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书》happykuain

9、第 9 章

　　暗河在水下祭坛入口处变得湍急，暗红色的水流裹挟着难以名状的絮状物，撞击在刻满飞蛾浮雕的石门上，发出沉闷的呜咽声。门内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只有那对作为“锁眼”的黑色宝石，在叶深玉坠靠近时，短暂地亮起过妖异的红光。

　　岑今拉住正要涉水而入的叶深，将一根荧光棒折亮，奋力扔进门内。冷绿色的光弧划破黑暗，短暂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宽阔的石砌甬道，墙壁上似乎刻满了壁画，地面湿滑，泛着水光。荧光棒很快滚向深处，光亮被更浓的黑暗吞没。

　　“我先。”岑今的声音透过防护面罩传来，不容置疑。她调整了一下头灯，将安全绳的活扣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塞到叶深手里，“你跟在我后面，保持五米距离。如果看到我手势，或者听到我喊‘退’，立刻向外拉绳子，不要犹豫。”

　　叶深握紧了那截冰冷的绳索，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岑今此刻的绝对专注，那是一种习惯于掌控危险局面的气场。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石门。

　　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百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滞感，即使有防护服过滤，也让人感到呼吸不畅。头灯的光柱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切割开粘稠的黑暗，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和两旁斑驳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具体、也更加残酷。大量描绘着祭祀场景：穿着古老服饰的人们，将活人捆绑着推向一个不断涌出暗红色液体的泉眼；下一幅，泉眼上方浮现出那个形如巨蛾的暗红影子，被献祭者在影子的笼罩下迅速干瘪、化为枯骨；再往后，是一些穿着道袍的身影（其中那个领头的，身形酷似云隙）正在与巨蛾影子搏斗，用发光的法器和复杂的阵法将其逼退……

　　“这些壁画……像是在记录历史，或者说，警告。”叶深轻声说，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引起轻微的回音。

　　“更像操作手册。”岑今头也不回，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告诉我们这里发生过什么，以及……可能会发生什么。注意脚下，石阶很滑。”

　　越往深处走，那股甜腥气味越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环境监测仪不时发出尖锐的短鸣，显示着空气中未知有机挥发物和微量放射性元素的浓度正在持续攀升。甬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最终，她们抵达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正是壁画上描绘的那个祭坛。

　　祭坛由巨大的黑色石块垒成，呈圆形，高出地面约一米。坛体表面刻满了与木匣内壁、叶深玉坠上如出一辙的飞蛾纹样，这些纹路在头灯照射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祭坛最中心，是一个凹陷的池子，池水是近乎黑色的暗红，此刻正如同被烧开一般，咕嘟咕嘟地翻涌着气泡，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池水边缘，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类似油脂的白色絮状物。

　　而池子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块约巴掌大小的玉璧。玉璧呈淡青色，表面光滑，内部似乎有乳白色的光华在缓缓流动。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与下方沸腾的血池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玉璧的造型，与叶深通感中看到的、云隙投入泉眼的那块完全一致。

　　“就是它……”叶深屏住呼吸，“云隙留下的封印之物。”

　　就在这时，叶深颈间的飞蛾玉坠再次剧烈发烫，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的牵引力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别动！”岑今厉声喝道，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几乎在同一时间，血池的翻涌骤然加剧！池水中央形成了一个漩涡，一股暗红色的气柱猛地从漩涡中心喷薄而出，直冲洞顶！气柱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幻象在挣扎、哀嚎！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碎石和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封印松动了！”叶深喊道，“是木匣被打开，还有我们进来，惊动了它！”

　　那股暗红气柱在空中扭曲、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巨大的飞蛾形状的轮廓！它没有具体的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个充满恶意和贪婪的“视线”，锁定了祭坛上的玉璧，以及……刚刚进来的两个活人。

　　“它想冲破玉璧的封印！”岑今瞬间判断出形势，她飞速从装备包里取出几个样本管和一支特制的长柄取样器，“叶深，想办法稳定玉璧！我尝试采集气柱样本和分析成分！”

　　那飞蛾影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一股精神冲击波如同实质般向四周扩散！叶深感到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防护面罩内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鸣叫，提示着外部精神污染指数瞬间爆表！

　　岑今也闷哼一声，动作僵直了一瞬，但她强忍着不适，依旧试图将取样器伸向气柱。

　　飞蛾影子显然将岑今的行为视作了挑衅，它分出一股暗红色的气流，如同触手般向她狠狠抽来！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叶深下意识地扑过去，想将岑今推开。

　　但岑今的反应更快。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侧身将叶深护在身后，同时举起手中一个类似手电筒的装置——那是强力紫外线灭菌灯——对准了袭来的气流！

　　“滋啦——！”

　　紫外线灯光与暗红气流接触，发出类似烧灼的声响，气流明显退缩了一下，但随即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这一次，它直接缠住了岑今举起装置的手臂！

　　“呃！”岑今发出一声痛呼，防护服的手臂部位竟然开始冒起白烟，发出焦糊味！那气流具有强烈的腐蚀性！

　　眼看气流就要突破防护服，叶深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云隙的玉坠！她猛地扯下颈间的玉坠，不顾一切地将其按向岑今被缠绕的手臂，按向那暗红气流！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玉坠与气流接触的地方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暗红气流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的嘶鸣（尽管没有声音，但那种感觉直接作用于意识），迅速收缩、消散！

　　飞蛾影子的轮廓一阵剧烈扭曲，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它变得更加狂躁，整个血池沸腾得如同火山口，更多的气柱喷涌而出，整个洞穴的震动加剧，大块的石头开始坠落。

　　玉璧的光芒也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它的目标是玉璧！玉璧才是关键！”叶深喊道，她感到手中的玉坠与祭坛上方的玉璧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必须加固封印！”

　　“怎么做？”岑今急促地问，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防护服的破损处，那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此刻无暇顾及。

　　“我不知道具体方法！但云隙是用这块玉坠作为钥匙……也许……也许需要将它的力量引导向玉璧？”叶深也是凭直觉猜测。

　　就在这时，那块悬浮的玉璧忽然光芒大盛，一道柔和却坚定的白色光柱射向下方的叶深……不，是射向叶深手中的飞蛾玉坠！

　　玉坠变得滚烫，白光通过玉坠，传递到叶深身上，她感到一股庞大的、陌生的信息流和能量正在涌入自己的意识！是云隙留下的记忆碎片和封印法门！

　　“我……我好像知道怎么做了！”叶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需要时间！需要你帮我挡住它！”

　　岑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手臂的剧痛，站到了叶深身前，面对着那个狂躁的飞蛾影子。她将紫外线灯功率开到最大，同时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几根荧光棒，折亮后奋力扔向洞穴不同角落，尽可能扩大照明范围，干扰影子的行动。

　　“快点！”岑今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但背影却异常坚定，像一道屏障，将叶深护在身后。

　　飞蛾影子被激怒了，它凝聚起更多的暗红气流，如同狂风暴雨般向岑今袭来。岑今利用紫外线灯和周围的地形狼狈地闪躲、格挡，防护服上又添了几处焦痕和破损，有一下甚至被气流扫中肩膀，让她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但她始终没有退开。

　　叶深闭上眼睛，全力引导着玉坠和玉璧传来的能量。她按照脑海中浮现的古老法门，将双手虚按在玉坠上，意念集中，试图与玉璧建立更深的连接。她能感觉到，一个复杂的、由光线构成的阵法正在玉璧下方缓缓成型，但那飞蛾影子的干扰太强，阵法极其不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岑今的处境越来越危险，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就在一道尤其粗壮的暗红气流即将击中岑今后背的瞬间，叶深猛地睁开眼睛！

　　“成了！”

　　她将手中光芒万丈的玉坠，遥遥指向祭坛上方的玉璧！

　　一道凝实的白光从玉坠射出，注入玉璧之中！玉璧瞬间光芒大作，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白昼！玉璧下方的光线阵法彻底稳固，迅速扩大，如同一个巨大的伞盖，向下压向沸腾的血池！

　　“吼——！”

　　飞蛾影子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和愤怒的无声咆哮，在纯净白光的照耀下，它的轮廓开始扭曲、模糊、最终彻底消散。

　　血池的沸腾迅速平息，翻涌的气泡消失，只剩下暗红色的池水死寂地荡漾着。洞穴的震动停止了。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头灯的光芒和零星荧光棒的光芒在摇曳。

　　岑今脱力地单膝跪地，撑着地面，大口喘息着，防护面罩上布满白雾。

　　叶深也几乎虚脱，她看着恢复平静的玉璧，光芒渐渐内敛，依旧悬浮在那里，守护着下方的封印。

　　她走到岑今身边，蹲下身，想查看她的伤势。

　　“我没事。”岑今抬起头，隔着面罩，叶深能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她看着叶深，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刚才……谢谢你。”

　　叶深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岑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隔着厚重的手套，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同样剧烈的颤抖和一丝微弱的温度。

　　两人就在这死寂而诡异的地下祭坛边，互相支撑着，沉默不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交汇。

　　这次并肩作战，在生死边缘建立的信任与依赖，已经悄然越过了某种界限。

　　然而，她们都清楚，事情远未结束。封印只是暂时稳定，“煞源”依旧存在。而通往真相和最终解决之道的路，似乎依然漫长而危险。

　　叶深望向祭坛后方，那条似乎通往更深处黑暗的甬道。云隙的记忆碎片告诉她，这祭坛，或许只是整个谜局的又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