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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全文) ...

  •   朝北的房子冬天格外阴沉,天气预报上未来三天受寒流影响,会有场大降雪。阳台外架上的陶瓷盆里,水结了层冰。一个穿着破旧棉服的年轻人推开了阳台的木门,捞起盆里冰,扔在一旁,就着盆里剩下的水,抹了把脸。

      父亲上个礼拜三来电,说爷爷在镇上的医院,快要咽气,叫他和厂里请假,速回。回去见他爷最后一面,毕竟是长房长孙。

      “去他妈的长房长孙,正是不想同那么一家子人生活在一起,才决定出来打工。工厂又不是我开的,想请假就有请假。”年轻人思忖着。拿起桌上的钥匙,关了门。

      今晚是回去前的最后一个夜班,定了明天早上9点20的火车票。

      这是一处位于城中村东边的筒子楼,走廊破败、脏乱不堪,一侧墙壁发黑油腻得不成样子,苍蝇飞来都得粘上去,好在现在是个冬天,苍蝇也少得可怜!虽然环境不好,但胜在便宜。房东是个瘸腿的老女人,有个儿子,前几年与别人一起合伙开矿,可惜被炸死了,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和这栋房子。当初出租给陈金,是看中他还老实,手脚干净,平时话也不多,长得也还不错,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房东虽然有钱,可惜腿瘸,平时总得需要个跑腿的人,租金便宜,但得搭个瘸腿的老女人,要是专门雇人,多不划算。平时收收租、搬搬东西、丟丢垃圾、陪去医院等等等等,陈金倒是无所谓,租金便宜,确实难以拒绝。咱们的年轻人是真的很穷。

      为什么这么穷呢,工厂上班其实从不拖欠工资,除了拖欠休息。坏就坏在那通和工资同样准时准点到的电话。电话倒是从没别的什么事,哦,除了上个礼拜三的那通,剩下的都是要钱。陈缺土是个好吃懒做、酗酒成瘾的混蛋,也是陈金他老子。懒蛋老子养了个勤快儿子。陈金三岁那年,他喝了酒的爹把他妈给打跑了,一晃眼已经二十年过去了。若要问陈金当时是什么感受,他定回答“能有什么感受,跑了便跑了呗!”后来他爹还想再娶,可谁又想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酒鬼。村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连他爷都劝他爹自己照照镜子。汇了款,交了租,日子就过得紧紧巴巴,好在工厂可以提供两餐,但让他回去种地,他更是打死也不会回去的。

      “阿金啊!”穿着连衣裙的女房东倚着靠近走廊尽头的那户唯一开着的铁皮门叫他,虽年近六十,但这女人保养的还不错。

      陈金未作丝毫停留,继续向前走去,上班的时间快到了,迟到了总归要扣全勤奖的。

      “阿金啊……陈金!”女人跟着在后面唤他,一声比一声更大。现在已经快到八点了,上白班的那些人陆陆续续回来,这样大声叫唤总归不好。

      “杜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陈金回头向那扇开着的门走去。

      “你快来,我做了红烧肉,前面怕你在睡觉,没好意思打扰你。”

      等陈金进了门,杜红英便将门关上,领他进了客厅。她这套屋子靠近拐角,大了不少,多了独立卫生间和小厨房,房龄在这里摆着,但看上去却很干净。右手端了碟红烧肉,左手又拿了两个小酒杯,看陈金还站在那里,便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在餐桌旁坐下,女人则坐在他对面,递了双筷子后,便开始倒酒。

      “杜姐,我就不喝了,上班快迟到了,今晚我夜班,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哎呀,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上次我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到底怎么样了?最近这几天,总没碰见你,又不想去打扰你,怕你转班,你平时也很辛苦。本来这种事情就得好好考虑考虑,也得给你时间,我都清楚的。”说着女人呷了一口酒,继续道,“我也晓得我年纪大了,但我是真的看重你啊,老了嘛,我的那些姐妹总说要跟上潮流,你们年纪小,心思我琢磨不透,总得听到实打实的话,我才放下心来,哎——”

      陈金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道:“我上班真的快要迟到了,上次旷班,我好说歹说让组长没记旷班,这次要是迟到,定要扣我全勤的。杜姐,我真的着急。”

      “你那破班,有什么好上的!你要是答应了我的事,还用得着去服装厂吗?阿金,我给了你时间考虑,连这点也没琢磨透吗?平时看你脑子灵光,怎么到了关键份上,却掉链子。”还想再说些重话,可又怕真的把陈金吓到,见他一直低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这个样子,也下不去嘴了,便上前来拉着陈金的手让他坐下,放轻了语气,“阿金,你知道杜姐一直真心待你,你的房租我可从来都没催过。杜姐也知道你人好,平时帮忙可从没二话,我同你掏心掏肺,到头来这些都是为了谁,我那短命的丈夫在我比你还小的时候就丢下我们母子俩个去世了,到还算老天眷顾,留下了这栋房子。我那儿子也是可怜,现在只剩我一人。我老了,这房子又带不走,你还这么年轻,比我肯定多活很多年,只要你答应,我一走,这些都是你的,以后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杜红英拉着陈金的手始终没放,便在靠近陈金的这侧坐下,睨着他的脸色,如此平静,什么也瞧不出来,可越瞧杜红英的心里越是没底,暗自忖道:“难道这个条件还不够好,多少人忙碌一辈子都没沾边呢!难道是我这条瘸腿,他嫌弃,那这可没有办法了,小儿麻痹症造的孽,等我老了却还要来偿还,折磨了我大半辈子,我不在乎,要是没了陈金,我又该怎么办?莫不是嫌弃我老呢?虽说我已经快六十了,美容院的妹妹都夸我年轻呢,公园里的那些老头还不是盯着我看,那次他的手还一直流连我的胸脯呢!一定是腿,一定是腿,我这条瘸腿。不行,怎么着也得让他答应!”

      她松开了拉着的手,慢慢地从他衣服的下摆探了进去,坐着的身子也越靠越近,企图将头靠在陈金的肩膀上,可还没等沾到那破棉服,陈金便挥开了,站起身退开了两步,道:“杜姐,我真的要去上班了,工资本就不够,您也是知道我的情况的,已经欠了您两个月的房租了,我也是想尽快还上。”

      “阿金,两个月的房租又算得了什么,你别担心钱的事,你知道的我同你们厂长老婆是好姐妹,我同她说一声,定不会扣你的钱,左右不过是张张嘴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你今晚好好陪陪我,别去上班了,成吗?阿金,你倒是坐啊,别站着了。”

      陈金并未动弹,从进门到现在更没正眼看过面前的这个女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后悔又有什么用,这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陈金暗想:“怎么才能摆脱这个女人呢,我得离开这里,明天一早,明天一早去找厂里领导拿完工资就走,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可不回来又能去哪?回去种地?不能!总得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女人,其他的再做打算。”

      陈金抬起头来,看了女人两眼,发现她还坐在原先的椅子上,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发起火来会瞪得格外瘆人。“杜姐,我……我向您道歉,那晚我也说了只是个意外,要怪只能怪酒精作用,我当时头脑不清醒,当然,我不是推卸责任的意思,完全没有!我很抱歉,如果有什么能够补偿您的,您尽管开口。”说着陈金开始局促不安起来,他知道这个女人怎么会被三言两语说动呢,他自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吸引力,村子里的那些姑娘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他。

      “阿金,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不怪你,我从没怪过你,你来这里也已经两年多了,杜姐待你不薄吧。都说日久生情,我年纪大了,说这些话怪不好意思的,但你得明白我的心意才行啊。阿金,你是不是嫌弃我这腿,它只是走起路来不好看而已,不走路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你若是嫌弃他丑,脱了衣服关了灯谁还看它。

      “阿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啊?你那个酒鬼爹是不是又问你要钱呢?你这玩命加班,身体怎么吃得消。你看你这衣服穿在身上都空荡了。”杜红英扯了扯那旧棉服,不知什么时候女人已经走了过来,贴近陈金站着,这样的距离快让他喘不过气来,面对比自己老子还大的女人,像狗皮膏药样黏上来与你调情,简直恶心到想吐。那张抹了胭脂的红唇还在不停开合,她到底还在说什么。

      “阿金,你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的,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答应的。”杜红英搂住了陈金的腰,将头靠在胸口上。

      “恶心,好恶心。”陈金心里不断翻涌。他一把推开了那双搂住自己的手,后退了两步道:“那您能别再纠缠我吗?等我拿到钱,马上,马上结清房租,那房子我也不租了,我要走了,我去上班了,杜姐。”还没等他接近那扇铁门,又被杜红英拉了回来,看他眼眶发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杜红英也有些气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就委屈你啦!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算什么东西,看得上你是给你脸了,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这般模样,哪里还走到这个地步。你最好想想当初是不是你先动了歪心思的,我看得出来!你图我钱,那是最好办的事,你图色,我也可以给你。”说着,杜红英又上前去拉他的手,软声道,“对了,你是不是想念书,我那天看你屋子里放了几本教材,你若是想继续念书,那也好办,我供着你呀,你就别上班了,好好呆在我这里,你看你的书,吃喝都由我来负责,考上了学费你也不用担心,那点钱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你知道的。我那倒霉儿子,我供他念书,他却不念书,跑去跟那些下三滥的人鬼混,闹着要开厂,却把自己给炸死了。我一直觉得读书好,你别看我没什么文化,但道理能懂的。

      “读书好,读书好,阿金,你去读书吧。我答应会供你就一定会做到,你放心,钱不是问题。”说这话的时候,杜红英一直盯着陈金的脸瞧。谈起读书,陈金的脸色倒是有些松动了,看着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杜红英接着道:“你如果不相信我,那,阿金,我们结婚吧,阿金,我们结婚吧!”杜红英摇了摇他的手臂,想要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来。陈金听着从她口中说什么结婚。

      “她要同我结婚?”

      杜红英还在那滔滔不休:“……现在这个年代,年纪相差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那六十岁的老头都能娶二十岁的小姑娘,我嫁给你,又有什么关系,总归是越来越开放的嘛,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就不回去办酒席,我们领证就行,领证就行。但是婚纱还是要的,啊!天呐!我可以穿婚纱,我三四十年前结婚还没——啊!”陈金猛地推了女人一把,她险些撞到桌角,“你干什么!”

      “你这个疯女人,你在说什么疯言疯语!结婚?你要同我结婚?你怎么不自己照照镜子,你比我那逃跑的妈都大!……你,你个疯子!疯女人,我不会同意,读书,读书是我自己的事,用得着你操心吗,钱,钱的问题,我会还给你,你休想,休想!”陈金涨红了脸,呼吸急促,久久无法平复,头开始痛了,心也开始抽搐了。

      “一开始,从一开始,我确实先亲近她,她说我有所企图,不错,但也不是为了钱,更不是想要这个女人,那种事我怎么干得出来,恶心到想吐,要说为什么,大概是那双眼睛。很久以前的事,怎么能够记清呢。她发起火来,真凶啊,那双眼睛好像啊!什么,难道就因为一双相像的眼睛,我就企图在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寻找那久违的母爱,不,没有爱,只有一双被怒火燃烧的眼睛,她为什么会发火,总是在生气,我得到过爱吗?哪怕是一丁点呢?结婚?她到底在说什么,这个疯女人!”

      被陈金推了一把后,杜红英没再上前,站在桌旁道:“陈金,事到如今,我实话告诉你,你要摆脱我,不是你说了算,我一句话的事,你就会没了工作,你兜里还有几个钱,在说话之前,也不掂量掂量,今晚你有本事走出这个房间,那就别怪我!我好声好气同你商量,你不领情,那就撕破脸皮,我就要同你结婚,明天一早就去,你跑了,我就去报警,我告你□□,面子我也不要了,也要让你抬不起头来,我要让你背负□□犯的罪名,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别想抬起头来做人!”

      “你……你这个疯女人,是你,是你明明是你先……他们不会听信你的,我才是受害者!”陈金头痛到快要炸裂,怎么摆脱这个疯子,太难受了,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放屁,只要我说我当时不同意,那就是强行的,这种事情本身就很难区别。陈金,你别忘了,我有钱有人,你屁都没有!你走啊,我放你走,走了之后什么后果,你承担得起吗?你还想要读书,天呐,你头顶着□□犯这个罪名,也不怕别人笑话,你还……”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陈金用手捂住耳朵,不想听,不想听这个女人再说一句话了,怎么办。

      “陈金,你好好想想,我也不想这么逼你,强扭的瓜不甜,我们还是同从前一样,先前我说的话还作数,只要你同意。”

      “疯子!疯子!我该怎么办?要假装答应她,再伺机逃走吗?逃走怎么行,这里住了很多同乡的人,她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闹到人尽皆知。我不能,我要清白,我要光明正大,他们会戳我的脊梁骨的,同六十岁的老女人勾搭在一起本就是件肮脏事,不能再继续下去,虽然只有一次,难道人不能犯一次错吗?哪怕错不在我。不是的,不是的!我有错,我有错,在那种时刻我没有抵抗住,但我不是个□□犯!不能,我不能背负这样的罪名,我没法背负这样的罪名活下去,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头好痛!”陈金陷入了恐慌之中。

      “阿金,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对你是真心的。”杜红英又黏了上来。

      “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陈金冲上前去,拉开了铁皮门。

      “□□犯!你敢走,我就喊人!”杜红英突然在他身后吼道,也不管不顾了。

      “我不是!”陈金猛地回过头。

      这时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好亮,刺痛了陈金的眼睛。他随手关上了门,杜红英以为他回心转意,顿时松了口气,向他走去。谁知陈金却越过他走到了餐桌旁,拿起了那发亮的物体,杜红英大惊失色。

      “你——”话还没说完,陈金已经大步迈了过来,一刀扎了进去。

      “左边,心脏在左边,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啊——”杜红英右手死死拽着陈金的旧棉服,左手捂住慢慢开始渗血的胸口。惊叫声刚刚呼出口,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许说话,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再也不想!”左边。

      “我不是□□犯!永远也不是!”左边。

      “你这个老女人,想同我结婚,你做梦!”左边。

      “去死吧!”

      陈金松开了捂住女人口唇的手,世界终于安静了,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身下的血慢慢流淌开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血有好多,怎么还在源源不断,血……”他浑身发抖,“血,我杀人了,女人死了,她死了,头好痛,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我原本没想杀她的,逃走吧,趁着没人的时候。可尸体怎么办,就这么放在这里吗?别人会发现的吧,头好痛!你为什么要逼我,我现在是个杀人犯了,我杀人了,我又该怎样活下去呢,全完了!虽然她不值得同情,可这是条人命,我没办法活下去了,我要去自首,让法律来枪决我!我是个杀人犯……不行!不行!我还要回去参加葬礼,该死的葬礼,那么葬礼之后去自首吧,别管这个女人了,就让他们发现好了,抓捕我也没有关系,杀人就得偿命!杀人就得偿命!”

      陈金在尸体旁来回踱步,自首的想法给了他些许力气,他打算不管这具尸体了,打开了铁门,向他的房子走去。在他自己房间床上坐下之后,一阵阵恐惧向他袭来。他还在打颤,浑身发抖,阳台的木门关着的,可还是好冷。这身破旧的棉服已经不保暖了,可是也没多余的钱去买新的。最近两个月父亲频繁地打电话来要钱,向周围同乡借了个遍,买了车票后,兜里确实没什么钱了。说着便将手伸向棉服的口袋。“刀!刀怎么还在手上!怎么办,我怎么给它拿回来了!”拿刀的手里分不清是血还是汗,黏黏腻腻的,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棉服的袖口,还有胸前沾到的血渍,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因为是黑色的,所以只见深色的一大片。

      陈金打开了阳台的门,先前抹脸的水又重新结了层冰,用刀把冰戳碎之后,就将刀丢进了水里,就着这盆水洗了洗手,血都快凝固了,他搓了好久,还有指甲缝里,太难弄干净了,简直就跟那老女人一样难缠。手不知是搓红的还是冻红的,那盆水也同手一样随着揉搓慢慢变红了。

      这身衣服是不能穿了,换上厂里发的工作服好了。“我还得去厂里要钱呢,要去上班,可是我这个样子出去,还怎么去上班,我浑身没力气,脚发软,头也好痛,胸口被堵住了,喘不过气来,好累……不如就这样死去吧,一命偿一命!就拿那把刀,盆里的那把刀,可我就连拿刀的力气也没有了……还要回去参加葬礼,拿钱回去,连钱也没有,还办什么葬礼,那个混蛋才该死,现在我还不能死!去上班,去拿钱。”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了身,转而又想到那女人的尸体会不会很快被人发现,他会不会很快被逮捕。可是不行,他不管怎样都得先回去参加葬礼。他又后怕起来,不能让人发现尸体,至少这几天不行。刚刚回来的时候,走廊有没有人,他竟然先前都未曾注意,他拿着刀,就那样拿着沾满鲜血的刀走回来了。“她房间的门有没有关上?”他突然想到,便急冲冲地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向走廊尽头望去,“还好,是关上的,我出来的时候关了门。很好,就让那女人的尸体呆在里面,这么冷的天气,也不会很快腐烂……那把刀怎么办?”他又关了门返回了屋里。这时走廊上没有人。

      他走到阳台,看着那被泡在血水里的刀,思忖着:“只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而已,这里很多人家都有,没什么好担心的,多了一把,少了一把,谁知道呢!倒是这血水,我的衣服……让我把刀洗洗干净,衣服的话,也得洗洗干净。”他走到阳台的水池旁,拧了一下水龙头,发现它冻住了。“得弄点热水来。”他转身向屋里,拎了一下暖水瓶,发现下午回来忘了烧水,水瓶里没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扔了吧,把刀和衣服都扔了吧,反正也是要去上班的,夜里人少,路过的垃圾堆的话,丢掉也是没人发现的。”

      他将那把刀用水洗了洗,确定上面没有血渍之后,将水倒进了下水道里,把刀收好,用毛巾包了起来,放进了内侧口袋。有些大,他又重新将刀拿了出来,找了个小一点的旧抹布,裹上之后塞了进去,这次刚刚好能够放下。衣服则找了个塑料袋系紧。他抬头看了看屋里的挂钟,时间刚好夜里八点整。

      上班已经迟到,但他已经想好了托词。

      今晚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到处是灰蒙蒙的,北风在耳边呼啸。一个年轻人一手拎着一袋东西,一手紧了紧身上的工作服,朝着工厂走去。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没有人会注意旁人手里到底拎的是什么,个个都低着头,顶着风赶路。可当你仔细看我们的这位年轻人,会发现他脚步有些飘浮,还有些轻微地颤抖,那也许是冷得,毕竟现在的他已不再像先前那样,心咚咚乱跳了。

      这片都是城中村,垃圾堆随处可见,倒翻在地的,污水横流的,沿着这条路一堆又一堆。

      “丢掉吧,分开丢掉算了。”陈金拎着衣服袋子刚准备丢进一个黑色大垃圾桶里,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有个佝偻的老太太,正挨个翻着垃圾,挑挑拣拣,当逛街呢。这么冷的天气,当心冻死在路旁。

      “她会不会捡走?刀呢?当废铁卖钱?衣服呢?会不会拿去穿?血渍怎么办,她会发现的,要不等她翻过了再丢……算了,走,走到前面没人的地方去,我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别人看见会怀疑的。”

      于是陈金拎着衣服,揣着刀继续向前走。

      可是走着走着,一会儿便出现三两个人,这让他心里忐忑起来,虽说没人会注意他,但他毕竟是第一次杀人,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处理凶器和物证时,确实得小心谨慎。

      突然从身后蹿出来辆自行车,那骑车的人拍了下陈金的肩膀,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那包衣服脱了手。陈金赶紧将它捡起来,握紧。

      “阿金,你没事吧,在想什么呢?我刚在背后叫你,你也没听见,吓到啦?胆子这么小,还怎么走夜路。”骑车的人就着跨坐在自行车上的姿势,拍了下陈金的头,“你还真吓到啦,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至于吧,阿金,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没事,我赶着去上班。”说着便向前走去。

      邵文武骑上车,慢慢在旁跟着他走:“你去上班?这个点都迟到了,你上来,我带你去。”

      “不用了,你下班回去休息吧,反正已经迟到了,无所谓了。”

      “你这样走,还得十几分钟呢,我骑车送你,你早到会儿,同组长求求情,不算旷班,实在不行塞包烟。”

      “不用了,不用了,你走吧。”陈金停了下来,侧过身对他说,“我明早的火车要回家,下次我就不在这里干了,明早,去拿完工钱就走。”

      “你要走?!怎么这么突然,也没听你谈起过啊。是不是你爹的原因,不想让你在这干了?不对,不可能是你爹,你爹只想要你的钱,你回家种地哪里会每个月有钱给他。那是你爷爷的事吗?……你家的事,我多少都听说了些。你爷爷死了,你也别难过,老人都有这么一天……就别说老人了,隔壁二厂的李有柱,你听说了没?前脚刚和工友喝酒呢,后脚回到家咯吧一下就死了,还有那个——”

      “别说了!你怎么老说死来死去的,他们死了都和我没关系!”陈金的心又开始咚咚地乱跳了,话说得这样急,说完之后自己又被吓到,会不会引起怀疑,心跳得怎么这么快,咚咚地别人都要听见了。捏了捏拳头,放缓了声音说:“你快回去吧,我心情不好。”

      “抱歉,是我不该提,那什么,你爷爷去世,你心情不好,是应该的,我是想安慰你来着,但没想到适得其反了。你看,这事办的。”邵文武从车上下来,单拎着车把,将自行车朝陈金歪了歪,“那你骑我车去吧,那工资能不扣就不扣嘛,你通通没几个钱。”

      “不用了,邵哥,你回去吧。”陈金的手里拎着沾满血渍的衣服,怀里揣着凶器,实在站立难安,“我自己走走路,散散心。”

      “那我陪你走吧,你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们都是一个村长大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里出来干活的,我们村的、隔壁村的,就数我最大,他们有什么事情,我也都罩着呢。”

      “哥,你的好意我心里清楚,可我想自己走走,你回去吧。”陈金握紧了手里的袋子,继续向着工厂走去。突然他想到什么,站住了脚,回过头对邵文武说:“邵哥,那件事你别干了,我也要回去了。”说完转过头继续走。还没走两步远,邵文武推着自行车追上来,拉住了他的胳膊,说:“你什么意思?你好好说话,说清楚!”

      “我就是叫你别干了,迟早他们会发现的。”

      “即使发现了,也无你无关。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才不回来的吧?我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呢!他们要抓也是抓我,你害怕个屁啊。”

      陈金挣开了邵文武的手,说:“我不是胆小,这和胆小有什么关系,这是不对的,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又不是只有我们这么干,这整个大厂里偷偷摸摸的多了去了,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因为这件事,才不回来的吗?”

      “哎……我去上班了,你该听不听吧,我又拦不住你。”

      邵文武抓着他的胳膊,没让他走,对他吼道:“你他妈的,八杆子打不出个屁来!我告诉你,爱干干不爱干滚吧!你别他妈的给我捅出去,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被抓着的胳膊开始发痛,又挣了挣,没挣脱。

      “你他妈的,看着我,你听明白了没?”

      陈金抬起头,盯着他看,他头开始又痛起来,他想不明白,又有些不知哪里来的难过。昏黄路灯下的脸色惨白一片。“我听明白了,你放手吧,我去上班了。”

      可邵文武还是没放,看见陈金的眼里布满血丝。“你有没有休息过,眼睛怎么这么红,不会24小时连轴转吧,他们不把你的命当命,你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你是不是很缺钱,你爷爷的丧葬费,你爹都让你拿了吧——呸,不要脸的东西!”说着松开了抓着陈金的手,去口袋摸了摸,摸出了个秃了皮的钱夹子,从里面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塞进了陈金的手里。

      “我不要你的钱,上次借你的钱,我还没还呢!”陈金又递还给了他,可邵文武没有接。

      “给你,你就拿着,前几天我们弄出来的货都卖完了,我现在又不缺钱用,就当是,你爷爷去世我随的礼金。”邵文武将面前的手推开,这才发现陈金的手冰凉冰凉,转而拉了一下他工作服的衣领。陈金猛地一个激灵,反射性地抓紧了衣领,突然大声嚷道:“你干什么!”

      邵文武怔愣了一下,道:“你吼什么,吓我一跳,我看看你穿了几件衣服,手冰凉冰凉的,这天气马上就要下雪了,穿工作服也得多穿几件在里面,冻病了有你受的。”他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扔给了陈金,“你多穿一件,我马上也上楼了,给你穿,快穿上……哎,你那手里拎着什么,拿过来,我先给你拿着,你快穿上。”邵文武见陈金还没动弹,将手伸了过来,刚要碰到袋子,陈金让了一下,那件外套掉了下来。

      “我不需要!”陈金冷漠地说,“你别到处发善心了,管好自己的事吧。”

      邵文武这么一听,顿时又火起来。“你今晚是要和我对着干是吧……好小子……对着干,”说着将自行车扔在一旁,捡过地上的外套,一把将陈金手里的袋子夺了,照头盖下来件衣服,强硬道,“给老子穿上!我当是什么宝贝呢,这么轻,我看看到底——”

      “邵文武!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听不懂人话吗!”陈金急匆匆地吼着,将袋子夺了回来,“这他妈的就是一袋垃圾!”说着向前走了几米,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走得有些踉跄。用力一扔,那袋衣服就与垃圾作了伴。高度紧绷的神经刺激他快要晕倒,浑身的力气仿佛随着他那猛烈地一扔都飘散了。还有刀,还有把刀。

      “你发什么疯呢!……是垃圾早扔掉不就好了吗!”邵文武捡起地上的衣服,抖了抖,暗自又穿了回去,拎起自行车,拍了拍坐凳,跨了上去,朝着陈金道,“你的事我以后不想管了,热脸贴着冷屁股,自讨没趣,还有那件事你……”刚好有一个行人走了过去,邵文武等人走远了点接着低声道,“你要是捅出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金站在那里细细地发着抖,他暗自想着:“到底是谁在害怕,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杀人犯,对,我杀了人了,反正也没法活下去了,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哈哈……真他妈的是个笑话,要教训我,也轮不到你来,轮不到你……”他突然蹲了下来,双手抱住了头,抖得跟打摆子似的。

      见状,邵文武又从自行车上跨了下来,急步走到陈金跟前:“你怎么了?我不过就是说说而已,至于这么害怕吗?”他又将外套脱了,盖在了陈金身上,蹲了下来,“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有时候脾气上来,就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我送你去医院,别真的冻病了。我给你请假,你这样也没法去上班。”说着,将陈金从地上拽了起来。

      猛地站起身之后,眼前一阵阵黑蒙,就着拉自己的手缓了缓,才不至于晕倒。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我要去厂里。邵哥,你回去吧,我不可能将那件事捅出去的。”他慢慢调整了几次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在内心告诉自己:“我现在还活着呢,目前没人发现,没人发现那件事,我得放松点,别自己吓自己了,正常点,正常点!”

      “邵哥,谢谢你,你这件衣服我先穿着,明早还给你。你说得对,可能是冻的,太冷了,都冻得我有点头晕了,我没事的,没事的。”

      邵文武看他抖得没先前那么厉害了,想着他可能先前冻太久,便没再坚持要送他去医院,将自行车推了过来,道:“你还是骑我车去吧,至少快点。”

      陈金知道拗不过他,只想赶紧走,便没再拒绝,抬起手准备接过车把,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钱,那钱已经皱巴巴的成了一团,也不知道是多少,直接塞进了外套口袋里。等他跨坐上自行车,身旁的邵文武开口道:“你明天几点的车?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邵哥,明早我下了班,回来收拾收拾就叫车去车站,我怕公车来不及,而且你明天还要上班。”说完这句话,便蹬着自行车向工厂驶去。

      “哎……”邵文武还要说什么,可后面的话被呼啸的北风吹散了。

      骑上车之后,陈金突然觉得他又有力气了,寒风使他彻底冷静下来,手脚不再发抖,神经质地不感到冷了,他大脑不停运转,在思考着怎么处理怀里的那把杀人的刀。追根究底,他想活,他想活下去,可是怎么活下去,他毕竟杀了人。他从前至今,从他懂事以来到现下此时此刻——骑在自行车上的这个时刻,他从未放弃过一个念头——他要挺起胸膛,他要正大光明,他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看看,他可以活得很好,让那些说三道四的人看看,他会让他们无话可说!那么现在呢?又怎么能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说三道四的人戳他的脊梁骨,他还怎么挺起胸膛,他还怎么正大光明,他永远也没法再清清白白。

      他一时间又痛苦万分。“把刀处理掉。”他想,“至少先把刀处理掉。”

      他沿着这条路,骑得飞快,留意着途中可以将刀丢掉的地方。“其实也没关系,刀上根本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已经清洗干净了,丢在附近也罢,也没办法找到是谁丢的,这款式的太常见了,太常见了。”他想着,骑车来到了桥旁,这是一座老式石桥,对面就是他要去上班的服装厂,他突然决定,就把刀扔进河里。虽然天气很冷,到底河水流速快,还没结冰呢。

      “没结冰,真好,就丢这里,刚好这里也没人。”他四下打量,将车停靠在桥栏上,从怀里将那团东西取了出来,他手没有抖,他已经想好了,迅速将刀扔了下去。刀很轻,砸进水中的瞬间,声音几不可闻,也许是因为风声太大了,桥离着水面有些距离,桥下黑漆漆的,他探出头去,什么也瞧不见。于是他继续跨上车向工厂骑去。

      这工厂的门楼修得非常气派,听老工友们讲开业那天,十里八乡的人都赶过来看,礼花震天响,小孩们对厂门口的小喷泉尤为新奇。现下也还有个小孩,就在厂门口的喷泉旁,倒不是来玩耍的。她坐在那里,旁边还有个女人,看样子是她的母亲。

      “这人怎么还在这里,还有这么小的孩子。”陈金心里嘀咕着,推着车快要到门口,本不打算管这事,况且这事他也管不了。可临了瞥见了那小孩冻红的鼻子和脸,在风中簌簌发着抖。又转了回来。“嫂子,你快带着孩子回去吧,这么冷的天,当心冻生病了。”

      听见有人对她说话,女人抬起那双肿胀的眼睛。“小兄弟,你认识我男人吗?就是二厂的李有柱,你认识吗?”女人哑着嗓子道,“他死得怨,死得怨……我,我要进去找你们厂长讨个说法,看门的拦着我不让进去……呜呜……小兄弟,你……行行好,能不能带我进去……”这个瘦弱的女人又开始哭了,哭得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的。旁边的孩子倒是很安静,安静地帮她母亲擦眼泪,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小声地劝着:“妈妈,你别哭了,别哭了……”

      眼泪染湿了女孩的袖口,她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用来擦眼泪的。这时陈金递过来一个小的棉布类的东西,她看了看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接了过来,代替了她的袖口,去擦她母亲的眼泪。

      陈金盯着那沾满了涕与泪的布,开口道:“嫂子,不是我不想带你进去,我只是个小工人,说话又没用的,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况且也已经在调查了。你们这样坐在门口也无济于事的,至少总得等警察调查完再说吧。”他又向那女孩望去,“孩子还这么小,你们是不是一整天都没吃饭了,我下午回去时你们就在这里了,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你不为自己考虑,总得为孩子想想。嫂子,你们快回去吧。”

      女人还在啜泣着,哽咽着。一个病怏怏的女人,一个弱小的孩子,在寒风中吹了一整天,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陈金将兜里的钱都拿了出来,塞给了眼前的女人。女人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钱一时没反应过来。陈金道:“嫂子,你带着孩子去买点吃的,快回去吧,只要还在调查就还有希望,不是吗?你可不能病倒了,不然孩子该怎么办。”

      女人回过神,眼睛又红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泪簌簌往下掉。“小兄弟……这钱……这钱我不白拿你的,等调查结果出来,他们就会赔钱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到时候还给你……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你不用急着还我,这钱也是别人给我的,你先带孩子去吃点东西吧,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平时李大哥对我很照顾,这钱你拿着就是,不用还我。”说完推着车向厂门口走去。

      等快到传达室门口,追上来个小女孩,女孩的手扯着他的衣角,抬头看着他,问他:“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陈金。”他告诉她。

      “是哪两个字呢?”灯光映衬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耳东陈,黄金的金。”

      “你会写吗?”

      “我还不会写字,但我记住了,耳东陈,黄金的金!”

      “谢谢你!”

      女孩又跑回去,牵着她母亲的手,向远处走去。

      门口的保安见了这一幕,对着陈金说:“小伙子,你认识她们?”

      “不认识。”

      保安吐了口烟,道:“也是可怜,家里就这么个顶梁柱,就这么死了,那女人听说还生病了,好像还挺严重的,说是没多少日子可以活了。可怜那孩子了,还这么小,往后啊,可怎么办呦……”说着便走进了传达室,仿佛刚刚那些话是对自己说的。

      陈金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他也无可奈何,这天下这么多可怜人,谁又比谁好过。停好了车,向着他的厂房走去,白色的墙上,六个鲜红的大字晃眼。

      “保生产,创未来。”

      陈金盯着着六个字,发了会呆。

      “未来……希望……我没有未来了,更是从来没有希望。那小孩知道她在对谁道谢吗,她在对着个……杀人犯……杀人犯,她说谢谢我,我不过是把那偷来的钱——这么想也没错,卖的货是偷来的,那么钱当然也就是偷来的——给了她而已,她不会认为我是个好人吧,她知不知道其实我烂透了,烂透了。”陈金的心又乱跳起来,喘着粗气,“我才不是因为躲着他们才来这里打工的,我是防着自己,防着自己总有一天会把他给毒死,毒死他很简单,很简单,就在后院摆着呢,他该死,他该死!我烂透了,我同一个比我母亲还大的女人上床,现在又把她给杀了,给杀了……天呐!为什么,我不该这么做的。她说谢谢我,我不该这么做的!老天呐,怎么办!”陈金终于还是受不住了,蹲了下来,抱住了头,他头疼到快要裂开,又有些想吐。

      “谁啊?怎么蹲在这儿?偷懒呢?”他们生产组的组长刚好出来抽烟,便看见他蹲在墙角,以为他躲在这里不想干活,偷懒来着。可走进一看,见他动作奇怪,没听到答话,组长踢了他一脚:“谁呢?说话。”

      陈金被一脚踢回了神,松开了手,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来人。

      “呦~是陈金啊,我还以为你今晚又不来上班了,怎么,偷偷躲这里哭呢还。”

      陈金抹了把脸,看见湿淋淋的手,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也没发现。

      陈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扶着身侧的墙,站了起来,对面前的人说:“组长,我不是故意迟到的,我们家出事了,我爷去世了。”情绪宣泄之后,现下他平静了很多,“真是对不起,我原本就想找您来着,我明天就不在这里干了,我要回家去了。”

      “这样啊……阿金,你也别太难过了,人嘛,总有这么一天的。”组长拍了拍他的胳膊,当是安慰他,“那你今晚还做工吗?如果吃不消,就回去休息,你明早来,我领你去结工资。”

      “要的,要的,我没事,多干一天多一天钱。”这时陈金已经站直了身体。

      “那行,明早我领你去拿钱。你先去干活吧。”

      陈金向他的工位走去,看着一排排机器,没日没夜地运转,坐着的一排排工人也同机器一样没日没夜地运转。“咚哒—咚哒—咚哒—”缝纫机的声音多么美妙啊!手里这件蓝色衣服上的扣子闪着细细的光,多么美丽啊!他从没有穿过这样扣子的衣服。工友说这些衣服都是出口的货,平常人家哪里会穿。出口是去哪里?出口就是卖去国外啊!国外是哪里?国外就是国外啊!陈金在他的地理书里见过,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叫地球的星球上,这个星球上有很多个国家和地区,那些地方都好遥远好遥远。他来这里之前都没走出过他们那个小地方。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村子外面的世界,工厂外面的世界,去到没有嘲笑,没有谩骂,没有殴打,没有谎言,没有压迫,没有苦难的世界,他不会拿起刀,他会拿起笔,他要拿起笔来,描绘这个世界有多么美好。

      邵文武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自认为很了解陈金这个人,从小到大偷鸡摸狗,他走到哪陈金就跟到哪,什么时候和他唱过反调,让他到东就到东,让他到西就到西。

      人总是爱欺负比他们弱小的,小孩也是一样。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谁都可以去头上踩两脚。那些小孩见到陈金就欺负他,嘲笑他是个没妈的娃,嘲笑他没人要,他妈不要他,他那老子有和没有是一个样。小孩们可是什么话都敢说的。有一次,一群小孩在放学路上跟着陈金,告诉他,他从他们爹妈那里听来,说他是□□犯的孩子,问陈金知不知道什么□□犯。陈金从没听说过这个新来的词,很陌生,但他觉得左右不过又是羞辱他的话,就没理他们,可是越不理会,他们越是变本加厉,最后互相扔石头砸。陈金哪是他们的对手,最后被石头砸破了头,其余的小孩看见他头上滴下的血,也被吓跑了。那是邵文武第一次遇到他。他带他去村卫生室,陈金捂着砸破了的头,问他:“大哥哥,你知道什么是□□犯吗?”

      从那以后,邵文武就让他跟着自己,那些同陈金一个年纪的小孩见到邵文武这个大孩子,就不敢再欺负他,那些同邵文武一个年纪的孩子,都没他高大,那些长大了的孩子,慢慢觉得欺辱弱小是件可耻的事情。所以从那以后就没外面的人欺负陈金了。

      邵文武打心底里看不上陈金那个爹,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旁人又不好插手,但还是总该给陈金提提醒才行。于是决定明天提早去他门口堵着,总归工厂下班还要到八点呢,出发时间总不会比这更早。

      陈金下班回来远远看见门口站了个人,一夜没有休息使他头脑昏沉,刚开始吓了他一跳,以为事情败露,是来抓他的,可等仔细看,原来是邵文武。

      “你怎么来了?你还不去上班?我把你的车留在厂里了,还同组长打了招呼,让他看见你的时候和你说一声呢。”陈金走至近旁,用钥匙打开他的房门,他要赶紧收拾东西,还得赶车去。

      “我还是不放心。你爷葬礼,你的那些亲戚都会来,还有村里的人也都来帮忙,到时候不得是另一番鸡飞狗跳。”邵文武跟着陈金进了屋。

      “没事儿的,反正也习惯了,左右不过就是那么些事情。”说着,陈金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递给邵文武,“外套你拿着吧,我得收拾东西,赶车去了,你也去上班吧!”

      “没事儿,我有衣服穿,你穿着吧,这个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我今天就不去上班了,等一下我送你去车站。”邵文武在门口靠墙这侧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打量着这个房间,其实不能用打量,因为根本没什么好打量的,一进门就一眼望到底了,鸽子笼般的小房间,再来个人,怕都是要塞不下。

      陈金从墙上的吊柜里拿出了个包,已经好几年没有用过了,一股脑地将所有衣服塞了进去,其实也没几件,有些都破破烂烂的该扔了。

      “你这破烂什么的,有的就扔了,我下次回去给你带几件。”邵文武走了过来,指着一件破洞的裤子道,“喏,像这样的还要它干嘛。你呀,你爹问你要多少你给多少吗,你傻不傻啊!你干嘛还要一直忍气吞声,你都出来了,他还能怎么你,他出了村子屁都不是!你怕他干嘛!小时候被打出阴影来了?”

      陈金没理他,装好之后,拉上了拉链。看了看房间里的东西,确认没什么拉下的,对着邵文武说:“出去吧,我要锁门了。”

      “你和你房东说好了吗?你毕竟是按月付租金的,这个月还没过完呢,她有没有把钱退给你?”

      被邵文武冷不丁地提到房东,他心里突然又忐忑起来,他都快忘了那个躺在那里的女人了。“说了,她……知道了。”

      “不是知道不知道,是她退你钱了吗?”邵文武已经在走廊上了,朝着尽头的那扇铁皮门看了一眼,“如果没有我去找她,她天天都在家吧。”

      陈金闻言抓住了邵文武的手臂,道:“退了退了,别去打扰她了,我快来不及了,要去车站了。”

      “行,人在外面就是应该狠一点,别人才不敢欺负你。”邵文武与陈金一同向外走去,“阿金,你回去,他们如果要欺负你,你也别怕他们,狠一点,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邵哥。”陈金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邵文武说,“你有没有想过继续念书啊?”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邵文武盯着他看。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都考上高中了,不念了,有点可惜。”他头低着,看不见神色。

      他低着头,从邵文武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他头顶的发旋。邵文武一直知道他想念书的,可惜他老子不让。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在内心不断斟酌着措辞。“以前想得太简单了,出来发现,很多事情还是需要读书才能干的。但你现在要让我重新拿起课本,也挺难的。”他拍了一下陈金的头,“走吧。”

      “邵哥。”陈金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怎么了?”

      “你和那个二厂的李有柱熟吗?”

      邵文武习惯了他一会儿天上一句,一会儿地下一句的。“不太熟?你怎么突然打听他的事?”

      “我就是昨天看见他老婆孩子了。”

      “以前我们一起喝过几次酒,他的事多少还知道点。”邵文武从兜里摸出了个火机,拿在手里,他想抽烟了,可早上来得急,忘了买烟,“他那老婆孩子是不是还求着去找厂长呢,找他有个屁用!”他抬头看了看天,又转过来对陈金说:“他的事你少掺和……不过你也要回去了。”

      “可我听说警察在调查。”

      “有什么好调查的,即使不调查厂里多少也会拿出点慰问金。左右不过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他自己酒量不好,还要巴巴地去讨好那群人,能怪谁?”

      “什么叫讨好那群人?他不是和工友一起喝的酒吗?”

      “那只是对外这么说,那天去了好几个人,除了他还有一个酒精中毒去了医院的,你又听说了吗?”他拿着火机转来转去,“巴巴地陪着厂长去应酬了,那群人是哪里刺激去哪里的货,玩得大玩得开。不过他也是,听说他老婆得病了,着急用钱,想着在厂里混个小领导当着,钱会多点。”

      邵文武看着陈金有些走神,拍了拍他肩膀,“哎!你几点的火车,这里到车站还有点距离,走吧。”

      “邵哥,我昨天把你给我的钱给她们了。”

      邵文武转过头看着他:“你这人自己都难保,还到处献爱心呢。”

      “不是,我就是看那小孩冻得可怜。”

      “那你身上还有钱吗?跟我走,我回我那儿取点钱。”邵文武推着他的背,带着他快速向前走去。

      “邵哥,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我只是想,你下次要是看见她们,还是能帮就帮点吧。那孩子没了爹,要是再没了妈,就成孤儿了。”

      邵文武领着陈金向他的住处走去,胳膊拧不过大腿,任陈金怎么说,也说不动他。

      等快到了他家楼下,只见一群人站在那里,盯着他们俩的方向,好像就是在刻意等着他们。陈金一阵紧张,心里发虚,扯了扯邵文武的胳膊,道:“那些人,是干嘛的,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没事儿,我认识,你别紧张。”

      等走近了,邵文武对着那群人中间的一个满脸痘坑的人说:“哥几个找我有事呢?我先上去一趟,我兄弟拿点东西,他还要赶火车,时间紧张,等会儿我们一起再唠唠。”

      那人没说话,盯着邵文武看看,又看看陈金,走了过来,贴近了邵文武的耳边,说了句什么,陈金没听清。只见邵文武拍了拍他的肩,说:“好。”

      陈金不敢一个人呆在那群人身边,跟着邵文武上了楼,等确定说话他们听不见了,才开口道:“他们都是什么人,看着都不是好惹的,不会是来找事的吧?”

      邵文武没理他,自顾自地爬楼,到了地方,用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拉开了放钱的抽屉,拿出了里面所有的钱,抽了两张出来,剩下的都递给了陈金。

      “不需要这么多,太多了。”陈金没接。

      “让你拿着就拿着,回去了别给你爹就成。”

      陈金没再说什么,把钱卷了卷塞进了外套内侧口袋,又道:“楼下的那些人找你是干嘛的?不像好人,而且一群人,你在外面又惹事儿啦?”

      “说什么呢,你放心回去吧,今天送不了你了,你自己去车站。你要相信你哥也不是好惹的。”

      “可他们人多,要是……”

      “放心吧,又不是打架,人多就人多呗……你快走,赶不上车,你就哭吧。”邵文武重又锁了门。两人走到楼下,邵文武对他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陈金看了他们几眼,害怕赶不上车,犹犹豫豫地还是拎着包走了。等走到了拐角,又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三三两两的抽着烟说着话。

      火车驶过低矮的平房,驶过浓烟滚滚的工厂,驶过冬季荒凉的原野。他很迷茫,他羡慕鸟儿在低空飞翔。他很害怕,窗外北风呼啸。他又开始后悔,哪怕种地洒下汗水,也好过流干泪水。他开始祈祷,他求上天能不能帮他一次,就只这一次,这一次,求求你。他想要重新做人,他想要好好活着,他会用余生赎罪。

      “爸,我回来了。”

      他爷爷前天晚上就已经死了,今天是守灵的第二天,明天就该下葬。堂屋中央摆着一具松木棺材——便宜,里面躺着的——尸体。案前的长明灯随着风闪动着,他拿了三只香,点燃,磕了头,插进面前的碗里。

      他爸递给了他套丧服,穿好后,便跟着他爸跪在一旁。来吊唁的人两两三三,对着活人行礼,对着死人行礼,一天下来,膝盖开始吃不消。他爸趁着这会儿没什么人来,让他去厨房帮忙。收礼金,上下打点的事情轮不到他,都由村里年长的人出面应承。

      外面的唢呐一声接着一声幽咽着,厨房里妇女们的讨论也一声赛过一声激昂着。

      “……摊上这么个爹,真够倒了八辈子霉的。”

      “老了已经够收敛的了,年轻那会儿啊,成天在外面喝酒,也不着家,小孩没人管,饥一顿饱一顿的。”

      “还管他吃饭呢,不打他就不错了。”

      “有一次,我半夜上茅房,听见后院靠墙边呜呜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以为闹鬼呢,把我家男人叫出来,一看,陈金那小子躲在墙角哭呢。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敢回家,我看着都揪心,他自己亲爹哎,怎么忍心下手那么重。”

      “宁要讨饭的娘,也勿要做官的爹!”

      “就是。可他那个妈也是身不由己,他娘家舅自己赌博输了钱,不知怎么和陈金他爹说好了,要了一笔钱当彩礼,就把他妹妹嫁给他。他妈就死活不同意啊,他那娘家舅就想着等生米煮成了饭,也只能同意……”

      “后来呢?”

      “后来啊,他妈第二天就叫警察来抓他,告他爹是□□。当时闹得可大了,他娘家舅非说他俩已经定了亲,都是自愿的,不能说是□□。他还有个姑姑,也是个狠角色。后来不知怎么弄的,他妈也就同意了。同意了那就好好过日子呗,可他爹好吃懒做,酒还越喝越凶,终于有一天把他妈给打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

      “这哪能知道呢,没回这里过,也没回他娘家。他娘家舅还跑过来要人呢,说是什么好好的大活人被弄不见了,后来又是给了笔钱。”

      “哎……这么些年,他还真不容易。”

      “对了,这次葬礼,怎么不见他姑回来。”

      “不晓得,可能因为什么事闹翻了吧。”

      他站在厨房门口,终于听不下去了,又返回了堂屋。

      他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那具棺材,想想这一路走得还真不容易。

      冬季的早晨,田野间弥漫着浓雾,气温很低,溪水结了冰,乌鸦在哀嚎,风阵阵吹过来,空气中充斥着硝烟的味道,树枝在摇摆。他爸说天快要下雪,回家去吧。

      临走之前,他又看了眼那墓碑。

      “故顯考陈缺土之墓”

      时光流转,

      他早就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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