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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雨轩雨夜逢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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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大胤王朝永安元年,入秋后的第一场寒雨,裹挟着碎金似的梧桐叶,砸得京城的青石板路噼啪作响。
城西的听雨轩茶楼,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驱散了几分雨幕里的沉闷。二楼靠窗的角落,坐着一个身着素色锦袍的年轻公子。他手肘撑在斑驳的木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系着的半块墨玉玉佩,目光落向窗外 —— 雨帘朦胧处,正是顾家旧宅的方向。如今那里只剩断壁残垣,被荒草淹没,唯有几截焦黑的廊柱,还倔强地立在雨里,像极了六年前那场烧透了半边天的大火里,不肯倒下的忠魂。
这个公子,便是化名 “阿烬” 的顾清安。
六年前,他还是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府嫡长子,是京城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子。十岁生辰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尽了顾家三百余口的性命,也烧碎了他的整个人生。忠仆顾伯拼死将他从密道里救出来时,他趴在顾伯的背上,看着火光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 白崇山,那个时常带着儿子来顾府做客的御史大夫,手里握着的,正是他与白望尘交换的那半块玉佩。
顾伯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名字:“白家…… 孟家……”
那一夜,北疆的风雪,比京城的烈火更冷。
六年后,十六岁的顾清安,带着一身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狠戾,以西域富商的身份重返京城。他麾下的烬火盟,早已在暗处织就了一张大网,网住了京城半数的流民、暗卫与商贾,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将白家、孟家欠他的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今日午时,他授意烬火盟的人,搅乱了权臣赵嵩名下三家茶马铺子的生意。赵嵩是孟家皇室的爪牙,更是当年参与构陷顾家的帮凶之一。这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他复仇大计的第一步,却也引来了赵嵩的暗卫追杀。若非这场及时雨,他此刻恐怕还在与那些暗卫周旋。
“公子,您的雨前龙井。” 小二端着茶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这公子生得极俊,眉眼间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像是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顾清安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恨意。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却暖不透他那颗早已被冻僵的心。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
“公子一人?”
顾清安的脊背骤然绷紧,袖中的短刃几乎要破鞘而出。他在北疆的荒原上,听惯了厮杀声与流民的哀嚎,早已不适应这般温和的语调。这声音,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软糯糯地喊他 “清安哥哥” 的少年。
不可能。
顾清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悸动,缓缓转过身。
雨幕里,站着一个身着青白色长衫的少年。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俊朗干净,像极了雨后初晴的天空。腰间系着素色玉带,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檐滴落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晕开衣襟上淡淡的松花香。
四目相对的刹那,顾清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白望尘。
六年时光,将那个软糯的小团子,雕琢成了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不含半分杂质。就是这双眼睛,当年曾无数次追着他跑,曾在他生辰时,递上一只亲手雕的木鸢,曾拉着他的手,在顾府的庭院里许下 “永远是好朋友” 的诺言。
也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他的父亲,亲手点燃了顾家的大火。
顾清安的指尖攥得发白,腕间的玉佩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白望尘,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与你何干。”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白望尘却丝毫没有被他的冷淡吓到,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明媚,像极了六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晃得顾清安睁不开眼。
“雨下得这么大,茶楼里人少,我看公子一个人坐着,怪冷清的。” 白望尘说着,自顾自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油纸伞靠在桌边,“我叫白望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白望尘。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顾清安的心脏。他强忍着拔剑的冲动,看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句道:“无名无姓,不过是个过路的商人。”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上了几分西域口音,试图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被恨意掩埋的童年记忆,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将他彻底吞噬。
白望尘却没在意他的敷衍,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目光掠过他素色的锦袍,掠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最后,落在了他腕间的半块墨玉玉佩上。
“公子的这块玉佩,好生精致。” 白望尘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顾清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将手腕往衣袖里缩了缩,冷声道:“不过是街边买来的寻常物件,白公子怕是记错了。”
“不会错的。” 白望尘笃定地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小时候,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是和最好的朋友交换的。后来…… 后来家里出了点事,玉佩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顾清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五味杂陈。恨意在翻涌,愧疚却也在悄然滋生。他恨白家,恨白崇山,可眼前的白望尘,当年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他又何尝知晓那些肮脏的阴谋?
可他是白家的嫡子,是仇人的儿子。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顾清安心底的那一丝柔软。他别过脸,不再看白望尘,只盯着窗外的雨帘,沉默不语。
茶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说书先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楼下飘上来。雨势越来越大,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六年前的那场大火,奏响一曲迟来的挽歌。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粗暴的吆喝。
“快!给我仔细搜!那小子肯定躲在这附近!”“赵大人有令,抓住那西域商人,赏银千两!”
是赵嵩的暗卫!
顾清安的脸色微变,指尖再次握住了袖中的短刃。他扫了一眼窗外,雨幕茫茫,此时下楼,无异于自投罗网。
白望尘显然也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他的脸色微微一白,随即看向顾清安,压低声音道:“他们是冲你来的?”
顾清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楼。
白望尘看着顾清安紧绷的侧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拉住顾清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稳。
“跟我来。”
不等顾清安反应,白望尘便拉着他,穿过茶楼的雅间,拐进了后院的一间杂物房。
杂物房很小,堆满了扫帚、簸箕和落满灰尘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却成了此刻最安全的避风港。
白望尘拉着顾清安躲在一堆扫帚后面,捂住他的嘴,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顾清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白望尘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的手腕上。那温度很暖,像六年前那个午后,他牵着他的手,在顾府的庭院里奔跑时的温度。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杂物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里面有没有人?”“搜!仔细搜!”
脚步声在杂物房里响起,伴随着翻动物件的哗啦声。顾清安的指尖,已经触到了短刃的刀柄。只要那些人再靠近一步,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杀出去。
白望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握得更紧了。他的额头抵在顾清安的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别出声。” 白望尘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颤抖,“我不会让他们抓到你的。”
顾清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白望尘的发顶,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躲在密室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也是这样的无助,这样的恐惧。
那时,没有人为他伸出援手。
而现在,仇人的儿子,却在护着他。
命运,真是荒谬得可笑。
脚步声渐渐远去,杂物房的门被重新关上。楼下的吆喝声,也越来越小。
顾清安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白望尘松开手,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没事了。”
顾清安看着他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袖中的短刃,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雨还在下。
杂物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白望尘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指着他腕间的玉佩,轻声道:“公子的玉佩,和我弄丢的那块,真的很像。”
顾清安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腕,露出那半块玉佩。玉佩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六年前,他从密道里逃出来时,被碎石砸到的痕迹。
“你说的玉佩,是不是也有一道裂痕?” 顾清安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白望尘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想起了什么,激动地说道:“是!就在这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玉佩上的裂痕,指尖的温度,烫得顾清安心头一颤。
“我就说不会错的。” 白望尘的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当年我和清安哥哥交换玉佩的时候,他不小心摔了一下,就磕出了这道裂痕。”
清安哥哥。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顾清安的脑海里炸开。
他看着白望尘,眼底的恨意,终于被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要告诉他,我就是顾清安。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行。
他不能说。
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叙旧的。
他与白望尘之间,隔着的是顾家三百余口的性命,是一场烧了六年的大火,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顾清安别过脸,声音沙哑:“白公子认错人了。”
白望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顾清安冷淡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杂物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檐角的铜铃,又开始叮咚作响。
顾清安看着窗外的雨帘,忽然想起顾伯临终前的叮嘱。
“阿烬,别信任何人…… 尤其是白家的人……”
他的指尖,再次攥紧了。
良久,他站起身,对着白望尘微微颔首:“多谢白公子相救,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等等!” 白望尘连忙叫住他,快步追了上来,“你叫什么名字?以后……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顾清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着白望尘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阿烬。”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幕里。
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帘的尽头。
白望尘站在杂物房的门口,看着顾清安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那是六年前,顾清安送给他的。
那场大火之后,他被父亲锁在房里,日夜哭闹着要找清安哥哥。父亲拗不过他,便将这块玉佩扔给了他,冷声道:“顾家人都死光了!以后不准再提!”
他知道,父亲在骗他。
清安哥哥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死的。
他等了六年,找了六年。
今天,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带着半块玉佩的人。
虽然他说他叫阿烬,不是顾清安。
可白望尘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
是他。
一定是他。
雨停了。
天边,渐渐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白望尘握着胸口的玉佩,看着顾家旧宅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清安哥哥,我找到你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