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与江湖》半页懒

23、阳光正好

　　半个月后，青州城，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

　　陈禹背着书包，站在熟悉的校门口，有些恍惚。阳光，穿着校服嬉笑打闹的同学，路边小摊飘来的煎饼果子香味，保安亭里大叔的收音机咿呀唱着戏曲……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平凡，热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好像那一个多月的惊心动魄、生死边缘，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但丹田经脉残留的隐痛，口袋里那枚温润的玉剑吊坠，还有脑海里那些无法磨灭的记忆，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陈禹？你病好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禹回头，是他的同桌张浩，正抱着篮球，满头大汗。

　　“嗯，好了。”陈禹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

　　“你可错过太多事了！”张浩凑过来，“老班天天念叨你，模拟卷发了一大堆，我都帮你收着呢！还有，下周就要二模了，你行不行啊？”

　　二模。高考前第二次重要的模拟考试。一个属于“陈禹”这个普通高中生的、实实在在的挑战。

　　“我尽力。”陈禹说，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一些。有目标，有要做的事，这种感觉很好。

　　回到教室，迎接他的是同学们七嘴八舌的问候和班主任略带责备又关切的眼神。课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试卷和复习资料。他坐下来，翻开一本数学练习册，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题目，竟有种奇异的亲切感。

　　解题，考试，上大学……这是另一条“路”，同样需要专注和努力。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上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老城区。

　　梧桐巷依旧安静。听雨斋那扇门紧闭着，门上贴了街道的封条，写着“危房，请勿靠近”。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那里面的秘密已经沉睡，不必再去打扰。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家新开的旧书店门口。

　　店面不大，在一排卖奶茶和文创用品的小店中并不起眼。木质的招牌上写着三个朴素的字：“归藏阁”。字体是沈砚的手笔。

　　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到里面一排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旧书。门口挂着一串新的风铃，是青瓷烧制的，形状像小小的卷轴，风吹过，声音清脆悦耳。

　　陈禹推门进去。

　　熟悉的旧书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茶香。店内布局和原来的“忘忧书店”有些相似，但更简洁明亮。沈砚正站在梯子上，整理最高一层的书，听到风铃声，低头看来。

　　“来了？”他语气平常，就像陈禹只是放学顺路过来。

　　“嗯。”陈禹放下书包，“新书店……名字挺直接。”

　　“省得麻烦。”沈砚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喝点什么？刚到的明前龙井。”

　　两人在店后的小隔间坐下。这里布置成了简单的茶室，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几竿翠竹。

　　沈砚沏茶，动作行云流水。陈禹看着他，忽然觉得，沈砚身上那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感，似乎淡了一些，多了几分……安定？

　　“身体怎么样了？”沈砚递过茶杯。

　　“好多了。养气诀每天都在练，虽然慢，但有效。”陈禹接过，茶汤清亮，香气沁人，“学校那边也适应了，就是落下的功课有点多，得拼命补。”

　　“来得及。”沈砚点点头，“你比很多孩子都……有韧性。”

　　两人喝着茶，聊了些琐事。关于学校，关于新书店的货源，关于最近青州天气。谁也没提观星台，没提归藏，没提那些刀光剑影。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提。

　　临走时，沈砚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陈禹。

　　“你爷爷留在听雨斋的一些手稿，还有一些……我整理的，关于‘文脉’和古籍修复的基础笔记。”沈砚说，“不急着看，也不一定要学。就当……留个念想。等你高考完了，有空的时候，翻翻也好。”

　　陈禹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止是重量。

　　“沈老板，”他问，“您说守经人传承的是‘心’。那这颗‘心’……到底是什么？”

　　沈砚想了想，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极旧的《诗经》，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大概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忧虑，和不为外人所知的坚守吧。”他合上书，放回原处，“很傻，很累，但总得有人做。”

　　陈禹抱着布包，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还没有那颗心。”他诚实地说，“我现在只想好好高考，让爸妈放心，过普通人的生活。”

　　“那就去过。”沈砚笑了，笑容温和，“守经人不是苦行僧，更不是与世隔绝。能在平凡生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保持内心的清醒和善良，本身也是一种守护。至于以后……路还长，谁说得准呢？”

　　陈禹释然了。他不必现在就做出选择。他可以是努力备考的高三学生陈禹，也可以是在周末来书店帮忙、翻看爷爷手稿的陈禹。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

　　或许，真正的守护，不是放弃什么，而是带着经历过的一切，更好地活在当下。

　　“那我先回去了。下周再来。”陈禹背起书包。

　　“路上小心。”沈砚送到门口。

　　走出书店，夕阳正好，将整条街染成温暖的金色。学生放学，上班族下班，车流人流，喧嚣而充满生机。

　　陈禹回头看了一眼“归藏阁”的招牌，那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转身，汇入人流。

　　书包里，是沉重的复习资料和那个装着爷爷手稿的布包。

　　口袋里，是温润的玉剑吊坠。

　　丹田里，是一丝缓慢生长、修复自身的暖流。

　　脑海里，是浩瀚星图与人间烟火的交织记忆。

　　前路还长。

　　但此刻，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