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灯》蒙莎

1、【壹】

　　起火的地点，是位于教坊西南角的“青云轩”。
　　那小轩修在一片狭长曲折的湖水中。对面数丈开外的湖岸上，立着供宾客欣赏歌舞饮酒作乐的“留仙楼”。
　　青云轩终日挂着重重叠叠的幔帐。每当夜色渐深，留仙楼里的宾客都已经意兴阑珊时，青云轩四周便会升起阵阵白烟。片刻之后烟雾散尽，轩前已然多了一个袅娜的倩影。
　　接下来便是教坊中每日的压轴环节，由舞艺最高的舞姬献上的节目《落凡尘》。
　　舞姬沿着石阶拾级而下，且舞且行，最后赤足踏入湖水中，在水面上凌空起舞。在一片花灯前，明月下，舞姬和水中的倒影对影成双，恍如误入人间的仙子。
　　人当然不能真的凭空踩在水上。舞姬的脚下，其实有一座刚好被湖水浅浅地没过的石桥。
　　那桥长年沉在水下，上面长满了滑溜溜的水藻，因此也只有整个教坊中的舞艺最高者，才能在上面如履平地般舞蹈，并且由始至终不沾湿一片衣裙。
　　最近这几年，凌波桥的霸主名叫水如意。

　　我事后方知，那青云轩的火，大约是在卯时三刻前后烧起来的。
　　那时天色将暗未暗。我们这些下人刚刚填饱肚子，而最早的那批客人马上就要来了。每天的这个时候，整个教坊上下都在为开门迎客做最后的准备，忙得那叫一个人仰马翻。所以那火居然烧了好一会儿才被发现。青云轩本就年久失修，四周挂满幔帐，地上还铺着厚厚的地毯；再加上风助火势，火头一烧起来，就把整个青云轩吞没了。锣声一响，所有人都端起任何能盛水的东西跑了过去。
　　我端着一个水盆冲到瀛台苑，已经有一大群人围在那里，我甚至无法挤到湖边上去。所有人都在嚷嚷，尖叫，没有人能听得清别人在说什么。几个年轻的仆役一步三滑地从凌波桥上过去泼水。有人撑起岸边的小舟试图靠近。泼上青云轩的水丝毫不能减弱火势。等仆役们最终把火扑灭的时候，青云轩已经烧得只剩一个空架子。
　　“水、水如意——水如意在里面！”第一个冲进去的人尖叫起来。

　　很快就有人传令，说奉銮大人下令叫所有人离开。
　　我仍旧混在人群中，抱着那只水盆回到供下人做饭烧水洗衣的小院，径直钻进了厨房。灶中的火还在烧，酒坛子还在炉上温着，刚刚捏好的面点还没来得及放到蒸笼里。没有人干活，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我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柴堆里，听到了很多次“水如意”这三个字。水如意为人孤傲，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冷淡，那些说起她的人，语气中似乎没有丝毫的惋惜。
　　感觉像是过了很久，突然有人在门口喊：“臭丫头，出来。”
　　我猛然抬起头，就看到大理寺的马夫毛大爷提着一只灯笼站在门口。
　　没有人问他要找的是哪个“臭丫头”，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我身上。他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旋即侧过脸去，仿佛眼前的情状令他不忍直视。
　　“裴大人叫你去一趟瀛台苑……”毛大爷看着门边挂着的一串辣椒，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那个——仵作突然请辞回乡，眼下只有你……”
　　仿佛是怕我拒绝似的，他甚至没有把话说完，就先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首发于《小说绘》杂志3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