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2 ...
-
杨文里的主力部队进入了小行星带，以对方基地为目的进发。
队伍前锋越过地图中线时，几个小小的光点出现在蓝方基地上方。
这是空间跳跃的信号，单个数量的舰艇运动，一般用来在不熟悉的地图里试探距离。这意味着大规模的运动将会在这个区间展开。
正如之前所说的，双方基地附近的位置呈狭窄的漏斗形，遍布开采环上衍生的太空垃圾，无法展开大规模会战。蓝方此刻留守的约有三千艘舰艇。即使红方派出双倍的兵力袭击，也可能陷入棘手的攻防战。并且，双方获得的空间跳跃资源都极其有限，顶多支持主力舰队一次长距离跳跃。假设将主力用于偷袭敌方基地，越过小行星带的敌军主力进攻我方基地时，就无法再快速转移回去了。
这就是这一复杂地图使双方陷入的两难。或许也是杨罕见采取主动态度的原因。她既然敢于让主力离开基地，定然相信自己有能力应对皇帝对后方的袭击，而当她成功越过小行星带后，还能保留完整的舰队跃迁能力。相比之下，凯撒在这一局对战中采取了保守的选项，但未必就是最佳选择。
战斗会如何展开呢？
跃迁的光点再次亮起。
但落点不是出现在蓝方基地周边，而是沿着杨主力的行军路线，陆续出现在小行星带外侧。
比预计的数量更多，更密集，荧光逐渐出现，超过舰队总数的三成、超过五成、超过七成，达到九成。
凯撒进行了大规模跃迁，但不是用这宝贵资源来偷袭对方基地，而是分批次精准突进小行星带的外环，对其中的敌军进行围堵。
我感到颈后一阵战栗，手臂上寒毛都竖了起来。
此前跃迁的少量点位不是为了试探蓝方基地，而是为了据此推算地图上其它点位的坐标。目标在缓慢运动的小行星带内，即使处于外环，这样的行军也过于危险，必须对自己的判断和掌控力有绝佳的自信。但我毫不怀疑，即使在现实中，这也是凯撒会做出的选项。
黄金狮子终于露出了獠牙。他耐心等待至此，不是为了偷袭敌人后方，而是要集中力量，在如此危机四伏的高难地形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剿灭战。
***
战局在这里进入第三个阶段。双方披上的那一层伪装同时被打破了，彼此“原形毕露”。凯撒的操作体现出他典型的个人风格：他以压倒性的气魄与速度，强行改写战场规则。皇帝的个人意志塑造了这张地图，使会战发生在旁观者无法想象的地带，这一行为如此有压迫力，使整个战场沦为他的舞台，也令麾下观众不由自主地深感振奋。
而杨文里从攻势一举沦为守势。她的部队处于磁场混乱的地形中，已经无法通过空间跳跃离开。在整体兵力数量上处于下风，但也无法像凯撒一样再次跃迁来支援：援兵只可能落在位置更偏远的皇帝部队外侧，且数量更少，完全可能被调转方向的敌人迅速剿灭。自此，她被迫回归我们更熟悉的那个习惯以少对多的指挥官，使用简洁、精确、尽可能高效的手法，迎接皇帝带来的致命风暴。
除了彼此的火力，这个地形本身就具有致命风险。形状不规则的巨大岩石，密度极高的金属质天体，含有大量尘埃的冰水混合物在交战的舰队周围缓慢游荡。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舰艇灵活躲藏时可以使用的因素，但每当岩石与舰艇相撞、金属被移动摩擦、冰尘在视野中被加热成大量雾气，都可能成为战场失利的辅助因素。
地形极其危险，但风险首先是针对杨的舰队的。由于蓝方首先深入小行星带，在各个方位都更深入轨道内部，每当有漂浮物被爆破并向外扩散，遭到的损耗总是会比红方更大。这有赖于凯撒极其精准、几乎是环环相扣的运动指令——可以看出，杨文里竭力试图摆脱这种局面。她努力把队形拉长，舰艇小股分散。甚至有数十为单位的小规模队伍不断躲入天体阴影后从不同方向和主力汇合。对于上万舰艇的运动来看，杨的全局控制能力着实令人惊叹。但直到双方主力最终在地图中间相撞时，蓝方阵型仍然主要被压制在危险地形内侧。
总之，在那时候看来，皇帝在主力战场上占据了绝对优势。
***
在落于明确下风的情况下，杨文里的打法极其顽强。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大量依托特殊地形的防御动作和巧妙构想，这也使她无法在短时间内被彻底剿灭。但当整体目标沦为以少数兵力在劣势地形脱离战斗时，再强大的头脑都可能被耗尽。而双方主力交战超过一小时后，这一目标也并未实现。
晚上十一点时，蓝方再次求和。
杨又一次降下了隔音罩。在复杂阵地战中处于被动显然让她感到吃力。比起两小时前，她看起来明显疲惫得多，脸颊上带着过量消耗的晕红。
“在这里打歼灭战真的有意义吗？”她有些沙哑地说，“您或许可以在这里获胜。但您的九成兵力都在这个战场上，但我还有场外的三千艘舰艇能进行三次跃迁。假设您清空了这部分战场，再出来时，需要再打一次攻防战。而如果我选择跃迁，您需要再掉头回去——我看最终损耗不会相差多少，不如就算和局吧。”
“我方也不会在这里损失旗舰。”她又补充说，“我会更换到其它舰船上。”
前面的分析是相当客观的，后面一部分则值得商榷。如果凯撒在主力战场上击沉了杨的旗舰，系统会立刻启动结算并据此判断胜负。如前所述的一系列困难假设都不攻自破。诚然，她可以更换旗舰逃回基地，但这一操作有复杂的距离和路径限制。
即使杨事前有所规划，可以顺利完成这种操作，这也是一个仅限模拟战的纯理论行为。我自己曾在与杨对战中多次被迫更换旗舰，但当时我并不负责全域指挥。如果是现实战场，处在这样复杂危险的局势中央，单从责任角度，杨文里这样的指挥官绝无可能离开。
是我的话，此时会答应和局的请求。因为这确实是一场模拟战，旗舰更换是有极大可能发生的，而我不敢确保自己能追击她成功、或者在后续更困难的挑战中获胜。此外，我从杨的语调里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这种难以解释的不安，从半小时前我观察蓝方阵型时就开始累增。如果这是一场真实的会战，而我得以站在凯撒的舰桥上的话，或许已经大胆地向陛下进谏了。
然而，就算这是一场真实的战役，我真的站在舰桥上，恐怕也无法改变陛下的观点。毕竟，这是凯撒与杨两个人的战斗。
“简言之，陛下，在这里打下去是——”
系统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皇帝再次拒绝了。
***
杨轻轻地叹了口气，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屏幕上。
我确实看到她伸手按了一下指挥台边缘的隔音装置按键，但是可能手上有汗水，或使用的力气不够大，玻璃没有滑动上来。而现场也没有人敢出声打扰她。在这个双方主力近距离交锋的时刻，语音泄露机密的可能也不大。我作为最前排的观众，听到她做出了一系列简洁的点位指示，都是比较细节，甚至微不足道的位置调整。
历经长时间的鏖战后，在大屏幕上，双方的阵型呈现一种复杂的纽结状态，如同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蟒蛇，身型更为庞大的红方正将蓝方越来越深地逼进岩石构成的涡流深处。在这交错的阵地中央，能看到有金色标志的旗舰犹如这两头巨蟒的三角形头颅，展开尖牙，彼此逼近。
“就在这里吧。”我听到杨文里的声音，在很近距离说道，“全体准备——开火。”
她说话时的神情是怎样的，我完全失去了印象。那时一阵电击般的紧张穿透我的脊背。比起此前发现陛下跃迁意图的那一刻，更让我寒毛倒竖。这种有些夸张的印象可能是和面前占据整个视野的电子屏直接相关的——一个比普通舰艇要大十倍的爆炸点突然在屏幕中央盛开，然后是数十，成百，上千……大量由岩石和金属材料构成的小行星被同时震碎，产生偏离轨道的动能，与载满火力的双方舰艇相撞。碎石与火焰化作高速扩散的震荡波，席卷整片空间，不断激发新的崩解。三十秒内，陨石风暴引发的链式反应蔓延至整个可见的战场。一视同仁地撕裂红蓝双方。火焰、碎片与刺耳的机械警报声，如有实质一般把整个房间吞没。
这毁灭性画面的威慑感是如此惊人，尤其在刚刚设想过“我也在舰桥上”的几分钟内——不止是我，许多人都发出了短促的惊呼，然后鸦雀无声。这时候计算机达到了即时演算的上限，模拟出的巨大爆裂和火焰效果全部消失了，耀眼的纯白覆盖了巨大的屏幕，在昏暗的模拟厅里刺眼地发着光。
随着滴滴的系统音，红蓝双色的标准字体出现在电子屏上，预设结束条件已经被满足：
其一，任一方旗舰被毁；
其二，任一方损失兵力超过百分之八十。
系统进入结算模式。
***
我此前提到，一些根据结论反推过程的低级评论家们说，因为陛下态度强硬，拒绝女士的求和，逼迫对方选择同归于尽的打法。这样的结论十分荒谬。
正如我此前在蓝方阵营分布上察觉，但未能领会的那样。早在战局进入胶着状态之前，杨文里就开始布局最终的引爆。由于在这一地形中，敌方比己方更易逃脱，她需要在错综复杂的交战地带寻找合适的射击点位，把足够数量的敌军引导进设计好的图形，才能触发覆盖整个区域的连锁反应。否则，驱使再多舰艇袭击随机的陨石，都只是愚蠢的自我了断，不可能达成几十秒内抹平战场这样的恐怖效果。
最终下令的“开火”，不是绝境中的灵光一现，而是精心策划的战略。目标就是吸引敌军主力进行自杀式爆破，然后靠剩余的未出战兵力获得更高积分。从当时局面看，基本是完美实施了。
这个策略听起来一点也不“杨文里”，因为她一向以拒绝无意义杀戮而出名。甚至中途她本人还主动强化了这种印象。只能说，不流血的模拟战为这位名将解锁了更多打法。
但这个冷酷的策略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是半小时前，我开始察觉到蓝方界面异常的时候？
是九十分钟前，皇帝包围战场，指定对战位置的时候？
还是一百六十分钟前，她第一次向皇帝求和，强调“没有会战空间”的时候？
我意识到，在这场看似脱离常规的战斗中，不只是凯撒，杨文里也完全地贯彻了她的个性。
根据对手进行量身定制的策划，心理操纵与阵地施压紧密结合，战术执行千变万化，战略目标却总是狂放大胆——这样难以复制的个人风格，正是杨文里获得“银河中的魔术师”称号的原因所在。
***
系统结算自动展开了。
在重新出现的实时演算画面上，大量数字飞快地滚过。
漂浮着大量碎片的小行星带，孤悬在战场两侧的空旷基地，巨大爆炸后遗留在战场上的浮末和飞灰……
以及最后的结论。
——居然是“平局”。
从现场效果看，我一度认为胜负已分。凯撒和杨的舰队主力几乎都被碎石风暴抹平，而杨留在基地的三成兵力能保证在系统评分中获胜。
但特殊情况出现了。计算机无法真正模拟小行星带这么紊乱的天体结构，更不能依次计算其中超过一万五千艘舰艇的受击次数与范围。系统采用百分比图形对所有范围内的目标进行随机伤害分配。在高达92%的伤亡判定中，作为引爆方的蓝方旗舰被完全摧毁。而同样处于战场核心的红方旗舰，居然成为少量幸存者之一，只受到30%的舰体损伤，没有被核算为沉没。
那艘漂浮在满屏的宇宙残骸中，带着金色标志的孤单舰艇，为红方获得了大量得分，最终导向和局判定。
计分方式是客观的，甚至偏向保守。如果在我们知道的任何宇宙战场上，凯撒活了下来，杨文里却没有。那无论剩下兵力形势如何，也足以让帝国高奏胜利的凯歌了。
或许这就是陛下的天命吧！很多时候，诸神眷顾的好运也是战场上决胜的一环。不过，杨文里会怎么想？她认为这个结局公平吗？这场银河魔术师精心设计的爆破，就这样从可以列入新帝国模拟战史册的经典胜例，变成了一轮令人难以忘怀的平手。
——奈特哈尔·缪拉 《一篇未发表的私人回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2-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