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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马是在洛阳城外遇见这个年轻人的,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累积在马脑袋里的经验让牠很快找到一片干净的活水,当马甩着尾巴走向水源时,那个年轻人拨开半人高的枯黄的苇草,窸窸窣窣地在水对岸出现。
      一人一马显然都愣了一下,警惕地、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也或许只有人在好奇。马已经身经百战——这当然不是牠自己的形容——马已经见过的太多太多人,各种各样的人,巨兽并不害怕这些直立行走的猿猴,他们没有皮毛,没有爪子和利齿,他们本身脆弱得很。
      没有坚硬的甲片和尖锐的兵刃,没有绳索,前肢维持着拨开荒草的姿势,没有石块。
      没有血腥气。
      似乎并不危险,但马还是谨慎地、一瘸一拐地走向别处。
      牠后腿的伤随着路途与时间一步步恶化,牠不能保证如果这个人涉水过来捉牠,牠还能跑得掉。
      人。
      马竖着的耳朵歪了歪。马见过许多、许多的人。
      穿着银甲的人会给牠喂混着豆沫的精饲料,吃上一顿能跑两天的路,以至于当牠脱离人群踏上孤旅时,总是感到饥饿。
      白骨荒丘,遥遥其途。
      实在是太远了。马踩着夏天的尾巴出发,路过丰沃的草原,路过荒凉的滩涂,路过废弃的城垣,风在黄土地上画出没有水的河流,万千沟壑,马没有看到,马在狭窄的山坳中行走。很饿,马忍不住靠近途中的一个村落,伸长脖子去咬矮墙边的草垛,屋主人拿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干馍走近牠,当牠仰头去嗅的时候从背后拿出绳索,想要拴住牠的脖子。
      或许那人并没有见过这样高大的马匹,尽管牠已消瘦许多,但那条显然更适合圈驴的绳索没有套住牠,马嘶鸣一声,哒哒地逃跑了,只余尘烟滚滚和听不清楚的咒骂。
      马不再靠近人。牠重新找到一处水源,确认周边安全后低头饮水。
      本该是干旱的季节,天空却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这是一段下坡路,马小心翼翼地走着,可命运总是如此无常,牠的伤腿踩到一处空壤——
      “轰——隆——”
      天地倒垂,尘埃与杂草倏忽放大,巨兽高大枯槁的身躯砸在地上,后腿受到二次伤害,传来尖锐的疼痛。
      马嘶鸣着挣动四肢,试图站起来,滚滚的雷鸣掩盖了牠的声响,云层很快就要压过来。
      马蹄在空中无助地空踏,牠的眼睛、鼻子和耳朵里都进了尘土,土腥味儿越发浓重,咚咚,咚咚,牠向内听到自己杂乱的心跳。
      马的一生都是站立的,牠几乎没有见过倒下的世界,曾经走过的路途看起来如此陌生,草锋横在眼前,像是扎在盾上的箭镞,地面将视野分割成左右两半,一半是看不见的,罩住一切声音与气息;一半是看得见的,却陌生,只有竖悬的阴云诡谲地移动。马几乎要疑心自己走错了路,牠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惶恐。
      咚咚,咚咚。马儿挣扎着。
      咚咚,咚咚。马儿挣扎着。
      ……
      “哎,这怎么有匹马。”
      ……
      是那片熟悉的草场,马蹄下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蚊虫嗡嗡地吵闹,被几个士兵挥着辛香的药草驱走。高个子的将军跨坐在牠身上,与骑着白马的参军并排回军营去。两人正在交谈,忽然,将军引牠掉头,朗声说:“好马儿,我们往山上去!”
      于是马扬起蹄子撒欢似地跑起来,掠过低矮的灌木,惊扰草丛中的蝴蝶。牠的个子那么高大,连鸟儿都要吓得扑扇着翅膀换一根树枝来站,牠跑得那样快,反应慢了的参军被远远甩在身后。
      将军没有扯牠的缰绳,马便向着香喷喷的桃林里跑。桃花开得太拥挤,密密匝匝地将树枝往路上压,将军挥出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银弧,花枝经不住扑打,纷纷扬扬地落下一阵花雨,香气扑鼻,春风十里。
      鼻子痒痒的,马忍不住甩了甩头,睁开眼,破庙外面正在下着小雨,里面亮堂堂的,年轻人生起一拢火,火舌舔过干枯的柴草,惨白的草木灰在热气与冷风之间打转,飘落到马的头上,像脏兮兮的雪。
      人捧着一坨深绿色的草糊糊轻手轻脚地靠近牠。
      “你别动啊,你别踢我啊等会儿。”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马没有抗拒,于是温热的手掌贴在马脖子上,轻轻地,轻轻地安抚。
      “好马儿。”他说。
      火堆的温度似乎扩散到了马的身边,牠翕动鼻翼,嗅了嗅这个萦绕着草木味儿的人。
      他的个子还不是很高,他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沾染血光,没有沾染风霜。这是一个孩子,马儿想。与遥远的回忆中那些举着果子来喂它的孩子一样。
      人将草糊糊敷在马的腿上,马要去舔,人拦着不让。但马虽然脚伤了,脖子仍然灵活得很,趁人不注意,还是舔到一口。于是年轻人长叹一口气,叉腰,微微歪头盯着马,没招了似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火堆旁,从包袱里翻弄出半块稻香饼来。
      面饼的香气,马忍不住偏头嗅了嗅。
      年轻人的口粮似乎不多了,他将半块面饼又分成两份,一份重新放回去,另一份拿着走到马面前。
      马往后退了退,人有些意外。
      “你咋还往后退呢?”王婆婆的稻香饼可是被争着买的,一顶一的好吃。
      “总不能是嫌干巴吧。”年轻人低头捏了捏手中的面饼,咬了一小块:“确实有点……哎你想开啦?”
      马不知什么时候慢吞吞地靠近了,低头微微摇晃着向他靠近,于是他从善如流地将面饼塞进马的嘴里。
      随后,年轻人手疾眼快地掏出一段沾着草药的布条,将马腿裹了起来,快速缠绕好,扎了个结,得意得很:“看看,包得不错吧,我这技术可是被村里的小神医夸过的。”
      马转头看他,用鼻子轻轻喷气。
      ……
      马继续赶路,人继续赶路,人与马同行。
      “你知道不,我要去参军。我们村有一位先生,叫李复,他帮我写了一封引荐信。”
      “你知道天策吗?我看了,你的蹄钉不是寻常形状的,身上还有刀剑伤,你该不会是匹军马吧?”
      絮絮叨叨的人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我身上也有刀剑伤,在这里。”
      “我其实不是那个村子的人。”他露出些迷茫的神色,“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
      “我醒来的时候知道是村子里的人救了我,他们帮我养伤,让我住在村子里,我还跟着村里的王大哥学武。”
      “后来村里来了一伙强盗,他们之中有个用傀儡的黑衣人,很厉害。伤了我,很重。”
      “我那时候以为我要死了,我想我不能在那里死掉,我觉得……我不是,我不是不想为了保护村子而死掉,我只是感觉我不应该死在那时候,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我总觉得……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我来,我见,我不希望我没有所爱,稀里糊涂地就走了。”
      “哈哈,后来小月说我是力竭了又被击飞,所以昏了过去。还有很多比我伤得更重的人,于是我便同她一起做药。”
      “那之后,复哥儿问我想不想出去历练,为我写了天策府的引荐信。”
      马听不懂这些话,可时不时转动的耳朵显示马在听,马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
      “你呢?你来自哪里,你要去什么地方?”
      ……
      不是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气与果木香的地方,不是专供小马驹待着的马厩。饲养人将它带到有着更多同类的地方,在那里,人与马的气味融合得更加彻底,蒸腾着年轻的生命的气息。
      年轻的马儿仰起头,翕动鼻腔仔细嗅闻着,牠喜欢这里。
      “哟,确实是匹好马。”
      高个子的人先抚上牠的脖子,那只手宽大、粗粝,马觉得很舒服,牠低头在人肩膀前嗅来嗅去。
      “哈哈哈哈。”手掌挪到马的头上前后呼噜一遍,将军退后一步,看向身旁的人:“挺乖的,先送你怎么样?”
      参军眯起眼睛笑:“黑得发亮,我不要。”
      将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又恼,色厉内荏地嚷道:“嫌弃什么!搁这儿待着你以为你还能白净多久!”
      ……
      “他们疯了!”
      投石与箭矢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不分敌我的攻击,谁也没想到这场仗能碰上不要命的包抄,或许我军确实太久没有增员了,或许豺狼虎豹竟然蛰伏着勾连。敌将像是意识到自己被弃,将盾牌砸飞到人群中疯狂后撤。
      马中箭翻倒在地上,刀锋砍伤了牠的肩膀,回首不及,敌我双方都失去秩序,乱军阵中,牠与将军就此失散。
      ……鸣金渐止,牠没找到将军,战场上的血腥气太浓重,那些不会再言语的肢体,此刻并无差别。
      马焦躁地徘徊。
      “来……来……”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一个几乎看不清面目的人发出马熟悉的声音。
      参军头上一处被碎石砸出的伤口已经结痂,深紫色的血痂粘连住他的右眼,脸上满是尘土,头晕。他低头在袖子上狠狠蹭了一下,露出眼角的皮肤,惨白。
      马靠近他。
      “得快点儿……”吐蕃兵马上就要回来清理战场,或许还有游荡的狼群。
      他被砸中头部之后便掉下马背,几乎是必死的局面,肋骨断了几根,或许没扎破肺腑,竟让他活到现在。
      也差不多了。他紧攀马鞍想要翻身上马,第一次失败了。他牵着马往前走了两步,踩着堆叠的尸体,在再次跌倒之前成功爬到马背上。
      “走,走……”
      马驮着参军在小道上飞驰,背上的人俯下身,颤抖地扯着衣带,将自己绑在马鞍上。
      没关系,没关系,马儿知道该往哪儿走。
      咚咚,咚咚。像是感受不到后腿上的疼痛,马向前奔跑。咚咚,咚咚。像是听不到背上人的呓语,马向前奔跑。
      马像利箭一样呼啸着飞奔进城,城门在身后合拢,抵木砸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参军下葬的那天,马离开了马厩。
      牠并不知道参军的离去,只是这一天所有人都心神不主,而牠似有所感。军医早在为牠治疗时就摘下了牠身上的马具,但在这一天,马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马感到不会再有人牵引牠了。
      但是没关系,没关系。马儿知道家的方向。
      路过成群的野马,路过奔腾的江流,路过零散的炊烟,落日为站立着的所有生命镀上温暖的余光,铄石流金,马儿自由归乡。
      ……
      在经过不知道多少个分叉路口后,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咂舌:“你真是去天策府啊?”
      “刚刚有几个路口跟我问的路不一样,我还怀疑你会不会是哪个侠客的马,没想到你这走的比我问的近多了。”
      “要往这边拐吗?哇,这是路吗,好久没用了吧。”
      人拿着一根木棍走在了马前面,一边打草一边往前窜。
      他终于从荒草枯枝中钻出来,小狗一样甩了甩头发,从衣领上摘下几个苍耳。
      今天天空倒是放晴了,抬头,人与马已经走到一条宽阔坚实的路上,路的尽头,矗立着一片宏大的军营。
      “这就是天策府……”年轻人喃喃到,“哎你!”
      瘸腿的、消瘦的、沉稳的马儿忽然跌跌撞撞地快步往前踏着,好像要奔跑起来一样。
      牠发出一声嘶鸣。
      正如同今天的天空万里无云,根本看不出昨天阴沉沉的痕迹一样。马感到自己变得轻盈起来,腿上身上的陈伤正在消失,赶路的疲惫远离牠,寻路的迷茫远离牠,岁月的磋磨远离牠,连那些令马儿惊惧困惑的记忆仿佛也在一并逝去。
      好像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牠像一匹刚养成的良驹,奔向军营前影影绰绰的那个身穿银甲的高个子将军。
      营门前,似乎确实有一个银甲红袍的身影走来了,牧草的清香、营场上呐喊的声音,像马儿奔向故乡一样,在空气中汇集着在风中呼啸着,奔牠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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