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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山寺钟声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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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暮春入旋山
官道如一条灰黄色的带子,沿着旋山的脊梁蜿蜒攀升,在暮春清晨的薄雾里时隐时现。离汴京二百里,北地的山便显出了与闽南截然不同的筋骨——少了些湿润的缠绵,多了份粗粝的嶙峋。
苏君莘趴在马车窗边,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晨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松针与冷岩混合的清气,吹散了车厢里积攒一夜的、属于人与行李的闷浊气息。她盯着窗外渐次清晰的峰峦,看那山脊线在雾中起伏如卧龙的脊骨,近处山坡上新绿初绽,是那种带着黄意的、怯生生的绿,间或露出一星半点赭色山岩,坚硬得仿佛能硌疼视线。
昨日在清河驿馆歇脚时,邻桌茶商说得眉飞色舞。
“旋山寺有三绝!”那中年汉子伸出三根被茶渍染黄的手指,声音洪亮得半个厅堂都听得见,“一是后山王右军真迹碑刻——据说是前朝那位痴迷书法的平阳郡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江南请来最好的石匠,照着真迹拓本,花了整整三年工夫,一凿一凿刻出来的!二是寺里老僧手制的柿子饼,用的是旋山后崖那十几株百年老柿树结的果,霜降后摘,三蒸三晒,糖霜自然沁出,甜而不腻,糯而不黏!三是观音阁后那眼泉水,说是隋朝一位游方高僧以锡杖点地所出,水质清冽甘甜,沏出的茶汤能香透三魂七魄……”
茶商说得绘声绘色,同桌客人听得入神,纷纷追问泉水可曾尝过,柿子饼可还能买到。苏君莘当时正小口啜着驿馆里寡淡的麦茶,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记得大姐君岚出阁前,姐妹俩常在西厢书房临帖。那是泉州老宅里最清凉的一间屋,窗外有株百年老榕,垂下的气根在风里轻摇,像挂了一帘碧色流苏。大姐苏君岚总爱在午后最安静的时候练字,她临的是卫夫人的《名姬帖》,腕力柔中带刚,字字娟秀清雅。
有一回,苏君莘趴在案边看她写字。大姐忽然搁下笔,指着架上那册翻旧的《兰亭序》摹本轻声感叹:“听闻旋山寺有右军碑刻,那年随父亲进京述职时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年纪小,只记得碑很高,亭子很旧,站在碑前仰头看,脖子都酸了。父亲急着赶路,只容我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催着下山。至今想来,那字究竟好在哪里,竟是一点也说不上来,仍是憾事。”
大姐说这话时,窗外榕叶沙沙作响,她侧脸的轮廓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大姐已嫁作人妇,而自己这次进京,便是去投奔她。心里还揣着份礼物——刚好能给她送上这份酝酿已久的惊喜。
马车碾过一处坑洼,重重颠簸了一下。苏君莘回过神来,发现日头已经爬得老高,官道两旁的田地里有农人躬身劳作的身影,远处村落升起几缕炊烟,笔直地插入青灰色的天空。北地的春天来得迟,去得急,风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
她转身,扯了扯闭目养神的苏君实袖角,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大哥。”
苏君实睁开眼。晨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鼻梁是亮的一道,眼窝是暗的两洼。他去岁秋闱中了举人,原本该在家安心准备明年的春闱,却因父亲苏承安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即将赴延绥上任。北疆边塞苦寒之地不便携带家眷,十二岁的幺女苏君莘便被安排进京求学,投奔三年前出嫁的长姐苏君岚。这一路跋涉,他肩上的担子比行李更重。
见幺妹杏眼里闪着熟悉的光——带着狡黠、藏着企求、亮晶晶如溪底卵石的光,苏君实心下已经明白七八分。这个妹妹自小聪明过人,过目不忘的本事让她在读书上省了不少力气,却也养成了凡事好奇、想到什么便要立刻去做的性子。
“又打什么主意?”苏君实坐直身子,将微皱的衣袖抚平。他生性端方持重,讲究“行止有度”,这一路上没少为苏君莘跳脱的言行操心。
“咱们在旋山寺停一停可好?”苏君莘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数,一副认真筹划的模样,“一来歇脚饮马,陈叔和车夫都乏了;二来……”她顿了顿,眉眼间浮起恰到好处的怅然,“大姐君岚当年进京时见过旋山寺碑刻,一直念念不忘。她上次来信还说,若有机会,真想再去看一眼。咱们既路过,不去替她仔细看看,岂不可惜?”
这话半真半假。苏君岚确在信里提过旋山寺,但只是闲谈时一句“不知那碑可还安好”的感慨。可苏君莘知道,搬出最持重可靠的大姐,又加上“全姐妹心意”的名头,大哥这般讲究礼数、重视亲情的读书人,准会思量。
果然,苏君实沉吟片刻。他掀起车帘朝外望了望,日头正渐渐烈起来,拉车的两匹马脖颈上已见汗渍。陈叔在前头驾车,背影也有些佝偻了。
“莘儿既有这份心,那便去看看。”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嘱咐,“只是山路陡峭,马车怕是上不去。咱们需得轻装简从,快去快回,不可耽误行程。”
“咱们轻装简从!”苏君莘立刻接话,眼睛亮得像点两盏小灯,“让陈叔在山下镇子等,咱们坐寺里接引竹轿上去。看完碑、用过斋饭就下来,傍晚前定能启程。”
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早盘算好了。苏君实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下无奈,却也生出一丝怜爱。幺妹今年才十二岁,离乡背井去陌生的京城,这一路上乖巧懂事,极少抱怨,如今这点小小心愿,他实在不忍拂逆。
“便依你。”他点点头,又补充道,“带上小满,她身手好,路上有个照应。”
“知道啦!”苏君莘笑得眉眼弯弯,立刻探身朝车外喊,“陈叔,前头到旋山镇时停一停!”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旋山脚下的镇子。
说是镇,其实不过一条主街,两旁零散开着茶铺、客栈、香烛铺子。时近午初,街上人不多,几个挑着山货的乡民蹲在墙角歇脚,见有马车来,懒懒地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铺面大多敞着,里头黑洞洞的,隐约可见货架上堆着些山菌、干果、粗陶器皿。空气里有股混合的气味——柴火的烟味、牲畜的膻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的香烛气息。
陈叔将马车停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前。客栈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书“悦来”二字,漆已斑驳。苏君实下车吩咐了几句,嘱咐他好生歇息,喂饱马匹,等他们从山上下来。
“大少爷放心。”陈叔搓着手,憨厚地笑着,“老奴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兄妹二人带着小满,转乘了寺里接引的竹轿。那竹轿简朴得很,两根碗口粗的毛竹做杠,中间绑着一张竹椅,顶上支着青布遮阳篷。轿夫是两个精瘦的汉子,肤色黧黑,手脚却极稳当。见来了客人,两人放下轿杠,用肩上搭着的汗巾擦了擦手,这才躬身请人上轿。
“坐稳咯——”前头的轿夫吆喝一声,竹轿便晃晃悠悠抬了起来。
越往上走,空气越凉。暮春风穿过竹林松涛,带来清冽草木清香,与闽南黏糊糊裹着海腥气的暖风截然不同。苏君莘深吸一口气——松针的苦香、泥土的潮润、远处隐约的檀香,还有某种不知名的野花甜丝丝的气息,交织成陌生的、属于北方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泉州。想起聚宝街永远喧闹的人声,码头上永远咸湿的海风,家中老榕树暮春时节发出的嫩黄新芽。阿娘总爱在榕树下摆一张竹榻,午后躺在榻上小憩,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着并蒂莲。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穿过浓密树荫,落到耳里时已变得懒洋洋的。
才离家半月,竟已觉得远了。
竹轿在山道上稳稳上行,拐过一处急弯时,苏君莘瞥见崖下深谷里云雾缭绕,几株山桃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点在苍翠底色上,像谁不经意洒了一把碎玉。她看得入神,没注意轿子已停了下来。
“到了。”轿夫将竹轿轻轻落地。
旋山寺山门比想象中古朴——灰扑扑的瓦,黄扑扑的墙,掩映在参天古木间。门前两株古柏怕是有了年头,树干需三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枝桠却苍劲地伸向天空,撑开一片浓荫。山门匾额上的字已有些模糊,勉强能认出“旋山古寺”四个大字,笔力沉雄,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知客僧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和尚,面容清癯,穿一领半旧僧衣,浆洗得发白却十分洁净。听闻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苏承安的家眷,他合十行礼的态度愈发恭敬,言语间却不过分殷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施主远道而来,蔽寺简陋,唯有清茶素斋,还望勿怪。”知客僧引着三人往寺内走,“客院在西侧,已让人洒扫过了。后山碑林在观音阁后头,沿青石小路走到底便是。近日碑林旁的亭子正在修葺檐角,工匠们午后便歇工,此时去最为清静。斋饭申时初刻会送到院中。”
苏君实道了谢,又问了些寺中典故。知客僧一一答了,声音平和舒缓,如这山间流水。待僧人退出,掩上院门,苏君实这才转身看向苏君莘。
日光透过海棠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双杏眼里满是压不住的雀跃。
“我去瞻仰右军真迹。”苏君实温声道,语气里带着长兄特有的纵容与无奈,“你去茶寮坐坐,吃柿子饼喝喝茶,只是申时前务必回来。山路天黑得早,咱们得赶在日落前下山。”
这正是苏君莘求之不得的。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大哥放心,我定准时回来!”
小满在一旁抿嘴笑,她跟苏君莘差不多大,自小跟在身边,最知道这位小姐的性子——看着乖巧,主意却大得很。不过这一路上她也看得明白,小姐虽然活泼,却极有分寸,不该碰的绝不碰,不该问的绝不问。
苏君实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整了整衣冠,独自往碑林方向去了。他背影挺拔,步子不疾不徐,确是一派读书人的从容气度。
见大哥走远,苏君莘立刻拉住小满:“走,咱们去茶寮!”
主仆二人沿着来时路返回,绕过正殿,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见一角竹棚搭在古松下。茶寮简陋得近乎寒素——几根毛竹做柱,顶上覆着厚厚茅草,四面临风,只悬着半截竹帘挡日头。最吸引人的是棚角那面竹匾,斜斜靠着土墙,码着两排柿子饼,金黄油亮,表皮结一层细密白霜,在透过茅草缝隙漏下的阳光里闪着诱人的光。
棚里只一位老僧,正守着红泥小炉煮茶。炉上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茶香混着松烟味,在空气里袅袅散开。老僧看起来年岁很大了,眉毛胡子都白了,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山涧里洗净的卵石。
“小施主,用茶么?”老僧抬起头,笑眯眯的,眼角皱纹像两朵盛开的菊花。
“要的!”苏君莘脆生生应道,眼睛却黏在柿子饼上移不开。
小满会意,上前一步:“老爷爷,我们要两碗茶和四个柿子饼现吃,再包上些带走。”
“好,好。”老僧颤巍巍站起身,从竹匾里拣了四个饼,又取来裁好的油纸,手脚麻利地包了一包。那油纸是寻常杂货铺里最便宜的那种,黄褐色,质地粗糙,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渍。苏君莘注意到,竹匾旁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同样大小的油纸,边角都已磨损泛白,显是用了多年。
苏君莘在竹凳上坐下,接过老僧递来的饼,小心咬了一小口——甜糯细腻的果肉在舌尖化开,香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又被表层薄薄糖霜恰到好处地中和,果然如茶商所说,甜而不腻,糯而不黏。
她眼睛弯成月牙:“好吃!”
小满也咬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眼睛亮起来:“当真好吃!老爷爷,您这手艺绝了!”
老僧笑呵呵地倒茶,粗陶碗里汤色清亮,香气却淳厚:“山野粗物,不当夸。喝茶,喝茶。”
一老两少,一个煮茶,两个吃饼,坐在竹棚下看山景。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涛阵阵,檐角铜铃叮当,叮当,声音清越悠长。棚外那株古松怕是有几百年了,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横斜,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阳光从枝叶间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晃动的光斑。
苏君莘慢悠悠吃完一个饼,磨磨蹭蹭喝了半碗茶,才想起要去碑林。她其实不着急——大哥定要在那里流连许久,自己晚些去,正好能多玩一会儿。再说了,这茶寮里的松风、茶香、柿子饼的甜味,混在一起,有种让人舍不得离开的安逸。
“小满,咱们走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饼屑。
老僧将包好的柿子饼递过来,小满接过,小心收进随身带的锦囊里。那锦囊是奶娘母亲的陪嫁丫鬟亲手绣的,湖蓝色缎面,上头用银线绣了几竿翠竹,竹叶疏朗,颇有几分雅致。
“多谢老爷爷。”苏君莘合十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茶寮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僧又坐回炉前,佝偻着背,静静看着陶壶里升起的水汽。竹棚在古松下,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后山的路更静。
青石板小路渐渐变成土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竿青翠,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越往里走,鸟鸣声越清越,偶尔有松鼠蹿过,带落几片枯叶,窸窣一声,又归于寂静。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竹叶的清香,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焚烧香烛的味道。
小满跟在苏君莘身后半步,目光如梳,细细篦过两旁幽深的竹木阴影。她在苏家待了两年,之前在军中待过三年——父亲是苏承安麾下的老卒,战死沙场后,苏承安将她接到府中,与苏君莘作伴。军中养成的习惯已刻进骨子里,对环境的敏感远超常人。此刻,她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匕身只有手掌长,却锋利无比,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天然山坳,三面环山,一面敞开,像个巨大的簸箕。数十通石碑或立或卧,散落在茵茵绿草间,有的完好,有的已残破,碑身上爬满青苔,字迹模糊不清。最显眼的是正中那通——足足两人高,宽约四尺,被一座精巧的八角亭子护着,亭檐下垂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亭基旁堆着三筐碎石和木匠工具,显是修缮未毕。
苏君莘走近看。
碑上刻的是王右军《兰亭集序》。字迹如行云流水,洒脱不羁,虽是石刻,却仿佛能看见当年笔墨挥洒时的酣畅淋漓。她不懂书法,不会品评笔锋的藏露、结构的疏密、气韵的流转,但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需看上一遍,那些字的形貌便会刻进心里,再不会忘。
她蹲下身,小满立刻从随身锦囊里取出纸笔——是薄薄的宣纸和一支用秃了的狼毫小楷笔。苏君莘接过来,笔尖顺着碑文虚虚临摹,眼神专注地将每一个字的字形、结构、甚至石头上细微的剥蚀痕迹,都刻进心里。那些字在她眼里仿佛活了过来,点画之间似有呼吸,转折之处藏着筋骨。
小满将柿子饼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台上,自己则站在苏君莘侧后方三步处,目光不时扫视四周。这是她的习惯——永远将自己置于最能保护主人的位置,永远留出应对突发状况的空间。她的耳朵捕捉着风声、鸟鸣、竹叶摩擦声,以及更远处隐约的、属于人类的动静。
阳光已变成温暖的橘黄色,斜斜铺满整个山坳,将石碑的影子拉得老长。林间光影开始斑驳迷离,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声——是用斋饭的钟。沉浑,绵长,一声,又一声,撞在四周山壁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久久不散。
钟声悠远,本该让人心静,苏君莘却无端觉得那回声里,夹杂着一丝过于死寂的空旷。她抬起头,看见小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寺中小沙弥那种孩子特有的轻快步子,也不是香客散漫的足音。而是刻意放轻、压稳,却依然能听出属于男子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且不止一人。
小满几乎是瞬间就动了。她一步上前,将苏君莘护在身后,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右手已悄悄摸向腰间短匕,五指收拢,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苏君莘被她挡在身后,背紧贴冰凉的石碑侧面,屏住呼吸,从石碑边缘悄悄望出去。
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靛蓝云纹箭袖常服,腰间系墨色革带,身形挺拔如新竹抽节。晨光从林隙漏下照亮他半边侧脸——眉目清朗如画,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但那双眼尤其引人注目:瞳色比常人略深,像陈年的墨,看人时目光沉静如水,不见波澜,却自有一股清贵天成的气度。
他步子从容,目光扫过碑林时不像寻常香客那般走马观花,倒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落脚无声,显是练过武的。
落后半步的是个护卫打扮的汉子。二十上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如石雕。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玉具剑柄上,五指收拢,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最特别的是他按剑的手势:拇指扣在剑格上,食指轻搭剑鞘,其余三指虚拢。苏君莘在父亲旧部那里见过,这是宫中侍卫标准的警戒手势。
少年在碑前停下脚步。
“是这里了。”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山涧流水击石,字音清晰标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官话口音——不是闽南官话的软糯,也不是北地乡音的粗犷,而是那种只有在汴京宫廷与顶级世家之间流转的、经过严格训练的雅正官话。
护卫没有接话,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在苏君莘藏身的石碑处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石碑,看清后面藏着的人。
被称作“主子”的少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君莘方才站立的位置——那里青草被压伏一小片,草叶上沾着一点极细的、晶莹的糖霜。
他走上前,修长手指不经意拂过石碑边缘。触到那点糖霜时,黏腻触感让他指尖微顿。
就在这一瞬——
破空声骤响!
尖锐,急促,凄厉!
三支弩箭从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疾射而来!箭头在夕阳余晖里闪着淬毒的幽蓝寒光,直取少年咽喉、心口、后颈!
“有埋伏!”护卫暴喝一声,拔刀出鞘快得只剩雪亮残影!
铛!铛!两支弩箭被刀锋精准斩落,火星四溅!第三支箭擦着少年肩头掠过,他侧身一让动作行云流水,箭矢“夺”地一声深深钉进青石碑身,箭杆剧颤!
几乎同时,七八个黑衣人从四周树丛、石后、碑侧同时跃出!
这些人全身裹在紧身夜行衣里,只露一双眼睛,眸光冰冷如冬夜寒星。他们出手狠辣果决,招式简洁到近乎枯燥,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刀刀直取咽喉、心口、要害。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显然经过长期严酷训练。
护卫独木难支,瞬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刀光剑影交错,金属撞击声密集如雨点,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护卫身手极高,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刀法大开大阖,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
少年反手从腰间抽出玉具剑——
剑出鞘的瞬间,寒光乍现。他剑法精妙,步伐从容似闲庭信步,在三人围攻下竟显得游刃有余。但苏君莘看清了:少年怀中衣襟微微鼓起,似揣着什么要紧的、方正的物件。他动作间总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和分神,剑招多守少攻——怕是在激烈缠斗中损毁怀中之物。
小满全身紧绷,一手护着苏君莘,另一手已握紧短匕。她在军中见过生死搏杀,知道眼前这些人不是寻常盗匪。他们的配合、身手、杀气,都是经历过真正沙场淬炼的。这些人是死士——完全摒弃个人情感、只为完成任务而存在的杀人工具。
黑衣人一共八个。四人围攻少年,两人缠斗护卫,还有两个在三十步外茂密树丛的阴影中,正动作飞快地重新给弩机上弦。那弩机通体乌黑,结构精巧,箭槽里已装填好第二支箭。
弓箭手……是最大的威胁。
小满目光急扫,落在碑座右后方——那里堆着三筐碎石,是工匠修缮亭子时备下的。碎石大小不一,棱角分明,虽不致命,却能制造混乱。
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看出少年护着怀中物的破绽,刀锋陡然诡异地一变,毒蛇般直劈他左肋空档!这一刀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少年正格开另一人的攻击,回剑不及!
那人正从小满藏身的碑座旁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小满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她脚步猛地一错,身形侧转,右腿如鞭子般向后扫出,精准踹中身后沉重的碎石筐!
竹筐倾倒,碎石如瀑布轰然泻下!虽不致命,却正砸中黑衣人毫无防备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刀势顿时乱了!
少年抓住这瞬息即逝的空隙,剑如游龙回身,剑脊精准拍中另一人握刀的手腕!那人虎口崩裂,兵刃脱手飞出!
苏君莘眼角余光瞥见——幽暗树丛中,弓弩冰冷的反光再次亮起!
第二名弓箭手已重新上弦,弩机稳稳对准靛蓝色身影!
她目光急扫,碑座旁堆积着去岁深秋的落叶,底下是松软的腐土。她毫不犹豫,双手抓了一把!冰凉湿黏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恰在此时,谷底卷起一阵春日晚风。
她借风势,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冷光大致方位奋力扬出——
腐土质轻易散,霎时在空中化作一片昏黄浑浊的尘雾,被强劲山风卷着,扑向不远处的树丛!枯叶碎片、细碎土粒在尘雾中疯狂翻飞,瞬间迷了弓箭手双眼!
“夺!”第二支离弦冷箭失了准头,深深钉入少年身旁三步远的古柏树干,箭尾剧颤!
“先解决旁人!”黑衣人头领怒喝,声音嘶哑如破锣刮锅底。
两个黑衣人立刻转身,刀锋染血色夕阳,如饿狼扑食般朝石碑扑来!
小满瞳孔一缩,手中短匕已滑至掌心,刃尖向前。她脚下生根,重心下沉,已做好了迎击的准备——以一敌二,她没有胜算,但至少要为主人争取到逃脱的时间。
就在这时,少年剑势陡然一变!
方才绵里藏针、以守为主的剑势,此刻如疾风骤雨,雷霆万钧!他步法精妙如穿花拂柳,竟以一人之力将整个血腥战圈生生引离石碑方向!每一步都计算精准,剑光每一次挥洒都带着决绝的力道,始终将最危险的杀手牢牢挡在三尺之外!
苏君莘背靠石碑,在狭窄缝隙里看见他小半个侧脸。
汗珠沿着清晰下颌线滚落,在下巴尖悬成剔透欲坠的一滴,映着残阳如血。可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那双深如古潭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这么近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气——清冷,干净,雅致,与周遭弥漫的血腥尘土气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人心定。
刀光剑影在暮色中织成死亡之网。某一刹那,苏君莘瞳孔微缩——她看见最近那黑衣人左袖肘部,衣料磨损,打着一小块深色补丁,针脚细密匀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缝法:每三针便回挑一针,像某种暗号。而另一人持刀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十字形的疤痕,愈合得并不平整。还有那射偏的弩箭箭杆上,靠近箭羽处刻着一个极细微的、像是“川”字的标记。
这无关紧要的细节,这生死关头一闪而过的念头,却已清晰地刻进她过目不忘的记忆里。
“铛——!!!”
玉具剑划过惊艳弧光,同时格开两把劈来的钢刀!金属交击声尖锐刺耳!恰在此时,晚课的钟声庄严响起——
当——当——当——
沉浑、苍凉、悠远的钟声,与剑刃清越颤音在山谷间碰撞、共振,竟生出奇异的、近乎神圣的韵律。
山道方向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还有武僧们含怒的呼喝:“有刺客——!护寺!”
十余名手持齐眉棍的武僧疾奔而来,瞬间形成合围之势。这些武僧显然训练有素,棍法沉稳有力,棍风呼啸,将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领头的是个中年武僧,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一棍扫出便有破空之声。
黑衣人见势不对,头领吹了声短促尖厉的口哨,几人毫不迟疑,身形如鬼魅般向后疾退,没入苍茫暮色与茂密山林深处,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来时如鬼魅,去时如轻烟,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杀气。
从遇袭到结束,不过一盏茶时间。
少年还剑入鞘。“嚓”一声轻响,沉稳干脆。靛蓝衣袍依旧挺括齐整,唯有左下摆衣角被箭锋划开一道约三寸长的裂口,露出里头月白色的里衣。他呼吸微促,但很快便平复下来。
险情虽解,他第一个动作却是将目光投向石碑方向——确认那突如其来的援手是否安好。目光沉静,深不见底,像古潭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漩涡。在那短暂的一瞥中,他看清了:那丫鬟踹筐的动作干净利落,时机把握精准,显是练过武的,且踹的是碎石而非直接攻击刺客,意在制造混乱而非伤人,这份分寸感很特别。而那位小姐扬土的动作虽然笨拙,却歪打正着,正好干扰了弩手的视线。
小满缓缓松开紧握短匕的手,掌心已全是冷汗。她先转身仔细看了看苏君莘:“小姐,没伤着吧?”
苏君莘摇摇头,心还在砰砰直跳,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她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方才全神贯注时不觉得,此刻松弛下来,后怕才如冰冷的潮水漫上来。她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竟把下唇咬破了。
她拍了拍裙角沾着的灰土草屑,动作有些僵硬。抬眸时,目光恰好撞上他的。
那双向来沉静如古潭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或许是因为她颊边还滑稽地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柿子饼糖渣,或许是因为她那双在经历了如此惊吓后,依然清亮澄澈的眸子。那眸子里有惊悸未褪的余波,有强自镇定的努力,还有一种……快速审视与判断的清明。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苏君莘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拉着小满,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更深的石碑阴影里。
山风拂过,她闻到自己袖口残留的、淡淡的柿子饼甜香,混在浓重的尘土与隐约的血腥气里,突兀得让人脸颊发烫。
一个灰色身影从山道方向匆匆赶来。
是个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僧人,身形清瘦挺拔,穿一领半旧的灰色僧衣,浆洗得发白却洁净齐整。他眉眼温润,气质沉静如深潭,可那双眼睛——清澈,平和,却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看透人心的清明与深邃。
“璟儿”僧人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少年全身,从发髻到衣摆,一丝不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舅舅,无事。”少年——赵璟声音平稳如常。却迅速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用油布紧紧裹缚的、扁平方正的物事,递过去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擦过僧人袖口。那包裹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裹得严严实实,边缘方正坚硬。
“暂存禅房暗格。”他只说五个字。
僧人接过。宽大袖袍看似随意一拂,那包裹便消失在袖中,动作之快,若非苏君莘眼力过人,几乎要以为是错觉。她甚至注意到,僧人在接过包裹的瞬间,手指在油布某处轻轻按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封蜡是否完好。
“禅房暗格是师祖当年所设,”僧人低声,语速快而清晰,“外有机关,内衬铅板。但你行踪既已暴露,此物在此,此地便不宜久留。”
“先离开此地。”僧人说着,已侧身引着赵璟往禅院方向去。走出两步,却又停下,回身看向苏君莘三人,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女施主受惊了。寺中突生变故,多有不便。还请随贫僧到前院稍坐,待贫僧安排妥当,再送施主下山。”
苏君莘想到大哥还在客院等候,这么久未归,定要担心了。她心下焦急,却也知道眼下绝非任性的时候。刺客虽退,难保没有后手,跟着这僧人走,反倒安全些。
她只能点点头,轻声说:“有劳师父。”
小满紧紧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她的手依然按在腰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渐浓的暮色。
第二节碑林惊变起
暮色四合,山寺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愈发深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晚钟的余韵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夜虫初起的、细碎的鸣叫。
灰袍僧人——李文泽引着三人穿过几重殿宇,走的都是僻静小径。这些路径隐藏在殿阁的阴影里,石板缝隙间长着茸茸的青苔,显然少有人行。苏君莘注意到,沿途遇到的僧人并不多,但每一个都步履沉稳,眼神警惕,经过时会对李文泽合十行礼,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这几个外人。整个寺庙仿佛一张绷紧的弓,虽然表面依旧寂静,内里却已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
前院禅房比客院更小,更清寂。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悠长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小小一间屋,陈设简朴到近乎空旷:一张乌木禅床,一张同样质地的案几,两个蒲团,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松枝。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净”二字,笔力圆融内敛。
赵璟已先一步到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身形挺直如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苏君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像秋日湖面上掠过的一丝微风,几乎不惹涟漪,又移向僧人。
“这位是寺中监院,□□。”赵璟开口介绍,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寻常琐事,“□□,这是今日在碑林遇险的苏姑娘和她的侍女。”
李文泽——也就是方才的灰袍僧人,合十行礼:“贫僧李文泽。今日之事,让女施主受惊了。”他的声音温和舒缓,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苏君莘连忙还礼:“□□言重了。是我们误入险地,给贵寺添麻烦了。”她说话时垂着眼,声音轻而稳,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些。但袖中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怕——奇怪,她竟不太怕。那少年持剑的身影,护卫挡箭的刀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松墨混合的奇异气味,甚至那独特的补丁针法、虎口疤痕、箭杆标记……都异常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她只是……胸口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那惊心动魄的一盏茶时间,永久地改变了。那是一种抽离感,仿佛自己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重回人间,看什么都隔了一层薄纱。
李文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那双温润的眼似乎能看透人心。他看到了她强装的镇定,也看到了眼底深处尚未平复的惊悸余波,还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过于敏锐的审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身看向赵璟:“你可有受伤?”
赵璟摇头:“皮肉未损。”顿了顿,补充道,“多亏苏姑娘和她的侍女。”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垂首静立的苏君莘。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方才碰过石碑边缘、沾染过那点糖霜的食指指腹,此刻干干净净,却仿佛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腻触感。那点糖渣,和她颊边未擦净的那点,是同样的晶莹。
李文泽仔细查看赵璟周身,确认无一丝伤痕,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他的目光在那主仆二人身上短暂停留。小丫鬟动作利落,踹筐时机精准,护主心切,不足为奇,但那身手分明有军旅痕迹。
倒是那位苏小姐——惊魂甫定,脸色尚白,裙角也沾了尘灰,模样确是狼狈的。可她抬起脸的刹那,却叫赵璟目光一凝。那张脸苍白未褪,反倒衬出一种清极艳极的容色,仿佛风雨后骤然绽出的梨花,让人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然则那怔忡不过瞬息,他便见她眼中惊悸疾速退去,恢复了一片澄澈的清明,甚至不动声色地掠过他衣角的裂口与护卫臂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没有哭嚎,不曾软倒,还能在危急时扬土阻敌——虽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举,却歪打正着。
“胆色不错,运气更好。”他在心中下了判断。但旋即,另一层思虑浮上心头:苏承安之女……此番进京,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至此“偶遇”?观其言行,似无心机,然世事难料。京城这样的官家小姐何其之多,纵有这般惊艳容色,亦不过一时之景。唯一让他留意的,倒是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沉静之下隐有韧骨,许是在海边长大之故。但也仅止于此了。一个即将踏入京城规矩樊笼的闺秀,今日这番遭遇,不过人生中一段略沾风尘的插曲。用不了多久,便会静静湮没于更深的绣阁与人情网罗之中。
他收回了视线,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考量抛开。怀中之物,以及它背后牵扯的旧案风云,才是他世界的全部。
“今日之事,牵连二位受惊,是我之过。”赵璟开口,声音清冽依旧,“此去汴京尚有百余里,山路不算太平。我随行护卫中,有两人正巧要回京递送紧要公文,可护送二位一程。”
这话说得极周全——不提专程护送,只说“顺路递送公文”,既表达了照拂之意,又不会让苏家兄妹觉得承情太过。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做事滴水不漏,思虑周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苏君实匆匆赶到,额上还带着细密汗珠。他显然是得了消息,一路疾奔而来,原本整齐的发髻都有些散乱,衣袍下摆沾了不少草屑。
“莘儿!”他推门而入,看见妹妹完好无损,这才长舒一口气,转向赵璟和李文泽长揖及地,“舍妹年幼无知,误入险地,给贵人、给贵寺添麻烦了。”他的声音因喘息而微促,但礼数周全,态度恳切。
赵璟微微侧身避开这一礼:“苏兄不必多礼。今日之事,原是我等牵连令妹。”他这话并非客套。那些刺客显然是冲着他来的,这对兄妹只是恰好卷入的无辜者。这一点,他清楚,苏君实也明白。
苏君实直起身,面色凝重。他方才在客院久等妹妹不归,正欲出门寻找,便有武僧匆匆来报,只说后山有变故,请他速去禅院。一路上心急如焚,脑中闪过无数最坏的念头,此刻见妹妹无恙,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但另一半却提得更高——能在佛门清净地动手的刺客,目标又是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少年,这潭水有多深,他不敢细想。
“多谢贵人美意。”苏君实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却坚定,“不过舍妹年幼,临行前家父家母再三严嘱,出门在外不可烦扰贵人。我等自行下山便是。”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不想再与这桩麻烦事有更多牵连。苏家虽非顶级豪门,但父亲苏承安新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是需谨言慎行之时。这突如其来的祸事,避之唯恐不及。
赵璟不再强求,只微微颔首:“那便罢了。”目光似有若无掠过苏君莘,在她颊边那点未擦净的糖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点糖渣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暮色完全四合时,□□亲自送苏家兄妹离开禅院。
晚课最后的钟声,恰在此时庄严响起——
当——当——当——
沉浑,悠长,苍凉。一声声荡开,撞在四周陡峭山壁上,激起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回音,最后完全融进无边无际的苍茫暮色与渐起的夜雾里。钟声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刀剑撞击的余韵,又像是为这场短暂的、充满血腥气的相遇,画上一个沉重的句号。
她没有回头。
山风猛地拂过,扬起她鬓边一缕未绾紧的碎发。发丝掠过眼角,带来细微的痒意。她伸手,指尖冰凉,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耳廓也是凉的。
小满小声说:“小姐,咱们快些下山吧。大少爷该等急了。”
苏君莘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小满的手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她自己的手也不暖和,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但她还是用力握了握,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下山的竹轿比上山时晃得更厉害。
轿夫走得急,竹轿剧烈颠簸。苏君实与她分乘两轿,一前一后,沉默地往下行。山道两侧的林木已完全隐入黑暗,只有轿夫手中的灯笼,在颠簸中投出昏黄摇晃的光圈,照亮前方一小片青石板路。远处山林里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走出一段,苏君实的声音从前面轿子里传来,隔着夜风有些模糊:“真没伤着?”
“真没有。”苏君莘从恍惚中回神,“大哥别担心。小满买了柿子饼,等会儿你尝尝。”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苏君实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妹妹,确无一丝伤痕,这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沉甸甸的,压在夜色里。
“下次,不可如此。”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后怕的严厉,“今日所见一切,回去之后,莫要与任何外人提起。连岚儿……也暂且不说。”
“知道啦。”苏君莘应着,声音有些轻飘。她靠向窗边,竹篾窗格粗糙,硌着微凉的脸颊。透过缝隙望出去——旋山已成身后一道巨大沉默的剪影,山顶寺庙几点长明灯火,微弱而固执地亮着,像几颗不慎坠入人间的、寂寞的星星。那灯火里,可有那间禅房?可有那个靛蓝色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份临摹的碑帖。借着轿外灯笼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她展开纸张。上面的字迹因匆忙和颠簸而有些凌乱,但依稀可辨。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悲夫”的“夫”字,她在慌乱中最后一笔拉得有些长。
然后,她看见了。
在纸张右下角,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点极淡的、褐红色的渍痕。不是墨,不是朱砂,形状不规则,像是……她下意识舔了舔下唇,那处被咬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是血。她咬破下唇时渗出的血珠,不知何时溅落在了纸上。
这不是要给长姐的那份。那份干干净净的临摹贴,还在锦囊里。这份沾了血的,是她自己的。
她盯着那点褐红,看了很久。血渍已经干涸,颜色暗淡,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但它是存在的。就在几个时辰前,它还温热血腥,此刻却已冰冷干涸,成了拓片上一个永恒的瑕疵,也成了她生命里第一道由自己鲜血画下的、关于恐惧与勇敢的印记。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点褐红。纸面粗糙,血渍处微微凸起。
“小姐梦到什么了?”小满轻声问,她注意到苏君莘盯着纸出神。
苏君莘摇摇头,没说话,只将临摹帖子仔细折好。不是收进放点心的锦囊,而是贴胸放入母亲给的杏色绣囊内层,与那枚“安神定魄”的白玉压襟放在一起。白玉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她将拓片贴着白玉放好,仿佛这样,就能用母亲的温暖,镇住今日所有的惊悸与冰凉。
而那份干净的临摹贴,是要给长姐君岚的。她想,长姐看到这字,想起的会是泉州的午后和父亲的教诲;而自己未来再看这份沾血的帖子,想起的,将是北地山寺的钟声、松墨香气,和一个刀光剑影中异常沉静的靛蓝色背影。
“留着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当……是个念想。”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只是更紧地挨着苏君莘坐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主人挡住从窗隙钻进来的、带着山间寒意的夜风。
马车在山下镇子与陈叔会合,重新驶上官道时,天已黑透。
车厢里点了盏小小油灯,灯焰如豆,在颠簸中摇曳不定。苏君莘将头靠在微微震动的车壁上,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以及方才那场惊吓带来的虚脱感,终于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袭来。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宁静的茶寮。竹棚下,柿子饼金黄油亮,甜香四溢。老僧笑呵呵地倒茶,粗陶碗里汤色清亮。然后不知怎的,她抬起头,看见茶寮外青石小径上站着一个人。
靛蓝衣袍,墨色革带,身姿挺拔如孤松。衣角有一道整齐醒目的裂口。
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似乎落在她手中咬了一半的饼上,然后,很淡很淡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
那笑极浅,像蜻蜓点水,涟漪未起便散了。
然后,梦就醒了。
马车一个颠簸。苏君莘倏然睁开眼。
车厢里依旧昏暗,油灯的光晕了一圈暖黄。小满靠在对面的角落里,闭着眼,呼吸均匀。苏君实还醒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目光落在虚空处,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思量今日之事。
苏君莘摸了摸胸前,杏色绣囊还在,里面是白玉压襟和那份沾血的帖子。硬硬的,硌着心口。
可是心里头,却莫名地、空空地,缺了一小块。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她遗落在了那座暮色中的山寺里,遗落在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中。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或许,是离家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或许,是对京城生活单纯的期待。又或许……是某种更难以言说的、属于少女初萌的悸动,被那清冽如松风的目光,和那生死关头沉稳如山的身影,不经意间撩拨了一下。
她说不清。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而在百里之外,旋山寺古松如盖的禅院外,露水已悄然凝结。
赵璟独自站在千年古松下。清冷月光从层层叠叠、苍翠如墨的松针间隙漏下,在他深青衣袍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手中握着一支短笛,笛身乌黑油亮,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但他没有吹,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汴京方向。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主子。”护卫沈青从更深的阴影中悄无声息走出,单膝跪地——他是赵璟乳母之子,自幼陪伴左右,是心腹中的心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风声里,“东西已从暗格中安全取出,封蜡完好。是否按原计划寅时出发?”
赵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双深如古潭的眼睛里,映着天上冷月与人间灯火。许久,他才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寅时初刻。改走东山路,避开主官道,绕行三十里。”
“是。”沈青沉声应下,略一迟疑,“那……今日在碑林遇到的那对兄妹?可要属下去查查底细?”作为九皇子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他深知今日之事绝非偶然——那些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而主子这一路微服南下,行踪极为隐秘,能如此精准地掌握行程并设下埋伏的……沈青不敢深想。那对兄妹的出现,是否太过巧合?
“不必。”赵璟转身,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如刀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闽南苏承安的家眷,进京投亲,途径此地。苏承安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个谨慎务实之人,与京中各方素无深交。今日之事纯属意外,与他们无关。不必横生枝节。”
沈青欲言又止,终究垂首:“属下明白。”但他心中仍有疑虑——那姑娘在生死关头,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能冷静地扬土迷敌,这般胆识与急智,岂是寻常闺秀能有的?还有那丫鬟的身手……
“今日那些人,”赵璟忽然问,打断了沈青的思绪,“可看出什么?”
沈青神色一凛,沉吟片刻,将观察到的细节一一道来:“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必是死士。招式简洁狠辣,有北地边军的影子,但……”他顿了顿,“那个补丁。属下留意到,其中一人左袖肘部有补丁,针法独特,三针一回挑。这种缝法,似乎……”
“是幽州军中旧制。”赵璟接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十五年前改制后便废除了。能用这种针法缝补衣裳的,要么是军中老人,要么是特意模仿,以混淆视听。”
沈青心头一凛:“主子的意思是……”
“有人想让我以为是旧怨。”赵璟淡淡道,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可惜,画蛇添足。”他顿了顿,补充道,“昔年翻阅北境军备旧档,见过图样。此等细节,常人不会留意,刻意模仿者,反倒露了马脚。”
沈青恍然,随即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若真如此,那幕后之人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实在令人心惊。不仅要知道幽州军旧制,还要能找到会这种针法的人,或者训练出会模仿的人……
“那虎口的十字疤痕呢?”沈青忍不住问,“还有箭杆上的标记?”
“疤痕或是旧伤,或是伪装。至于标记……”赵璟目光微凝,“像是工匠的私记,但形制特殊,需查。”他话锋一转,“今日那丫鬟踹筐,时机把握得如何?”
沈青一怔,随即正色道:“精准。虽未直接伤人,但制造混乱,为主子创造了反击之机。而且她踹的是碎石筐,而非直接攻击刺客,这份分寸感……”他想了想,“像是在军中待过,懂得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
赵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禅房走去。沈青在原地静立片刻,这才无声退入阴影中。作为九皇子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他深知今日之事绝非偶然,也深知主子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怀中之物,牵扯的是十五年前的旧案,是已故孝懿皇后的遗愿,更是朝堂上几股势力博弈的焦点。这一路回京,注定不会太平。
禅房内,烛火跳跃。
李文泽已将油布包裹重新取出,放在乌木案几正中。他没有打开,只是静静看着,目光深沉,像是在透过这包裹,看向遥远的过去。
“此物牵连之广,你比我更清楚。”李文泽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沉入水底的石头,“路上务必万分小心。京中近来……暗流汹涌。你父皇虽已布下安排,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口中的“父皇”,正是当今天子。李文泽是已故孝懿皇后的庶弟,因自幼体弱多病寄养旋山寺,后皈依佛门,但与皇家并未断绝联系。这些年来,他看似远离红尘,实则一直是九皇子赵璟与宫中联系的隐秘纽带之一。
赵璟在案前坐下,手指拂过包裹粗糙冰凉的边缘。油布裹得很紧,里头的物事方正坚硬,触手生凉。他想起后山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近乎机械的杀人招式。那不是寻常的匪类,甚至不是普通的杀手。那是经过长期严酷训练、完全摒弃个人情感、只为完成任务而存在的死士。培养这样的人,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决心和权力。
“舅舅放心。”他只说四个字。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青石,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窗外,月色正当时,清辉万里。远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如兽脊,沉默而威严。夜风穿过窗棂,带来松涛阵阵,还有远处山林里夜枭凄厉的啼叫。
许久,久到烛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昏黄的光猛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李文泽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的笑意:“你方才说,那姑娘手里的柿子饼,是用油纸包着的?”
赵璟从窗外月色中收回目光。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光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面前已温的茶,慢慢啜了一口。茶是旋山寺自产的老君眉,汤色橙黄明亮,入口微涩,回甘绵长。茶香在舌尖萦绕,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
“我倒是有些好奇,”李文泽慢悠悠提起陶壶,为他续上半盏茶,动作从容不迫,“你当时离她不下二十步,又在四人围攻、刀光剑影之中,是如何看清她手里拿的到底是饼还是其他点心?又是如何笃定那饼是用油纸包着,而非荷叶、瓷碟?”
赵璟沉默了片刻。
山风不知何时又起,穿过幽深松林,带来隐约的、甜腻的香气——是茶寮的方向,是老僧煮茶烤饼的味道。那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勾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上山时路过茶寮,”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瞥见竹匾旁叠放着一沓裁好的黄褐油纸,尺寸统一,边角磨损。老僧包饼手势熟练,必是常年习惯。寺中待客,荷叶价昂,瓷碟易损,唯有此物最是经济耐久。”
他说得很详细,甚至有些过于详细,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些细节——油纸的颜色、尺寸、磨损程度,老僧包饼的手势——确实都曾映入眼帘。但为何记得如此清楚?在那种生死关头,为何会留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李文泽闻言,不再追问,只是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深了些许。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尽最后一口。凉茶入喉,苦涩更甚,却也有种别样的清醒。
“那苏家姑娘眼神清亮,不是寻常闺阁懵懂之人。”李文泽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目光却落在赵璟脸上,“今日之事,她或许比你以为的,看到、想到的更多。”
赵璟抬眸看了舅舅一眼,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张沾着糖渣的脸。灵秀生动的眉眼,在刀光血影的映衬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亮的、快速的审视与判断。还有她扬土时的果断,退避时的安静。确实不是寻常闺秀。
但也不过是个贪嘴、有些小聪明、胆子比寻常姑娘略大些的……小姑娘罢了。一个即将踏入京城那个巨大牢笼的、苏承安的女儿。他们的世界,本就不该有交集。
他收回不知飘向何处的思绪,屈指,轻轻一弹。
噗地一声轻响,那点摇曳挣扎的烛火应声而灭。
禅房瞬间陷入沉沉的黑暗,唯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铺天盖地地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月光清冷,照得屋内陈设轮廓分明,也照得赵璟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深如古潭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
有些事,一旦卷入,便不能抽身。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第三节钟远京华近
寅时初刻,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星辰稀疏,残月西垂。
旋山寺后山门悄无声息打开,像是巨兽缓缓吐息。三骑轻装简从如幽灵般驰出,没入苍茫晨雾。马蹄裹了厚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很快便被山风吞没。
赵璟一马当先,靛蓝衣袍外罩深灰色斗篷,兜帽拉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沈青紧随其后,另一骑则是沈青副手秦川,专司暗哨与斥候,此刻已先行探路而去。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折向东,沿一条鲜为人知的山径疾驰。这条路崎岖难行,有些地段需下马牵行,却可绕过旋山镇,直插东山路,比官道近了三十里,也更隐蔽。这是李文泽早年云游时发现的小径,知道的人不多。
晨风凛冽,扑面如刀,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清寒湿润的气息。赵璟将斗篷裹紧了些,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黑暗中的山路轮廓。怀中的油布包裹贴着心口,冰冷而坚硬,即使隔着几层衣物,依然能感觉到它方正坚硬的棱角。那里面,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是十五年前的旧案里,可能唯一留存下来的、最直接的凭据。
有些东西,看似轻如鸿毛,实则重如泰山。比如这包裹里的几页纸,或许就能搅动朝堂风云。
有些人,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比如那对兄妹,此刻或许已在通往汴京的官道上,用不了多久,便会在那座巨大的城池里,与他的世界产生某种微弱的交集。
而有些路,看似平坦光明,实则暗藏杀机。比如今日的回京之路。
他想起离京前,父皇在御书房里的那番话。
那是半个月前,深夜,御书房里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父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烛光在父皇身上投下长长的、颤动的影子,让那个向来威严的身影,显出几分难得的疲惫和……孤寂。
“此去旋山寺,取回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父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东西拿到后,立刻回京,不要耽搁,不要节外生枝。京中……近来不太平。”
“儿臣明白。”他当时应道,声音平稳。
父皇转过身,看着他。烛光在父皇脸上跳跃,那双经年累月操劳国事、看透人心诡谲的眼睛里,有着罕见的凝重,还有一种……他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是愧疚?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你母亲一生清正,”父皇顿了顿,目光越过他,看向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唯留此物,算是……一点念想,也对得起她。”又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是……一点凭据。”
凭据。赵璟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什么样的凭据,需要藏在寺庙暗格十余年?又是什么样的念想,值得母亲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嘱咐舅舅务必保管妥当?
他没有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有些话,不说比说聪明。这是他在宫中长大的十五年里,学会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马蹄踏过一处溪涧,水花四溅,冰凉的水珠溅到脸上,带来一丝清醒。赵璟收回思绪,专心控马。山路越来越陡,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雾气在山谷间翻涌,像是煮沸的乳白色汤汁,将一切吞没。能见度不过数丈,只能听见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和山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主子,前方有岔路。”沈青策马上前,与赵璟并辔而行,声音压得很低,“左边是去东山镇的捷径,但需过险隘‘一线天’,易设伏。右边绕远十里,路稍平缓,但需穿过一片老林。”
赵璟勒住马。雾气太浓,看不清路况,但他记得地图——一线天是两山夹峙的一道窄缝,仅容一马通过,长度约三十丈,两侧崖壁陡峭如削。若在那里设伏,便是绝境,神仙难逃。而老林虽然阴森,但地形开阔,即便有埋伏,也有周旋余地。
“走右边。”他毫不犹豫。
三骑折向右边的山路。这条路显然少有人行,荒草没膝,枯藤缠树,马匹行进艰难,不时需要挥刀斩断拦路的藤蔓。但赵璟宁可多费些时辰,也不愿冒险。怀中之物,不容有失。
日头渐高,雾气稍散,山林轮廓渐渐清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坡地,散落着几户人家,土墙茅顶,简陋得很。此时已是清晨,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笔直地插入青灰色的天空,给这荒凉的山野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在此歇息片刻,饮马。”赵璟下马,将缰绳递给沈青。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连续几个时辰的疾驰,还是让呼吸微促。
他在村口老槐树下坐下,取下腰间水囊慢慢喝着。水是旋山寺的泉水,清冽甘甜,装在水囊里闷了一夜,依然带着那股特有的清润。他想起茶寮老僧的话,昨日包柿子饼时闲聊说的:“这水啊,得用陶罐存着,不能见铁器,见了铁,味就浊了。山泉有灵性,娇贵得很。”
有些东西,娇贵得很,一点也沾染不得。
就像怀里的那个包裹。封蜡必须完好,不能受潮,不能见光,不能……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就像……人心。一旦沾了权势的污浊,见了血的腥气,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清澈。
他闭上眼,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一夜未眠,他并不觉得困倦,常年宫中生活养成的习惯,让他可以在需要时连续数日保持清醒。但他需要片刻宁静,需要将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下,以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凶险的路程。
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张沾着糖渣的脸。
苍白,沾着灰土,眼神却清亮。还有那点糖渣,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细微的光。
他蹙了蹙眉,将这莫名其妙的念头驱散。不过是个偶遇的过客,不过是个贪嘴的小姑娘,不过是一场意外的交集。等到了汴京,她入她的闺阁,他回他的宫墙,从此山高水远,再无瓜葛。何必多想。
“主子。”秦川从高处滑下,动作轻捷如猿猴。他是沈青一手带出来的,最擅侦察潜伏,此刻脸上带着凝重,“后方三里,有马蹄声,约五六骑,速度很快,正朝我们这个方向来。”
赵璟睁开眼,眸光一凝:“能看出是什么人?”
“太远,看不清衣饰。但骑术精湛,队形保持严密,不像寻常旅人,倒像是……”秦川顿了顿,“训练有素的护卫,或者……军中斥候。”
沈青已经将马牵了过来,低声道:“主子,此地不宜久留。”
赵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但每一个细节都干净利落:“走。”
三人重新上马,不再耽搁,催马疾行。山路在脚下飞快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啸。赵璟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以减少阻力。怀中的包裹硌得心口生疼,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清晰的痛感,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
有些事,一旦卷入,便不能抽身。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同一时刻,苏家马车正行驶在通往汴京的官道上。
天色已大亮,晨雾散尽,露出湛蓝的天空。官道两旁是成片的农田,麦苗青青,在晨风里泛起细浪。远处村落渐密,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越靠近汴京,人烟越稠密,往来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
苏君莘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农田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出现成片的屋舍,青瓦白墙,鳞次栉比。街道也宽阔起来,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商铺林立,招牌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各色人等,喧嚣嘈杂。
这就是汴京的外围了。她知道,离那座传说中的都城越来越近了。
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对未知的忐忑,有对新生活的期待,也有对旧日时光的不舍,还有……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经历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像是一幅原本色彩明丽的画,被泼上了一层淡淡的墨,所有鲜艳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调。
她想起离家的前一晚,阿娘拉着她的手,在灯下细细嘱咐。
那是泉州老宅的正房,烛火通明。阿娘坐在炕沿上,她跪坐在脚凳上,头枕在阿娘膝上。阿娘的手很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到了京里,要听你长姐岚儿的话,不可任性。”阿娘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大哥送完你就回泉州备考,不能照顾你,你自己要学会慢慢长大。京城不比泉州,规矩大,人心也杂,女子尤其要谨言慎行,不可像在泉州时那般跳脱。”
“女儿记住了。”她当时应着,心里却不以为意。京城再大,规矩再多,难道还能吃了人不成?她苏君莘又不是那等没见识的。
可现在,经历了昨日那场厮杀,她忽然有些懂了阿娘的担忧。京城那个地方,不仅有长姐,有学堂书铺,有繁华街市,还有……像赵璟那样的人,和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那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复杂而危险的世界。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驶过一处石板接缝。小满递过水囊:“小姐,再喝点水吧。嘴唇都干了。”
苏君莘接过,小口啜着。水是清晨在客栈灌的,已经有些温了,带着木塞的味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那里,杏色绣囊贴身放着,里面是白玉压襟,和那份沾了血渍的帖子。硬硬的,硌着心口,也硌着思绪。
“小姐,”小满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咱们……什么时候能到汴京?”她是第一次离开闽南,第一次来到北方,第一次即将踏入传说中的帝都。纵然她胆大心细,此刻也不免有些惶然。
“大哥说,再有两三天。”苏君莘望向远方。地平线上,城墙巍峨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一条蛰伏的巨龙。那就是汴京了。大周朝的国都,天下最繁华的所在。
真的到了。
她坐直身子,心里百感交集。前方那座名为汴京的城池,有她思念的长姐君岚——三年前出嫁时,长姐才十六岁,如今该是十九岁的少妇了,不知变了多少?有父亲口中“藏书万卷”的国子监,和“珍本汇聚”的文渊书铺——那是她最向往的地方。有“人心杂、规矩多”的深宅大院——那是她即将踏入的、需要小心应对的世界。
还有……昨日碑林里那个靛蓝色身影所代表的、她尚无法理解的复杂世界。那个名叫赵璟的少年,究竟是谁?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为何要杀他?他怀中护着的,又是什么要紧物事?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过目不忘的记忆里静静排列:补丁的独特针法、虎口的十字疤痕、箭杆上的“川”字标记、赵璟清贵天成的气度、护卫标准的宫中警戒手势、李文泽那句“你父皇”……
她还不能将它们串成完整的链条,但直觉告诉她——昨日旋山寺的那场偶遇,绝不会只是萍水相逢那么简单。那个少年,绝非寻常官家子弟。而那些刺客,背后也必然牵扯着巨大的阴谋。
“小姐在想什么?”小满见她出神,忍不住问。
苏君莘摇摇头:“没什么。”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觉得……京城,怕是不会像我想的那般简单。”
小满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管简不简单,奴婢都会护着小姐的。”她的手,又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短匕的位置。
苏君莘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小满跟她同岁,但经历却比她复杂得多。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早逝,小小年纪便在军中磨炼,后来又到苏家陪伴她。这一路上,若不是有小满在身边,她怕是会怕得多。
“我知道。”她握住小满的手,用力握了握,“咱们互相护着。”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车轮声。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市井的喧嚣,一阵阵传进来。
苏君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昨日禅房里的那一幕。
赵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身形挺直如松。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转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淡,像秋日湖面上掠过的一丝微风。
然后他说:“今日之事,牵连二位受惊,是我之过。”
声音清冽,如山涧流水击石。
还有李文泽那意味深长的话:“那苏家姑娘眼神清亮,不是寻常闺阁懵懂之人。今日之事,她或许比你以为的,看到、想到的更多。”
她当时垂着眼,不敢抬头,但那些话,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刻进了心里。
还有那份沾血的拓片。此刻正贴胸放着,隔着衣物,能感觉到纸张坚硬的边缘。
那点血渍,是她自己的血。在生死关头,她咬破了下唇,血珠溅落,成了拓片上永恒的印记。也成了她与那个世界、与那个少年之间,一丝微弱而真实的联系。
她不知道这联系意味着什么。
或许,什么也不意味。只是人生中一段意外的插曲,很快就会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
但此刻,她抚着胸前那处硬硬的凸起,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笃定——
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遇见,便再难忘却。
就像那暮春山寺的钟声,沉入心底,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而在离官道三十里外的东山路上,赵璟勒住了马。
前方是一处隘口,两侧山崖陡峭如削,高耸入云,中间一条窄路仅容一车通过。这是通往汴京的最后一道险关,也是东山路与官道的交汇处。过了这里,便是一马平川的京畿平原,离汴京只有不到五十里了。
隘口静悄悄的,连鸟雀声都没有,安静得反常。山风穿过狭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两侧崖壁上,枯藤缠绕,怪石嶙峋,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沈青策马上前,与赵璟并辔而立,低声道:“主子,前方似有异样。太静了。”
赵璟凝目望去。他的视力极好,即使在正午的强光下,也能看清隘口处的细节。青石板路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清扫过。两侧崖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是枯藤?还是……
他握紧了缰绳。
怀中的包裹,冰冷而坚硬,隔着衣物,依然能感觉到它方正坚硬的棱角。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是十五年前的旧案里,可能唯一留存下来的、最直接的凭据。也是……某些人千方百计想要得到,或者毁掉的东西。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有些关,终究要一个人过。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秦川。”他低声唤道。
“属下在。”秦川从后方策马上前,他方才已下马,悄无声息地潜到隘口附近探查,此刻脸上带着凝重,“主子,隘口上方两侧,各有两人埋伏,藏在崖壁凹陷处。用的是军制□□,箭头淬毒。隘口后方百步,还有五骑,隐在树林里,马匹拴着,人在休息。”
赵璟眼神一冷。
果然。昨日在旋山寺失手,今日便在此处设下第二道埋伏。这些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而且连设伏的地点、方式都如此专业,显然不是普通的江湖势力。
“能绕过去吗?”沈青问。
秦川摇头:“两侧是悬崖,无路可绕。后方那五骑所在的位置,正好封死了退路。若是强闯隘口,必遭弩箭袭击;若是回头,便会撞上那五骑。”他顿了顿,“而且……属下闻到一股淡淡的火油味。他们可能在隘口处准备了火攻。”
火攻。赵璟眼神更冷。这是要将他彻底留在此地,连人带物,一起化为灰烬。好狠的手段。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四周地形。隘口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风里起伏如浪。坡地左侧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木不高,但树干粗壮。右侧则是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气缭绕。
“沈青,”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带秦川,从左侧树林潜过去,解决后方那五骑。记住,要快,要静。”
“那主子您……”沈青急道。
“我吸引前方弩手的注意力。”赵璟打断他,目光落在隘口处,“你们解决了后方,立刻从侧面攀上崖壁,解决那四个弩手。”他顿了顿,“火油味是从隘口后方传来的,他们应该在那里布置了引火之物。你们动作要快,在他们点火之前,解决掉他们。”
“可是主子,这样太危险了!”沈青声音里带着急切,“您一个人吸引四个弩手的火力……”
“执行命令。”赵璟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青咬牙,终究垂首:“……是。”他知道,主子决定的事,从无更改。而且,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记住,”赵璟补充道,声音放缓了些,“若是事不可为,便带着东西走。”他拍了拍胸口,“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沈青眼眶一热,重重抱拳:“属下誓死护卫主子周全!”说罢,再不犹豫,与秦川对视一眼,两人翻身下马,悄无声息地没入左侧树林,很快便消失在荒草与树影之中。
赵璟独自一人,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处死亡隘口。
阳光正烈,照在他身上,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靛蓝的颜色在苍翠山色里,像一道孤独而决绝的闪电。
他深吸一口气,将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些,遮住大半面容。然后,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向那道狭窄的隘口!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急促,在寂静的山谷里激起回音。
几乎就在他冲入隘口范围的瞬间——
“咻!咻!咻!咻!”
四支弩箭,从两侧崖壁上方疾射而下!箭头闪着幽蓝的寒光,带着死亡的尖啸,直取他周身要害!
赵璟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同时猛地一拉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踏!两支弩箭擦着马腹掠过,钉入地面,箭尾剧颤!另两支则从他头顶上方飞过,没入对面崖壁!
好险!
但他没有停顿,马匹前蹄刚落,他已催马继续前冲!隘口狭窄,不过三十丈长,只要冲过去,便能进入相对开阔的地带,弩箭的威胁便会大减!
“放箭!放箭!”崖壁上方传来急促的呼喝声,用的是北地口音,粗粝而凶狠。
又是四支弩箭射下!这次角度更刁钻,封死了他前后左右的闪避空间!
赵璟眼神一厉,猛地从马背上跃起!人在空中,腰身一拧,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两支弩箭!同时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电,“铛!铛!”两声,格开了另外两支!
但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左侧崖壁上方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是沈青和秦川!他们得手了!
赵璟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长剑在地上一撑,已重新站稳。他抬头看去,只见左侧崖壁上,一个黑衣人正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而沈青的身影,已如猿猴般攀上崖壁,扑向另一个弩手!
右侧崖壁上也传来打斗声,是秦川!
机会!
赵璟再不犹豫,翻身重新上马,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如闪电般冲过隘口最后一段!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青草茵茵,野花点点。但赵璟没有停留,因为他看见——隘口后方约二十步处,堆着几捆干柴,柴堆上浇满了黑色的火油,两个黑衣人正拿着火折子,要点火!
他们想封死退路,将所有人都困死在隘口里!
“休想!”赵璟怒喝一声,长剑脱手飞出!
长剑如一道银色闪电,划破空气,精准地刺入一个黑衣人后心!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柴堆上,火折子脱手飞出!
另一个黑衣人大惊,转身就要跑,但赵璟已策马冲到近前,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软软滑下,没了声息。
危机暂解。
赵璟喘息着,走到柴堆旁,捡起那支火折子。火折子还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将它吹灭。
山风呼啸而过,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火油味和血腥味。
沈青和秦川从崖壁上滑下,身上都带着伤,但行动无碍。沈青肩上中了一箭,箭头已拔出,草草包扎过,血迹渗透了布料。秦川手臂上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卷,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主子,后方五骑已解决。”沈青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四人毙命,一人重伤被俘,但……咬毒自尽了。”
咬毒自尽。又是死士。
赵璟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那个被俘后自尽的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掀开面巾,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三十上下,肤色黝黑,嘴角还残留着黑紫色的毒血。他搜了搜身,除了常规的兵刃暗器,没有找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但赵璟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右手虎口上。
那里,也有一道十字形的疤痕。和昨日在旋山寺见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望着汴京方向。阳光正烈,照得远处的平原一片金灿灿的,那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晃动,像是海市蜃楼。
“收拾一下,尽快离开此地。”他下令,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冷硬,“此地不宜久留,难保没有第三波埋伏。”
“是!”沈青和秦川应道,迅速行动起来,将尸体拖到隐蔽处,简单掩盖痕迹。
赵璟重新上马,握紧了缰绳。怀中的包裹,依旧冰冷而坚硬,硌着心口。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
有些事,一旦卷入,便不能抽身。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而在他身后,百里之外的旋山寺,钟声又响了。
当——当——当——
沉浑,悠长,苍凉。
一声声,荡开在暮春的山风里,传得很远,很远。
钟声远了,汴京近了。
而那碑林中的刀光剑影,那隘口处的生死搏杀,就像这暮春的钟声,沉入心底,再难忘却。
也像那份沾血的拓片,紧紧贴着少女的胸口,成为她生命里,第一道关于恐惧与勇敢、关于相遇与离别的、深刻的印记。
从此,山寺钟声远,京华岁月长。
而命运的齿轮,已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钟声远了,汴京近了。
而那碑林中的刀光剑影,就像这暮春的钟声,沉入心底,再难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