黑棋落在冰冷的棋盘上发出“啪”一声响,他目光扫向老板娘,“你擅自做主,已经坏了规矩,从今天开始,你就回苏州吧。”

      丽娘心里慌了一下,她好看的柳叶眉微微皱起,似是委屈,也是困惑:“可我也是为了公子的安危着想,公子大计将成,任何可疑的人都不应该出现在公子身边。”

      白羽这才抬眸看她,并未言语。

      丽娘瞬间像被无形的网兜罩住,她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心下一惊,而后再度低眉垂首:“是,属下知错。”

      白羽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颗棋子在指尖摩挲:“自己去找东歌领罚。”

      “是。”

      丽娘不敢多做停留,离开了厢房。

      雅间内再次归于平静,周怀辞端起面前的茶水啜了一口,眼神瞄向对面的男人,他语气戏谑:“不必如此吧,丽娘也是紧张你的安危。”

      白羽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谁给她的蒙汗药?”

      “咳咳咳,”周怀辞差点被茶水呛到,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猛扇起扇子,“那个,咳咳,丽娘说那姑娘对一般迷药没有反应,想试探一下。我正好新制了一种蒙汗药,想试试效果。”

      他只是给了一点药,怎么知道丽娘会擅自动手?

      好吧,或许他知道。

      因为丽娘悄悄给每一个来这家酒肆的人都下了非常少的迷药,借着酒气的掩盖,没有人可以发现异常。但丽娘却可以借此判断是否有人对药的反应和常人不同。

      这事儿也是瞒着白羽做的。

      这家酒肆是白羽埋的暗桩,明面上只是普通的酒楼,但在暗地里却是他们议事和收集情报的场所。所以丽娘会格外在意来这里的每一个“特别”的人。

      “我错了。”周怀辞合起扇子,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他眼珠子转了转,凑到白羽近前,压低声音问道,“不过皇兄,你悄悄告诉我,那位姑娘是谁呀?”

      “别在外面这么叫,”白羽单手把他按回了椅子里,语气不悦:“你也想回苏州吗?”

      周怀辞不再说话,他感觉皇兄真的生气了,而且还是很生气的那种。

      不仅因为他刚按自己那一下,把自己肩膀按得生疼,更因为白羽手里的那颗棋子已经被捏碎了。

      碎玉扎入指尖,伤口里渗出血珠,白羽面不改色,他深吸一口气,而后在嘴里重复默念着什么。

      如果周怀辞会读唇语,那他会知道白羽念的是:忍。

      ……

      寒心身体变得软绵绵的,混沌之中,她又梦见了十七年前那个夜晚。

      那天从白天起床开始,娘亲的右眼就跳个不停,寒心给娘亲倒了她平时最喜欢的喝的蜂蜜茶,可娘亲还是惴惴不安。

      寒心不知该如何让娘亲开心起来,要是阿爹在就好了,她想,只要娘亲和爹爹在一起,娘亲就会非常开心的。

      可阿爹一早去了军营,要很晚才能回来。

      她决定去街口等爹爹回来,她要跟爹爹提前说说娘亲今天不高兴,最好一起给娘亲买点哄她开心的小玩意儿。

      娘亲最喜欢李家铺子的核桃糕了,这个一定要买,还要买一个张家首饰店新做的簪子,要蓝色的。

      寒心已经想到当娘亲看到爹爹和她拿着礼物出现时的表情,她一定笑得嘴角都咧到天上去,然后一家人笑着闹着拥在一起。

      她想着想着就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可是她那天等了好久好久,街口人来人往,各种各样的面孔从她面前走过,却没有看见爹爹。

      明明往常这个时候,爹爹就该从军营里回来了。一定是有事耽搁了,她想,爹爹处理完事情就会回来的。

      寒心害怕店铺关门了,于是她自己掏出小荷包提前去买了礼物。

      李掌柜见到她,从柜子后面笑眯眯地探出身子,大手揉了揉她的头:“楚家小娃,今天一个人来买核桃糕?嘴馋啦?乖孩子,姨不收你钱,这些拿去吃吧。”

      “谢谢李姨,”寒心摇了摇头,她白嫩稚气的脸上眼神坚定,“我不是自己吃,我是给阿娘买的,阿娘最喜欢吃这个了。”

      “好孩子,真可爱,”李掌柜看着小小的人一本正经地说着要给她阿娘买东西,心都化成了一滩水,“最后两个啦,一起卖给你,姨给你便宜一点,卖完姨就要关门了。”

      “谢谢,阿娘最喜欢吃这个了。”

      寒心重复着,似是在向谁确认什么。

      她重新回到街口,一手拿着蓝色云纹簪,一手拎着核桃糕坐在石阶上。有认识的街坊认出寒心,问道:“楚家小娃,还不回家?”

      “我在等我爹爹。”她回道。

      街坊走了。渐渐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然后夜幕降临。带着尖刺一般的冷风鞭打在她的身上,地上石阶变得和冰块一样寒冷,远处街口的灯笼明明灭灭。

      核桃糕早已凉透,云纹簪也在冷风的浸泡中变得冰凉。

      寒心的视线模糊,她好像哭了,可是这样一来,她就更加看不清街口的方向。她用手抹去泪水,可是却加快了眼泪的释放,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委屈与无助淹没了她的身体。

      爹爹,你在哪?

      她看向家的方向,黑夜如同巨兽张开大嘴,露出尖锐的獠牙。

      不要再等下去!

      直觉告诉她,再等下去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寒心站起来,正要往家的方向跑去,却在此时被身后一双手扯了回来。

      “谁?”

      寒心猛地惊醒,迷药的效果还在,快要让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记得,在昏迷前,她似乎是回到了自己郊外的屋中。

      寒心四下看去,确实是她在郊外的屋里,木门从里面上了锁,屋内的陈设未变,但她却隐隐有种不安。

      不对劲!

      屋里不止她一个人,她听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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