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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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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掌声、欢呼与叫骂交汇成沸反盈天的洪流,闻原用手背轻轻抹去脸侧的血珠,聚光灯炙烤着他的黑发,饱满的肌肉线条在汗水的浸润下闪闪发亮。
抛去身体上纵横的疤痕,他看上去非常年轻,甚至隐约有一些书卷气,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地盯着主持人,看他指向大屏上疯狂翻滚的数字。
1332700。
十三万……不对——闻原猛地扭头再次看向大屏,主持惊叹一声,迅速用跌宕起伏的语调开口:“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我数得没错吧朋友们?!自从五月再次开场以来,我们铁火的支持再一次步上了七位数!”
粗俗的欢呼与叫骂迭起,观众席上有人猝然起身、扭打成一团,又被迅速赶到的安保拉开。一百三十三万,按照签订的合同,剥去铁火的层层抽利,至少能拿到手三十万。他垂下眼睛扯了扯手套,再打上几场,他就能够将本金堪堪还清。
“恭喜96号!”主持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将他晃回神,“朋友们,下周五晚七点半,忠诚的铁火依旧在这里等你!”
铁火的走廊宽敞昏暗,鞋底与地砖摩擦的声音低弱却分明,层层递进成一个诡秘的万花筒漩涡。闻原踩在漩涡中心,在回响中一步步从舞台向更暗处去。
“96号?”侍应生在后台拦下了他,毕恭毕敬地指向更衣室相反的方向,“有一位女士在贵宾室等您。”
闻原在心里咀嚼着“您”这个字,面无表情地点头。紧身背心的肩带已经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他轻轻扯了扯,工装裤裤管与金属扣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想必这位“女士”就是他今天的投注大头,也就是金主了;他没有伺候金主的经验,轻轻揉了揉脸,将倦怠勉力替换成平静,带着掩饰过后的神情敲响厚重的木门。
“进。”这道女声温和而冷淡。
他推开门,花纹繁复的地毯吸收了贵宾室冰冷的光线,陌生的昂贵香气蛮不讲理地侵占他的所有感官。
女人的小山羊绒大衣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她斜倚着棕色的皮质沙发,从闻原垂眼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黑色短靴,白色长袜从靴口一路向上,流畅的线条在膝下花边处猝然收窄,隐没入绛色指甲按着的裙边皱褶。
闻原对林岑的第一印象就由这些构成,昂贵、蛮横而美艳。
“96号闻原?”她含笑说,五指张开,在身侧按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过来。”
闻原克制地小幅度抬头,女人向他伸手,四指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指挥动作。他的鞋底在地毯上发出轻响,顺从地落在沙发前。女人又拍了拍身侧,简短道:“坐。”
“我看了你的比赛,”她说,闻原肩部的肌肉还在一阵一阵发痛,淤血遍布,明天这些全都会变成深深浅浅的青紫色。他想这个人很有礼貌又很会说话,否则她应该称这为野兽的撕斗,“很漂亮,我很喜欢。”
“……谢谢。”闻原轻声说,顶灯之下所有心绪无处遁形,他不知所措。
女人轻笑一声,用掌心托来玻璃杯,弧光在眼睛中一闪即逝,指尖与杯口一触即分,甲面红得像她的嘴唇。闻原僵硬地接过水杯,被烫得微微张开四指。
“恰好我最近心情不好,非常需要一些新的……”她斟酌,还是微笑着直说,“刺激。我猜你会来这里参加比赛,很大可能是因为缺钱?”
闻原点头,先前汗湿的背心还没干透,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他不能向后靠,只好维持着僵硬的坐三分之一的姿势。
女人继续说:“那刚好,我不缺钱。我看了你存在铁火里的体检报告,这样,我给你钱,然后你陪我。放心,我很有底线,你担心的话可以草拟一份合约。”
给钱陪人——包养,这种事情居然也会发生在他身上。闻原攥紧水杯,听见自己用低哑的嗓音开口,走投无路:“我需要做什么?”
“嗯?我还没细想,大概就是情人会做的事情吧,你自己掂量。不愿意的话现在就回绝,我开出的价码是一月十万。”
价码累计的速度要比在铁火打地下比赛慢,但只有对方反悔的风险,性价比高多了。然而……不行。
虽然说巨变之下所有生活准则都不再适用,但他不愿意,而且,一切都临近结束了。闻原抬头,不偏不倚地对上她隐晦审视的目光,摇头道:“抱歉,我拒绝。”
女人垂下眼睫笑了一下,拎过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和深棕色钢笔,在背面流畅地签下一串数字。她伸手从桌上的花瓶里折下一只艳红的玫瑰,压在名片上递给他:“没关系。”
闻原伸手去接名片和花,睫毛在眼睫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女人托腮看着他,突然收回手将名片塞进他手里,然后倾身,那股馥郁的香味骤然向他压来,他动弹不得。
女人暧昧地将掐去刺的玫瑰一寸寸塞进他胸前肌肉的深缝中,他几乎能感受到茎叶的纤维如何在摩擦中撕裂,顺着纹路向两侧散开。
简直有一股电流从那里生发流向四肢百骸,闻原狼狈地扣住对方的手,黑色手套与白皙手腕的对比几乎要灼伤他的虹膜,他在窒息中张口,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如果你要反悔……或者你有别的想法,”她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锁骨,温热的气流沿着凹陷的弧度向下、向下,闻原松开手,她笑着直起身,蜷曲的长发扫过脖颈,残留的触感如同电击,“林岑,欢迎随时来联系我。”
她拎着外套,裙边从膝上下滑,带起的风轻巧地扫过他裸露的皮肤。闻原蜷了蜷手指,落地灯的阴影随着摩擦声的远去渐渐拉长,一直到门一声轻响,隔绝了那个摇曳着远去的背影。
他捏着两样东西瞥了一眼桌下的垃圾桶,将名片塞进工装裤兜里,鬼使神差地把那支断裂的玫瑰凑近了鼻子。
他闻到那种与她相近的、极富侵略性的馥郁香气。
闻原提着湿透的衣服从淋浴下起身,草草搓过的头被毛巾一顿蹂躏,黑发向四面八方野草一样杂乱地翘着。污浊的水流从他脚下流过,他皱眉躲开,抹了抹头发,冷冷地瞥一眼泼水的人。
“这不是我们——台柱子吗。”那人阴阳怪气地拉长语调,铁锈的柜门被大力关上,震得整排柜子都在抖动,“金主来啦~”
这种阴暗又扭曲的神色他见得多,但不知为何,这次有种额外的恶心。闻原打开自己的柜门,平平地说:“不要泼水,罗韦。”
“哟,大红人来教育人啦?”罗韦嗤笑一声,“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记得我名字啊?”
他从闻原与柜子的夹缝中硬挤过去,刻意一撞他肩膀上的淤青:“真厉害,”后半句压低声音,近似气音,“早晚死台上。”
很多双眼睛,很多束视线,冷漠的、戏谑的、期待的、不怀好意的,附骨之疽一样落在闻原的背后。
铁火的地下空间,和淋浴间联通的更衣室,舞台——斗兽场上尚未走入结局的争斗和血气淤积在这里,白瓷墙面和粗糙的地板上也落下过很多人的血。白色还是太刺眼了,他想,而红色又有点显眼。
但是玫瑰红很漂亮。
“怎么不继续提价?”吴葵歪在林岑面前的沙发上,哈欠连天,“他在这儿赚得可比一个月十万多,虽然危险了点,但是收益大呀。脸好看,又常胜,他的押注和打赏都是断层的。”
“或者施压?”她捂着嘴唇,向她递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眨眼,“林大小姐总比我更知道怎么兵不血刃地拿下一个人吧?”
林岑微笑着放下咖啡杯,脱脂牛奶在勺柄处荡出一圈圈同心圆。她托着腮,轻轻点了点杯碟:“这又不是生意场,也做那些多没意思,显得我好像反派一样。算了,本来也就是找找刺激,没想到你这儿还有这种生意呢?做多久了,铁火老板?”
吴葵讨饶地举手投降:“有几年了,光开酒吧多没意思呀,别担心,我有打点,不会被端了的。大小姐以后还要来这儿看哦,说不定还有别的帅哥能入你眼呢~”
“行。吴老板记得给我留位置。”林岑也打了个哈欠,看看手表,“我得回去了,下回见。”
华灯初上,一辆G90停在铁火门口,苏逸为她拉开车门。林岑向吴葵挥挥手,纯黑的车身汇入灯的河流。
“对,下周一中午前交给我。嗯。”
林岑放下手机,踢了一脚桌柱,办公椅转向全景玻璃幕墙。城市灯火通明,地平线被高高低低的办公楼拦截,月光混着灯光一直亮到视线尽头,万里无云,再向上就是月亮。
她撑着脑袋叹了口气,顺着重力歪在办公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红木桌面。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她拎起来看一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您好——”她的话还没说完,对面连珠炮一样发射出一长段:“小岑你终于接电话了,你都三天没理我了,一点解释也不听……”
林岑啪地把手机反拍在桌上,掐了掐眉心,压着声音说:“说。”
“小岑……?”对面一顿,立刻熟悉地委屈上了,“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我不听解释吗。解释。”林岑扶着桌面向后一转,在玻璃幕墙上看到自己不耐的面容。
崔时玉立刻在电话那头喜形于色:“我早说是误会啦小岑,咱们也谈了半年,周叔叔和林阿姨都也都很满意我,我怎么会平白无故出轨呢?”
“我备注的就是学妹呀,半夜的也不知道她给我发消息干啥,现在早就删了……”
对方不自然的声音渐渐模糊,林岑盯着幕墙,视线也渐渐发散。急迫又谄媚的语调,她听着听着,面前突然浮现出毫不相干的另一张脸。
下颌线处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血,半长的头发凌乱地压下来,遮住一半眉眼。在很淡的灯光里也缩在暗处,总是紧绷,如同弃犬,沉默地坐在她的身侧。然后他面对她递来的橄榄枝摇头,黑发搭在鼻梁上,平淡地低声说:“抱歉,我拒绝。”
“小岑,小岑?”崔时玉又在夹着嗓音叠声叫她,林岑感到一种不耐烦升腾而起,她伸手隔空拍了拍那张漂亮的脸,举起手机凑到唇边,轻声下达审判:“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