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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嫡女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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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寒在文华殿的廊柱旁立了许久,日头渐渐升高,将檐角凝结的薄霜晒得消融,化作水珠顺着琉璃瓦的纹路滚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湿痕。
裴砚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句“记得穿那件月白色的襦裙”,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得她心头发痒。她抬手摸了摸鬓角,指尖还残留着他方才触碰时的微凉触感,那触感顺着血脉蔓延,一路烧到耳根,惹得她脸颊又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转身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是怕被人看穿了心底的那点旖旎心思。
回到长乐宫时,青禾正踮着脚站在院门口张望,远远瞧见她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手里还捧着一件薄披风:“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公主殿下遣人来问了好几遍呢。晨间风凉,您怎么忘了披披风?”
孟昭寒“嗯”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她任由青禾将披风搭在肩上,径直回了自己的寝殿,反手掩上殿门,将那些细碎的关切都关在了门外。
她坐在妆镜前,铜镜里映出少女的眉眼,清冽中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羞怯。她从妆奁最底层翻出那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的兰草纹,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这是她入宫前,母亲亲手为她绣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柔得像云,穿在身上格外舒服。
入宫这些时日,她鲜少穿这件裙子,一来是怕太过惹眼,二来是念着母亲的手艺,舍不得轻易糟蹋。可裴砚安竟还记得这件裙子,记得她那日穿着它,撞进他怀里的模样。
孟昭寒的指尖轻轻拂过裙摆上细密的针脚,那针脚里藏着母亲的惦念,也藏着昨夜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像投入了石子的湖面,一圈圈,久久不散。
这三日,过得格外漫长。
孟昭寒每日跟着祁夏练字、练剑,看似平静无波,心头却总惦记着三日后的赏梅宴。练字时,笔尖落在宣纸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竟都是“裴”字的轮廓;练剑时,祁夏的指点飘在耳边,她眼前却总晃过裴砚安的模样——他蹙眉时的冷冽,俯身时的温柔,还有吻她时,那双墨色眸子里翻涌的悸动。
祁夏瞧出了她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偶尔在她走神时,用剑鞘轻轻敲敲她的肩头,打趣道:“孟大小姐这心,怕是早就飞到梅林去了吧?”
每到这时,孟昭寒的脸颊便会红透,连连摆手辩解,可那慌乱的模样,却更像是欲盖弥彰,惹得祁夏笑得眉眼弯弯。
终于,到了赏梅宴这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青禾便早早地来伺候她梳洗。铜盆里的水温热适宜,氤氲着淡淡的玫瑰香露,孟昭寒坐在镜前,看着青禾小心翼翼地绞干布巾,替她擦拭着脸。
“小姐,今日穿哪件衣裳?”青禾捧着几件襦裙,在她面前一一铺开。
孟昭寒的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襦裙上,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道:“就这件吧。”
青禾眼睛一亮,连忙替她换上。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裙摆上的兰草纹随着她的动作,像是活了过来,在晨光下翩跹起舞。青禾又帮她梳了个流云髻,簪上一支圆润的珍珠簪子,簪头的珍珠垂着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最后,青禾又细细地为她描了眉,没有涂脂抹粉,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衬得她唇瓣如红梅般娇艳。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冽,身姿窈窕,站在晨光里,像一朵临水而开的白梅,清雅又动人。
“小姐今日可真美。”青禾看着镜中的她,忍不住赞叹道。
孟昭寒的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流苏,心头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连指尖都泛起了薄红。
赏梅宴设在御花园的梅林里。
此时的梅林,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一簇簇红梅、白梅缀满枝头,密密匝匝的,像一片片云霞,映得满园都是暖融融的颜色。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来往之人的肩头,香风拂面,沁人心脾。
梅林中央搭了个八角攒尖亭,亭子里摆着几张梨花木桌椅,太傅和几位年长的大臣已经落座,面前摆着清茶和点心。皇子公主们也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吟诗作对,或赏花闲谈,笑语声落在风里,格外热闹。
孟昭寒跟着祁夏走进梅林时,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走在一片姹紫嫣红的红梅之中,像一抹清浅的月光,格外惹眼。那些原本落在祁夏身上的目光,纷纷转了方向,落在她的身上,有惊艳,有探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祁夏挽着她的手,侧过头,凑近她的耳畔,低笑道:“瞧瞧,今日的风头,怕是都被你抢去了。本宫这个公主,倒是成了陪衬。”
孟昭寒的脸颊微红,低声道:“殿下说笑了,臣女不过是沾了这梅林的光。”
她嘴上说着谦虚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便看到了。
裴砚安站在梅林深处,离那片喧嚣的人群远远的。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锦袍上用金线绣着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墨发用一枚羊脂玉冠束起,腰间系着玉带,玉带旁悬着那柄他从不离身的佩剑,剑鞘上的云纹在花雨中泛着冷光。
他正背对着众人,望着枝头的红梅,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勾勒出冷硬挺拔的轮廓,竟比枝头的红梅还要惹眼几分。
孟昭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裴砚安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风声、笑语声、花瓣飘落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墨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艳,那惊艳像流星般,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可那冷冽之下,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冬日里的暖阳,轻轻拂过她的心尖。
他朝着她的方向,缓步走来。
玄色的锦袍划过枝头的梅花,带起一阵清冽的风,拂落了几片细碎的花瓣。那些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竟生生冲淡了他周身的戾气,添了几分柔和。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那些探究的、惊讶的、嫉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孟昭寒的身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祁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去吧,本宫在这里等你。”
孟昭寒的心头一紧,攥着裙摆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裴砚安一步步走近,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裴砚安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那些翩跹的兰草纹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浅得像水面的涟漪,却足以让孟昭寒的心跳再次失序。
“月白色,很适合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落在孟昭寒的耳中,惹得她耳根发烫。
“殿下谬赞了。”孟昭寒垂着眼帘,声音细若蚊蚋,长长的睫羽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着。
裴砚安看着她羞怯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怕惊扰了她。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烫得孟昭寒浑身一颤。
“走吧。”他说。
孟昭寒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波光,像夜色下的大海,深邃而迷人,能将人溺毙其中。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裴砚安牵起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住,像是在呵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牵着她,朝着梅林深处走去,一步步远离那些喧嚣和目光。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模糊,周围只剩下梅花的清香,还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像一场无声的告白。
梅林深处,有一方小小的石桌,石桌旁摆着两张青石板凳。石桌旁种着一株白梅,开得正盛,花瓣如雪,香气清冽。
裴砚安牵着她,在石凳上坐下。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
枝头的白梅开得正盛,微风拂过,花瓣纷飞,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的肩头。
孟昭寒的心跳得飞快,她垂着头,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他手背上淡淡的青筋,脸颊烫得惊人。
“昨夜,”裴砚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轻轻拨动着她的心弦,“你防备我的样子,很有趣。”
孟昭寒的脸颊一红,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倔强,像只炸毛的小猫:“殿下深夜闯入臣女寝殿,臣女防备,不是理所应当吗?”
裴砚安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他的笑声清冽,像泉水叮咚,落在孟昭寒的耳中,竟让她心头一颤,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是理所应当。”他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眸色深沉得像潭水,“可我,只是想看看你。”
只是想看看你。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孟昭寒的心湖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看着他眸子里那抹藏不住的温柔,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那些说他性情乖戾、喜怒无常的话,似乎都不那么可信了。
这个被京中人人称作“疯皇子”的少年,其实也有着这样温柔的一面。
只是这份温柔,只对她一人展露。
风过梅林,花瓣纷飞,落在两人的发间。
孟昭寒看着裴砚安的眉眼,看着他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场深宫之中的相遇,或许,并不是一场意外。
而她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