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突现 图书馆坐落 ...

  •   图书馆坐落在市中心的位置。虽然好歹算一个岛城,不过政府喊了这么多年的CDB到底是没有的事。这许多年过去,市中心的老城区还是方盒子的天下。黄色的方盒子、红色的方盒子、蓝色的方盒子、橘色的方盒子、马赛克的方盒子,褪色得厉害,露出粉底下面衰老的水泥的皮,颇有一种奶奶的亲切感。一同褪色的还有那些宣传画,画得大概都是歪扭的荷叶、绿得让人脑子发干的山、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或者是笑嘻嘻的一家三口,配上一条“共建”什么的标语或者“文明你我他”,或者是“新二十四孝”。眼下,这一切都沐浴在向晚的阳光里——慈祥的老奶奶晒太阳——大爷们因此也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出门,打打麻将,下下象棋,或者站在旁边瞪着面红耳赤的同伴,从而享有似乎是来自于守恒定律的从容,得以指点江山。冬天的夕阳来得格外早,它得注意一下窗外,不然就又会像昨天一样,不知不觉就被晚霞给拽走。
      所以它提前找了一个抽屉藏好。它来“废墟”这么多次,大抵是看人刷书或者刷手机,或者是刷作业。如果有小孩子就会更热闹。图书馆里到处飘着咖啡和蛋糕的香味,前台有做,孩子和学生们常常排了长队。有人来这里,既不是刷手机也不是刷书,是来刷吃的。
      抽屉里很暗,有一股干燥松油的辛辣气味。在隔绝光线的同时,也把气味阻隔了。这里面没有钟表,只有一本摊开的书。也不算糟糕,A5大小的书,11号字体,只要它反复把那摊开的两面看上100遍左右,可怕的橙色光芒就没有办法抓住它。
      这本书在它上一次到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不知道是哪位粗心的人,把一次偶遇变成了永久的封存。如果相遇的缘分也能深埋地下,被金属和水晶填充,变成化石,再过一亿年,它也许还能在某个早已消失的窗台下看到这本书,被那看不见的粗心的手翻动,周遭是寂静的岩层,只有细菌啃食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逐渐和书页翻动的回声汇集在一起,如同声波的晶种,伺机引发一场地震,或是海啸。
      书本很厚,而那个人似乎仅仅是看了一两页就把它丢在那里,扉页被高高的书脊顶起,已经刮花了,属名是理查德什么纳根。正文的第一句话便是“为什么万物之初总有光”,恰好还原了这本书寂寞无闻的命运。光就一定好吗?它不明白,它的一生似乎都要笼罩在那橘色的光辉里,不得安息,黑夜反倒是更纯粹的解脱,为什么万物之初总有黑暗?遑论黑暗的子宫还是黑暗的种壳,以便他日的回溯。而仅有它,从所有记忆的伊始,便被光芒所剥夺,抽屉却成了它唯一驻足之所。偶尔,它会觉得,自己休憩在抽屉里,就像是一种什么吸血鬼,怪可怜的。
      这不是它空穴来风的臆想,虽然它一向喜欢这么做。这次它却是看到了书上的一句话,所以有感而发——那人似乎不但粗心,且不太负责任,竟然在公共的书页上用圆珠笔写了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划掉的错字占了一半,使这段话看上去相当长。
      光是夜晚的诱饵,回到黑夜的子宫里……
      ——不知道那个写下这段话的人是如何做到的,尤其是黑夜的“黑”,划掉了五次,有一个地方都划破了。但是它确乎觉得,这个人和它极为共鸣。如果说人出生就注定会死,那么黑夜便会从两头逐渐蔓延开来,让一切已然过去的和将要来临的都变成黄昏的影子,将记忆锚定在坚实的土壤里,锚定在大地,成为它的装订线,活着的和死去的,缠结在一处,只有无生无灭的是孤立而无依,正如它一样,散乱地悬浮于天际,与生死在天地间的沉浮毫不相干,而必定毁灭于太阳永恒的炙烤。光引诱着的存在,是要将更深重的黑夜带到猎物的身侧,予以诡谲的转化,一次又一次地磨损,日夜轮转,最终彻底沉入无边的朽坏。已然知晓的是结局,为何还要让短暂的辉光出现,以至于在光芒中就让夜如此鲜明,抑或是,它终将像那个人恐惧过的一般,在光无尽的囚笼中迎来黑夜永恒的虚无。
      过了一会,它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段歪七扭八的笔记一遍又一遍地读,外面传来了小孩子的哭闹声,好像是因为擅自点了太多提拉米苏,集齐了“浪费钱”“浪费食物”和“不吃晚饭”三条罪状,所以被父母训斥了一番,或者说,正在被训斥,或者说,已经结束了。眼前的木板粗糙,起着毛刺,有一根钉子屁股从抽屉的下方穿出,结满了红色的锈。钉子旁边有一滴红,不知道是血迹还是油漆,蓝色的记号笔小广告潦草地写着某个网址,那个孩子哭哭啼啼地跟着父母走了,另一个小孩则似乎在和母亲争论,关于绘本上的鱼的功用——小孩听说这些漂亮的鱼不能吃,一气之下把绘本扔到了地上,而母亲为了让他不生气,和蔼地跟他说,这些鱼都是用来玩的。它猜测母亲也只是希望孩子有一些善心,只是不知道如何把这抽象的东西直接解释出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正当它打算继续读书消磨时间的时候,外面有人说天黑了。
      图书馆里亮起了橘色的灯,一些人回家了,有学生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到这里面,却不是学习——今天星期五,来到这里的学生多半是在点了一些甜品之后,就舒舒服服地坐到某个角落,和一群狐朋狗友热火朝天地打游戏,或是聊八卦。有小孩在跑来跑去,把餐巾纸折成的纸飞机和千纸鹤洒了一地。小孩们说是星期五下课难得遇到幼儿园同学,大人看他们高兴就都不管他们了。其他人也不愿管他们,只有一个看上去很严肃的老头时不时盯着他们叹一口气。一个小男孩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死掉的大蝗虫,加入了这些孩子的游戏。一只蚂蚁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可能希望男人把它踩死,这样它就能到阴间告他一状。不过它很快就被图书馆地面上过剩的甲醛给毒死了,四肢歪扭几下,就再也不动,一个看上去不满一岁的小孩一直跟在中年人身后,看到蚂蚁倒地,他惊讶地止住了脚步,俯下身去捡那动物,却被乱跑的小孩们撞倒了,在地上哇哇的哭。他焦急的母亲才得以循着哭声把他找到。母亲大声地呵斥那个孩子,孩子哭得更厉害了,那个中年人诧异地回过头来,没有意识到,蚂蚁对他的迫害是这场小小骚乱的元凶。
      你看看你多丢人,大家都看着你呢。
      那个母亲说。她疲惫的脸上两个黑眼圈。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人更多了,白色的石膏上坐着人,棕色的沙发上坐着人。它凑到一个人身边,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本《智人之上》,正在手机上看《狩猎人类的神明竟然爱上了我还用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粒造化仙丹向我求婚》。她身旁的男人看了看四周,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走向厕所,一个小女孩在父母身边,一个劲往他们身上爬,啜泣着要快点回家,她的家长在她背上重重打了一下。
      小女孩的哭声还没有爆发出来就被家长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她颤抖着从家长身上爬下来。它觉得她就像一桶快要溢出来的水,稍微的倾斜和震动都会引发创世纪的大洪水。
      “水桶”蹒跚着向远处走去,她一边走,一边越发委屈,开始哭了起来。她感到无所适从,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盏深蓝色的玻璃台灯,要滚到没有人的地方去,要滚到爸爸妈妈找不到的地方,要是她真的是一盏深蓝色的漂亮的玻璃台灯,她就能被一个好女孩拿着,那个好女孩应该找到爸爸妈妈吗?她不想。她来到了柜台前,在离开图书馆和呆在柜台前盯着蛋糕看之间摇摆不定。
      想吃,她忘记了难过。她的脸贴到了窗玻璃上,冰冰凉,很舒服,她伸出舌头去舔,橙色的裤子在她周围摆动,她的脑袋按在冰冰凉的玻璃上,忘记了时间。
      都说了一会就回家,你怎么一点都不听话?!你给我舔!你给我舔!
      她的家长一边说一边打她。她大哭了起来,在灯光照亮的橙色的人流中。
      它很同情女孩,但是它觉得自己没有帮助她的义务,当然它也没有那个能力。
      人逐渐的少了,他们零零散散地从图书馆里漏出去——“唇齿间的奇亚籽”,它听到一个女生和同伴这么说,说完她们也离开了,一人手里拿着一杯果茶。什么是奇亚籽?蛋糕柜台后边的服务员披上了黑色的羽绒服和灰色的格子围巾,热空调的声音轰轰响,仅剩的几个孩子仍然拉着气球和彩色的绘本到处咚咚咚地跑。
      我们去吃开封菜吧!
      什么是开封菜?你别骗我!
      什么是开封菜,你理我啊!
      什么是开封菜!你理我啊你理我啊!!
      ……
      小孩子最后一致同意,要去吃炸鸡,还要在炸鸡店抢几个气球。
      小孩子离开之后,就只剩下服务员一个人了,她把短视频的声音开到最大,让短视频中人的傻笑代替自己在公共场合露面。九点了,她收拾了一下就离开。
      所有的灯都灭了,空调的隆隆声也逐渐黯淡下来,窗外橙色的路灯就像橘子果酱,从窗口的裱花袋,瘫软在阴影的巧克力上,让橘子的组织碎片有了生命的苦楚。柜台里没卖完的蛋糕,于是就成了更大的蛋糕上蛰伏的螨虫。如此庞大、空转的,庞大到熟视无睹,庞大到虚无,所以成为寂静的立足之所,在这厚重的、礼节性的寂静之下,在它精心雕琢的黑色穹顶之下,胶鞋底和塑胶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无处遁形。
      一个人。它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一天的一切都在等待这个人的到来。
      一个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如果它没看错的话。女孩脖子上的那块围巾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再加上头顶戴着的红绒帽,她看上去就像一颗大号的草莓。
      女孩在柜台前停下,饶有趣味地盯着它看,让它立刻生出一线希望,也许这个人可以看见它,但是女孩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锤子,一下砸开了柜台的钢化玻璃,破碎的声音回荡在图书馆空荡荡的黑色长廊里。她轻声笑了起来,从柜台里拿出一块抹茶味生巧,又踏着玻璃碎片走到柜台后面,翻来覆去的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你带锤子就为了这个?
      它听见一个声音说。
      女孩没说话,她继续翻找着,把放钥匙和夹子的柜子都拉到了地上。
      你怎么知道,你是天才吗?女孩终于回答道,她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搜出来一支软趴趴的塑料叉子,一回头发现原来柜台上就放着一捆。她很有些急迫地把叉子刺进了巧克力的身体里,不管那个声音警告她有监控要赔钱。
      欸,要是现在是白天,这一地夹子就是彩虹碎片,我能不能拿它们去女娲那里兑换免费的补天石啊?
      这个补天石最好能用来赔钱……
      一只胖乎乎的毛毛虫从女孩的口袋里探出头来,慢悠悠爬上了那个装满了巧克力的盒子。
      你吃了巧克力会毒死的!女孩笑了起来。
      我他妈不是狗!毛毛虫一边抗议一边啃了一口,结果被巧克力上面的抹茶粉糊住了嘴。
      别担心~我又不是修不好。欸,蟋蟀那边怎么说?
      它要你请它喝一杯。
      这个酒蒙子,啧。
      女孩笑着叹了口气。
      那我还要额外加上屋顶。
      草莓取下了围巾,铺在一张靠窗的长沙发上,把它铺平。原来这不是一条围巾,而是一张厚厚的红色毯子,她一边铺一边把一块巧克力送进嘴里。
      嗯,偏甜,什么时候能路遇寡淡的巧克力啊,齁死了,我又没有西湖龙井可以泡。欸,你说我拿彩虹碎片换那种一元十斤的西湖龙井怎么样?
      ……
      或者我把你榨汁,拿你身体里的茶多酚~
      滚,老妈子。
      龟儿子,叫妈咪。
      女孩一边和毛毛虫骂骂咧咧,一边绕到了一架书本的阴影里。
      我记得明明在这里的。
      你再不来我吃完了。
      毒不死你龟儿子。
      第三个书架第三行,从左到右大概1/3位置。
      那可真的谢谢你了哦。
      慢走不送。
      她拿着一本书走了过来,舒舒服服地在红色的毯子里躺好。
      你是赖在这里不走了?
      别吃了,要吃自己去柜台拿,给你妈咪留点——你,再给我拿一块提拉米苏!
      橘色的灯光弥漫了女孩的脸,使它看不清女孩的面容。女孩裹紧了毯子,她现在真的是草莓了,她黑色的头发就是草莓的叶片,在橘子酱里闪闪发光。她翻开来书的扉页,念到——
      你不是已经看过他的所有书了吗?
      我想重温一下,他写得真好。
      ……柜台那边……
      嗯?哦,我会修好的。

      ——为什么万物之初总有光?

      它感觉地震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