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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昨夜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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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言真,回来!”山涧上空一前一后掠过两道身影,后面的人执着盏魂灯,头发凌乱气喘吁吁,赫然是近日正在蜀中清理残破幻灵境的季斯年。
前面的少年人恍若未闻,脚下速度不减,眼看季斯年越追越近,竟一咬牙,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着山壁阵法扑去!
“早知道不该先给你传那封信——啊呀!”穿着衍天宗服的人一步急停,悬在阵法之外,不知如何是好:“我的老天奶哎——”
“有魂灯傍身,不会遇见什么怪事的……应该,也许,大概,可能……”季斯年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
蜀中故地,原幻灵境。
被季斯年紧追不舍的少年人睁开了眼睛。他生着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下垂,一副十足的乖孩子长相——才怪。
从来没人说季言真是个怪人,是因为衍天宗内怪人层出不穷,今天出个自断一臂炼武器的,明日出个乐此不疲挖坟的,与之相比,在幻灵境一呆就是十天半月的季言真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所以季言真拜托远在蜀中的季斯年传信讲讲故地幻灵境的清扫见闻时,他并未多想,只当孩子愿意听。没成想他这次只写了发现一只刻着招魂禁术的青铜娃娃,季言真便立刻给他表演了个突然袭击大变活人。
众人只知幻灵境为衍天禁地,却不知这禁地还有一重识海,衍天弟子皆可读取其中同门传回的记忆辅助修炼。自师父祝危逝去、季言真千里奔逃回宗,他在大漠深处的记忆海里浮沉了七年,却连一丝一毫属于祝危的记忆都没有找到。
是人死灯灭、记忆不再,还是去了其他地方,比如……既有招魂禁术出现、又是衍天故地的蜀中?
在不在,总要先试过才知。不到黄河心不死,季言真向来是这么一副与外表不合的驴脾气。他站起身,拎着从季斯年手中抢来的青铜娃娃,向燃着点点鬼火的幻境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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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季言真咳出一口血,却毫不在意地撩了把在群鬼围攻下散落的长发,盘腿而坐,念念有词。自闯进来已有三日,此地长夜永恒,未有天明,魂灯在风里明明灭灭,分成三缕,其中一缕已然熄灭。
他进来的第一天便已经尝试过一次,招魂果然是禁术,他所修功力也不过只能支撑三回。第一回召来了个缺灵魂短智慧的傻鬼,任凭季言真怎么尝试,都兀自呆呆地没什么反应。于是季言真叹了口气,又好好送走了这位被叫醒的仁兄。
而这是第二次。
不多时,竖插在地上的魂灯飘飘然升起柔和的白光,构成轻渺渺一个模糊的少年影。他穿着一身不大合身的银甲,头上的红缨在空气里逸散成烟,脸上是温温和和的笑,像北邙山的山风。
即使季言真在这幻境里再不眠不休上几日,也不至于神智昏聩到看不出他身上衣衫属于哪门哪派的地步。
来的既不是祝危,也不是宗门弟子,而是一个……年轻的天策?他是谁?!
只不过少年眼神似乎不太好,没看见季言真那双被震惊、疑惑还有些许愤怒冲击得震颤的瞳孔,还颇为自来熟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嗨?”
天策府早八百年前就灭过一次门,这到底是从哪年蹦出来的孤魂野鬼,应了溯魂的召,顶了同门的名?!
“……陆泊苍?”季言真终于从自己那堆鸡零狗碎的记忆里翻出来点什么,沙哑的嗓子近乎破音:“为什么来的是你?”
陆泊苍正低头打量自己半透明悬在灯上飘飘悠悠的身体,看上去接受度良好,闻言还有闲心做出个泫然欲泣的表情:“早知我不该来,我便不来了?”
他那双眼向来如朗星,即使做鬼了也明亮未减半分,配上他此刻的神情,季言真竟说不出来什么话,兀自压下去一肚子的气,伸手狠狠揉了两下太阳穴。
他与陆泊苍相处过的时间只有短短一月,当年兰泽因故滞留洛阳,把他从一堆快要饿死的流民里提溜出来时,他不过八岁,而现在他的年纪已经比当年的陆泊苍还要大了。
“哎,这位兄台……纪泽?”灯上那家伙贫完了嘴,打量够了自己的鬼身,这时候才将将看清季言真的脸:“是你啊?你小灯哥和你师父呢?”
小灯哥是兰泽,师父是祝危,纪泽是季言真八岁以前的名字。季言真从嗓子里短促地挤出来一声笑,心想他的记忆倒是很好,像没被岁月薄待过似的:“祝危死了。皇城里吃人,他和南宫茗一个接一个要往里填。”
“兰泽呢?”
“不知道,应该也死了。”
陆泊苍不说话了,盘腿在灯上坐着。季言真忽然生出点后悔来,心下暗想:“陆泊苍死时也才不过十五岁……是不是应该说得委婉一些?”
陆泊苍倒没在意,他目光扫过季言真暗淡不清的眉眼,心想,到底是像他小灯哥。
兰泽当年滞留中原遭武家追杀,不得不学了些缩骨易容的法子,以少年人的模样行走江湖,捡到季言真的时候,他俩站在一起,竟真有七八分像。陆泊苍蹲下身,仔细替小孩擦掉脸上的灰尘,听见兰泽在旁边笑眯眯地说:“这孩子叫纪泽,我们连名字都一样呢!”
陆泊苍也问过很多次,为什么都自身难保,还要捡个孩子来养。兰泽却总是袖着手,端出一副和外表不相符的成熟做派:“我跟这孩子有缘啊。”
“待到我离开洛阳回蜀中去,自会替他再寻个可以托付的正经师父,带他好好长大的。”
而后想来,大概是兰泽即将孤身还蜀中,不忍心自己一身传承落空,便在把季言真托付给祝危前,教他几招,也算是改了这孩子颠沛早夭的流民命。
……也可能期望着远遁大漠的宗门,总该有个人记得埋骨在遥远故地的手足兄弟。
而季言真确实回来了,看样子还学得不错。陆泊苍颇为欣慰,见身下魂灯莹莹,见风不灭,鬼使神差地伸手,想去探那灯芯——
“别碰!”
只听一声怒喝,陆泊苍迅速收手,仍然感觉灯芯的焰子在他手上舔了两下,火辣辣地痛,而季言真双指已至他眉间:“你倒是胆子大,身为游魂还敢乱动?”
这么近的距离陆泊苍终于能把他的模样尽收眼底,季言真到底是已经长成青年眉目,那双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杏眼有些疲惫涣散,想来是禁术秘法对他的消耗过大:“你几天没睡了?”
“不用你管。”季言真的手指仍未离开:“我此行只为深入禁地寻祝危残魂,既然你阴差阳错被我召出,那我便送你一程。
“天策府已于天宝十六年光复,若你想回去看看,便携此符脱出魂灯,切记溯魂之法有时限,天亮即散——”
“我不走。”陆泊苍打断季言真的话头,闪身从他指下飘开:“你可是你小灯哥最喜欢的小孩,如今天策府也无我故人,我只能陪你到天亮咯。”
“难道兰泽除了我还有别的小孩?”季言真有些烦:“我没心情叙旧。”
好不容易再睁眼看看这世间,为何要把宝贵的一夜还魂时间浪费在此地?
“你找你师父做什么?”陆泊苍双手环抱,随着季言真飘。季言真走得很快,时不时挥出一道诀,打向远处伺机欲动的重重鬼影:“我有些事想不明白。”
季言真少年时鬼灵精怪,不管是随兰泽滞留洛阳,还是跟祝危辗转颠簸,他杏眼一贯干净,天然微微下垂的眼角带笑。
但他唯一有怨怼的时候大概是对祝危,彼时长安的玉阶那么冷,他长跪向西叩拜不起,送他那慷慨赴死的恩师。他想不通,他师父明明非循规蹈矩之人,不然也不会干出自请离宗门入朝堂的事情。那为何他又把那套千秋大道、生民百姓看的比自己的命都重,重到宁愿抛尸荒野、孤魂无依,也要以身去填命运里写就的、万劫不复的前路。
其实他也并非不明白。
——
季言真挥开一片压上来的重重鬼影,正欲向前走,脚却踢到了一方残碑。
他蹲下身,拂去上面厚厚的尘灰,陆泊苍凑过来,念道:
“……哀我手足!谁敛其骨……”
“是兰泽吗?”
“不是兰泽。”季言真的手轻轻划过那方碑刻,笃定道:“我认识他的字。”
谁也不知道那年一别之后的兰泽有没有回到蜀中旧地,也不知他是否和他所牵挂的同门手足一同长眠于这里,只知道他、祝危乃至于季言真,和这不知姓甚名谁的刻碑人,虽所行路不同,却依旧犟得如出一辙,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想来兰泽入蜀关的那日,衣上征尘、潇潇雨痕,他的身影也孤独地、坚定地慢慢隐没在天地间了。
此身合是归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能把我召出来了。”陆泊苍念完,忽然道。
“当年离别的时候,兰泽在我的甲上刻了一道术法。”他指了指身上的银甲:“大概与他教你的那些同源,两相呼应下,便是我来了。”
季言真起身,凑近看他那刻着纹路的护心镜,脸上风云变幻:“原来如此。”
可笑你兰泽自己甘愿以命为引祭自己的故友同门,也终究放不下别人的命,即使知道天策儿郎乱世之中自是一去难回,也想给他留一道术法、争一线生机。
残碑已是此方幻境尽头,季言真别无他法,只得席地而坐,周身符文流转,开始他的最后一次尝试。
不管是谁……兰泽也好、祝危也好,他上穷碧落下黄泉,遍寻二人不见,也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们明明能够推演命运天机,却不肯惜一下自己的命?
可那灯芯听不见他无门的祈祷,在风里摇晃了两下,竟是就这么灭了。
就这么……谁也没来……就灭了?!
他们到底是有多么死得其所心满意足,才连只言片语都不肯给他留下,就这么消散在天地间?
季言真目眦欲裂,不眠不休地三日里积攒下来的焦躁、失望种种情绪一瞬爆发,他徒劳地向前追了几步,企图去追那一缕飘入暗夜里的烟,被泥泞的地一滑,直愣愣地栽下去。
“你不能继续了!”陆泊苍从身后抢步而上,双手却轻飘飘地穿过季言真的身体:“三条灯芯已经全灭,若你再强行消耗内力,周边邪祟会立刻一拥而上,轻则有损你神智,重则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这四个字在季言真的口中滚过一轮,陆泊苍依稀看见他嘴唇在动,附耳上去,猝不及防听见了一声笑。
“祝危都不怕灰飞烟灭,我怕什么?”
他勉力撑地,身上的锦袍沾了雨水和泥,狼狈地委顿着,压在他身上似乎有千斤重:
“你们皆顺天命乐天命,独留我一人……看不开求不破。
“你们当真觉得,人命有那般重,重到士人以死求谏、刺客以命还恩,便能改变什么?金阶玉陛前一捧血,擦干也就没了。
“为何非要以死证道?难道不该偏要与人争、与天争,不该为了去做更多事、去行更多道,活得轰轰烈烈、活到千年万年才好吗?”
于他而言,陆泊苍是长笛不寄飘摇无归的洛城风,祝危是命在朝夕轻落早化的高楼雪,兰泽是一别之后讵相见期的关外月。
故人纷纷别,独留他如枝上花,年复一年地、孤独地长大。
“嗯——”陆泊苍扬起头,幻境里的天暗沉沉的,他心里的北邙山却是亮堂堂的:“我是没有觉得我死得多么壮烈、多么像英雄啦。”
“只是觉得,既然称一句同袍、道一句家国,便要以此肩共同担下一些什么。死亡并非不是我们想去的归处,我们想要的,和你想要的,和千千万万人想要的都一样,无非是珍重之人都能活在一个安稳、繁荣的人世间。”
“还记得我一开始说什么吗?”陆泊苍虚虚托着他的脸,像十几年前初见面那般,拎起衣摆轻轻擦拭过季言真的眉眼:“你是你小灯哥最喜欢的孩子,虽然他也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怀揣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心思,但是当年捡到你时,他想的也只不过你在乱世之中也能好好长大,长成坚定的、俯仰之间不愧于心的大人。”
“所以,最后……”
季言真若有所觉,剧烈颤抖起来,而陆泊苍微微笑着,即使他生命停留在十五岁那年,即使现在年纪大的那个人已经是季言真,他仍然用十几年前那种柔软明亮的语调轻轻道:
“……就让小泊哥帮你吧。”
陆泊苍飘向魂灯,那第三根原已彻底熄灭的灯芯随着他的靠近无风自动,直到他的身形缓缓地、缓缓地变成了一团栖身其上的光芒——
身边的一切忽然扭曲变形,幻灵境里森森的鬼火、倾颓的残垣都极速向后退去,季言真却在这天旋地转间,不期然想起十五岁的洛阳城里侠客豪贤公子如云,陆泊苍却半点没有被比下去,洛阳春日的阳光平等地洒在每个人的身上,照亮他初来乍到的锦衣春衫和一腔宏愿。
只是人生无归处,青春不再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能再还乡。兰泽是窥天命的人,陆泊苍是知天命的人,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陆泊苍是开开心心的归人。
只是北邙山云霁蒸腾,明烛天南,霜枫不绝,终难见三千里长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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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言真在幻灵境的最后一段时间,他终于看见了祝危。
或许是祝危当真觉得此生无憾,连陆泊苍在最后帮他寻得的,都只是一点他还在长安时的片段。他站在皇城绵延的玉阶上,长安秋季的风吹起他繁复的袍袖。他淡淡冲着那位南宫茗前辈笑道:“也该去西市给言真裁几身新冬衣了。”
八荒镜鉴,万象霜天。悲欢一瞬,世事千年。
远处捧着魂灯打瞌睡的季斯年闻声惊醒,朝他跑过来,季言真未急着起身,他低下头,在空山新雨的澄澈积水间,看见了他自己的脸。
当年兰泽把他交到祝危手中,分离的时候,他懵懵懂懂地问他小灯哥,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见了?
那时兰泽说了什么?他应是指了指长天:“傻子纪泽,我们长得那么像,此后见你即是见我,何来再不复相见呢?”
何处低头不见我,四方同此水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