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心理》桀墨

1、物哀

　　店长打来第三个电话时，森野玲司终于从床上挣扎着坐起身。房间里弥漫着廉价的香薰味，掩盖不住更深层的气味。他摸索着手机，指尖触到冰冷的屏幕。

　　“喂，店长，实在抱歉，我……”

　　“小森，你已经迟到半小时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无奈，“今天是月底盘点，店里很忙。”

　　“我知道了，真的对不起。”

　　他挂了电话，背后的人却有了动作。

　　“还早呢，再待一会儿。”男人的声音慵懒，呼吸喷在他后颈。

　　森野玲司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北原先生，我必须去上班了。”

　　“便利店的工作而已，少去一会儿有什么关系。”北原的声音含糊不清，显然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我给你钱就是了。”

　　“不是钱的问题……”

　　话没说完，玲司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感受着脊背压在柔软的床铺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一片混沌。他想推开北原，但手臂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就随他吧。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

　　只要他能得到幸福。

　　既然自己无法笑出来，就让周围的人替我笑吧。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随波逐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间里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玲司望着天花板，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午后总是特别漫长，他躺在榻榻米上看着风扇一圈圈旋转，想着如果自己消失了，会不会有人注意到。

　　结束后玲司匆匆冲了澡，从地上捡起皱巴巴的衬衫和长裤。北原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床头柜上。

　　“拿着吧，昨晚辛苦你了。”

　　玲司看着那些钞票，喉咙发紧。“不用了，北原先生。我该走了。”

　　“你总是这样，”北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算了，随你。”

　　他离开时，北原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他，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存在。玲司轻轻关上门，走进晨光中。

　　赶到便利店时已经迟到了五十分钟。玲司一边系着围裙一边快步走向店长，深深鞠躬。

　　“真的非常抱歉，店长，我来晚了。”

　　店长叹了口气，看了眼手表。“算了，今天盘点，快去仓库帮忙。对了，给你介绍新同事，早川同学今天请假，这是新来的兼职——藤堂君。”

　　玲司这才注意到柜台后站着的人。对方比他略高一点，穿着合身的便利店制服，深棕色的头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像夏日晴朗的天空，一片澄澈。

　　“你好，我是藤堂凛，东交心理学部三年级。”藤堂已经从柜台后走出，微笑着伸出手。

　　玲司愣了一下，才握住那只手。“森野玲司，也是东交心理学部三年级。”

　　店长挥了挥手，起身离开店内：“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我先出去办点事。”

　　两人应下。

　　“真巧，”藤堂的笑容加深，“我好像在学校里见过你，你是中岛教授那个研讨班的吧？”

　　“嗯。”玲司简短地回应，准备开始工作。

　　藤堂凛却叫住了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锁骨的地方，依旧笑得温柔。

　　玲司不明所以，盯着藤堂凛指的地方，没发现有任何异常。

　　藤堂却突然靠近一步，玲司下意识地后退，背部抵住了收银台。

　　“别动。”藤堂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领口。玲司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脑内闪过北原等人的脸。

　　但藤堂只是灵巧地扣上了那颗扣子，手指甚至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玲司突然意识到那里可能残存着昨晚的痕迹，他僵硬地抬头看向藤堂，却发现后者一脸坦然，表情没有出现丝毫的变化。

　　“对了，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发现上周的库存记录有点问题，”藤堂自然地转换话题，转身走向电脑，“店长说你对库存最熟悉，能帮我核对一下吗？”

　　“啊......好的。”玲司终于找回声音，带着一点局促。

　　那天上午，他们一起整理了仓库。藤堂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并且还一直热情地和玲司聊天。他聊起学校的课程，吐槽教授布置的作业太多，偶尔问玲司的意见，却从不逼迫他多说。

　　玲司发现自己竟然逐渐能自然地接话，甚至偶尔会说出一两句调侃——这在他近几年的生活中几乎从未发生过。

　　午休时，他们坐在员工休息室吃便当。玲司的是便利店买的饭团，藤堂则带了自制便当，摆放得精致漂亮。

　　“你做的？”玲司有些惊讶。

　　“嗯，我独居，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藤堂笑着夹起一块玉子烧，“尝尝吗？我最近在研究调味。”

　　玲司犹豫了一下，藤堂已经把玉子烧放到他饭团的包装纸上。

　　玲司只能尝了一口，但却发现味道十分不错。

　　“很好吃。”

　　“那就好。”藤堂看起来很高兴，“对了，我们交换Line吧，以后排班或者学校作业什么的可以互相联系。”

　　玲司看着藤堂亮出的二维码，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才点了添加。他的联系人列表很短，除了几个必要的同学和兼职的地方，就是北原和几个像北原一样的人。

　　藤堂的头像是只睡着的柴犬，网名是简单的“Rin”。玲司的头像是一片空白，名字就是本名。

　　“玲司君不太用社交软件呢。”藤堂随口说道。

　　“嗯，不太习惯。”玲司低声回应。

　　下午的顾客不多，他们轮流站收银。玲司注意到藤堂对待每个顾客都笑容真诚，连常来的那位总爱抱怨的老太太都被他逗笑了。他看着藤堂的侧脸，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下班时，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橙色。藤堂推着自行车，和玲司一起走到车站。

　　“明天见，玲司君。”藤堂跨上自行车，挥了挥手。

　　“明天见。”

　　玲司看着藤堂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手机震动了一下，是Line的新消息。

　　Rin：今天很开心，下次一起吃饭吧。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玲司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玲司：好。

　　。

　　一周后的傍晚，玲司正在整理货架时，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玲司。”

　　他转身，看到北原站在饮料柜前，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北原看起来不太对劲，脸颊泛红，眼睛里有血丝，身上散发着酒气。

　　“北原先生，你喝酒了？”

　　“一点点。”北原走近几步，“今天下班早，来找你玩玩。”

　　“我在工作，”玲司低声说，眼睛快速扫视周围——幸好店里没有其他顾客，藤堂也去了仓库，“至少......等我下班。”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是不能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等你下班？”北原笑了，声音里带着酒后的粗哑，“你不就是个卖的，装什么清高？嫌钱不够就直说，我多加。”

　　玲司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为北原辩护——他只是喝醉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平时对我很好......

　　北原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玲司下意识想要挣扎，但是一股熟悉的无助突然撅住他的心脏，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挣扎的欲望。

　　那就随他吧。

　　他感觉自己溺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慢慢向下坠去。

　　一道冷冽的声音把他从潭水中拽了回来。

　　“松手。”

　　玲司猛地睁开眼，看到藤堂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一只手紧紧握住北原的手腕，脸上是玲司从未见过的表情。原本总是带笑的嘴角紧绷着，眼神冷得像冰。

　　“你干什么？关你什么事？”北原试图挣脱，但藤堂的力气更大。

　　“我是这里的员工，你在骚扰我的同事。”藤堂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请你离开，否则我会报警。”

　　北原瞪着藤堂，又看看玲司，最终咒骂一声，甩开手离开了便利店。门上的铃铛因为他用力过猛而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响声。

　　玲司靠在冰柜上，双腿发软。藤堂转身看他，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没事吧？”

　　“没、没事......”玲司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呼吸，“谢谢你，藤堂君。”

　　“叫我凛就好。”藤堂微笑着说，仿佛刚才的冷硬只是错觉。他歪了歪头，忽然问：“明天你排班吗？”

　　“不排，怎么了？”

　　“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藤堂的眼睛亮起来，“明天周六，天气很好，刚好我们都不上班。”

　　玲司愣住了。“游乐园？”

　　“对啊，”藤堂的表情变得有些调皮，“被那种人坏了心情，肯定要去甜甜的游乐园好好治愈一下。我知道台场那边新开了一家，有很漂亮的摩天轮哟。”

　　玲司看着藤堂期待的表情，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约他出去玩是什么时候了。如果不是藤堂提起，他甚至忘记“玩”这个概念还存在。

　　“我......”他犹豫着。

　　“去吧，”藤堂的声音很温柔，“如果你担心费用，门票我请客，就当是庆祝我们成为朋友。”

　　朋友。这个词在玲司心里激起一阵陌生的涟漪。

　　“好吧。”他终于点头。

　　藤堂的笑容瞬间绽放，像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太好了！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在东京站见面？我把路线发给你。”

　　“嗯。”

　　玲司看着藤堂走回仓库的背影，被手机的震动拉回现实。Line上已经收到新消息，是藤堂发来的见面地点和路线图。

　　他靠在冰柜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锁骨下方的红痕已经淡去，但皮肤似乎还能感受到藤堂帮他扣扣子时，那若有若无的触碰。

　　玲司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