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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美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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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夏的人生,是一份用三代人努力写就的精致说明书。
此刻,她坐在冷气充足的阶梯教室里,目光掠过窗外的梧桐树影,落在自己刚做的美甲上——裸粉色,边缘勾着极细的金线,是她上周在静安嘉里中心那家日本沙龙花了三小时完成的。下午三点的光线恰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40%,这是最护眼的数值;保温杯里是85度的白毫银针,茶叶来自父亲的茶友圈;甚至连她坐的第三排靠窗位置,都是经过三个月实践验证的最佳选择——既能清晰看见投影,又不会被教授过度关注。
《市场调研与数据分析》的课程进行到小组作业环节。林见夏早已完成自己那份:一份关于长三角新式茶饮消费黏性的分析框架,三十页PPT,数据翔实,版式优雅,参考文献里甚至有两位学界大牛的最新论文。
她甚至提前联系好了下学期的伦敦政经交换项目负责人,对方是她母亲校友会的成员。
直到女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地宣布:“原定和你一组的王思涵同学因实习调整退出。周叙白同学这周刚完成转专业手续,加入我们课程,就和你一组吧。”
林见夏抬起头,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带上了某种克制的不悦。
她的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穿白色棉质T恤的男生站了起来——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品牌,就是最简单的纯白,洗得有些软了。牛仔裤是深蓝色的,膝盖处有不易察觉的泛白,运动鞋的鞋底边缘已经开始轻微开胶。
但他站起来的身高让林见夏略微怔了一下。185左右,肩很宽,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还没学会在城市里弯腰的树。
“老师,我之前的调研框架已经做好了,突然换人可能……”林见夏开口,声音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礼貌而坚定,“需要重新协调分工,时间上会比较紧张。”
“正好嘛,让新同学学习一下你的优秀作业。”教授显然没打算改变主意,低头翻着名册,“下周展示,好好合作。”
那个叫周叙白的男生已经拎着双肩包走了过来。包是深灰色的,边角磨损得有些起毛,但出奇地干净。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时,林见夏闻到一股很淡的、近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和她身边男生常用的雪松、乌木或海洋调香水完全不同。
“林见夏?”他问,声音比想象中沉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
“嗯。”她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滑,把PPT发到课程群里,“框架我做好了,数据分析部分我今晚会处理完。你负责最后的呈现梳理和Q&A准备,可以吗?”
这是她习惯的模式:掌控核心,分配边缘。礼貌,高效,不留争议空间。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一台银灰色的旧款MacBook Air,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机器启动的速度慢了些,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
等待加载的间隙,林见夏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他放在桌面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处有轻微的泛白——像是长期接触粉笔或实验器材留下的痕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的旧疤。
他的PPT打开了。
光标在第一页停留了整整十秒。林见夏注意到他的食指在触摸板上移动的方式——稳定,精确,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的问题界定太模糊。”他说。
林见夏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你说要分析‘长三角地区新式茶饮品牌的消费黏性’,但没界定什么是‘新式’。”周叙白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是泛指所有非传统冲泡茶饮,还是特指2015年后创立、主打年轻化体验的品牌?时间范围是近一年、三年还是五年?样本选取标准是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突然变得清晰。
“这些是细节,可以后续补充。”林见夏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我的框架重点在消费心理分析模块,这部分我访谈了十二位深度用户,做了完整的质性分析——”
“访谈对象全部来自静安、黄浦、徐汇三个区。”周叙白调出附录页,动作流畅得近乎无情,“家庭年收入百万以上占91.7%,女性占比100%,年龄集中在22-28岁——你的样本偏差已经让结论失去参考价值。”
林见夏感到耳根开始发热。那是一种熟悉的、被当众指出疏漏时的生理反应。她不是不知道样本的局限性,但联系那些她熟悉的、能轻松约在iapm或新天地喝下午茶的受访者,远比站在街头说服陌生人接受访谈要高效得多。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Cartier的Tank Solo,去年生日礼物。指针指向三点十七分。
“那你的建议是?”她问,声音比刚才冷了两度。
“重做抽样。”周叙白关掉她的PPT,动作干脆得像在结束一场已经得出定论的辩论。他调出一个新建文档,里面是两套完整的方案。“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线上问卷加算法分层抽样,成本低但需要三到四天;二是去五条地铁线、二十个站点做街访,周末两天可以完成。”
他说“我给你”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他才是这个项目的主导者。
林见夏的目光落在那份文档上。排版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但逻辑清晰得像数学证明题:问题→假设→方法→预期结果→备用方案。
“你知道在上海做一场合规的街访需要多少成本吗?”她忍不住反问,“督导费、访问员费、礼品费、交通费,还有数据录入和清洗——”
“知道。”周叙白终于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所以如果你需要申请课程经费,我写好了预算表和执行方案。按学校规定,实证研究类项目可以申请最高两千元的资助,教授应该会批。”
他连这个都查好了。
林见夏看着屏幕上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从数学系转来的男生,可能完全不需要她“带着做作业”。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周叙白把修改意见列表发到她邮箱,附了一个压缩包,里面是五篇相关文献的PDF。“最晚今晚八点前给我反馈,我们需要明天开始执行。”他合上电脑,动作利落得像军人,“你倾向于方案一还是方案二?”
“街访。”林见夏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该选线上问卷的。省时,省力,这个周末还能去参加那个瑞士手表品牌举办的私享会——母亲特意嘱咐她要去的,说主办方的女儿明年要去LSE。
周叙白点点头。林见夏注意到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似表情的变化——唇角很轻微地上扬了一下,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明天早上八点,人民广场地铁站1号口。”他把笔记本塞回双肩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记得穿平底鞋。”
“等等。”林见夏叫住他,“你之前是数学系的?”
“嗯。”他已经站起身,“另外,PPT第二十七页有个引用数据是2019年的,去年这个指标已经更新了。我标注了最新数据来源。”
他离开时背脊挺得很直。那个磨损的双肩包在他肩上,莫名不显得寒酸,反而有种近乎傲气的整洁——像一件已经被完全驯服、与主人融为一体的工具。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林见夏独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重新打开那份PPT。她找到第二十七页,果然看见一行红色批注:“该指标2022年已更新,最新数据见国家统计局官网链接(附)”。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精心打理的指甲上跳跃。金色的细线在光下闪闪发亮,像某种精致的枷锁。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夏夏,周末宝格丽下午茶别忘了。李阿姨女儿也会来,她在伦敦政经读发展学,你可以提前聊聊。”
紧接着是闺蜜的微信:“周日brunch约吗?我知道外滩新开一家,露台正对江景,拍照绝美。”
林见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上的金线在日光下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三秒后,她打字回复母亲:“这周末要赶小组作业,很重要的实证研究部分,去不了了。帮我跟李阿姨道个歉。”
又给闺蜜回:“下次吧,这周末有事。”
发完这两条,她打开周叙白发来的压缩包,点开第一篇文献。是一篇关于抽样偏差对商业决策影响的英文论文,发表在两年前的《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上。她读得很慢,因为有些统计学术语需要查证。
读到第三页时,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前方的投影屏。
课程已经结束,但PPT还没有关。她的那份精美演示文稿停留在目录页,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她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墨点——可能是投影仪镜头上的灰尘,也可能是屏幕本身的瑕疵。
那个墨点正好落在“结论与展望”那个标题旁边,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句号,又像一个尚未开始的起点。
林见夏看了它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读那篇论文。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她手背上缓慢移动,像时间本身正在悄然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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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