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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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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门大开,图书馆是很好的地方,如果它稍稍费点劲,就能蹭到某人的书,而遗留以光亮。那人可能就会说,今天的阳光真不错,适合出去玩,然后合上书,满心欢喜地掏出手机,让一场小小的蓄势,变成一天的悔意。小恶魔。
还是有机会看到的,书,学生们会到这里自习,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时至今日,高中九门课的课本大都为它浏览几十遍,历年的真题也不是没有看过。有一次,它正好到了一间教室,学生们都排开了坐着,书包留在外面,让它怀疑起所谓“同桌”的真实性。那些学生也不似所有的新闻、小说、电视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宣传的那样,有老师在台上讲课,只是后门口和讲台各坐着一个成年人。
直到它看到一个学生交卷之后哭着出去,它才仔细注意了他们手里的卷子——原来是高考啊。
不管怎么样,图书馆是一个让它身心愉悦的地方——如果说它有身心的话。那些所有的书本都有一种魅惑。它们是神秘的,被动而只能藉由人的手掌开启,从不知悉自我,因而和它一般,纵有所有铭刻的情绪,仍然不属于自己。
图书馆从来都是废墟。人类积攒了亿万斯年的废墟,从甲骨之上的遗存到植物尸块的拼凑,历史和真相被反复重演,于单一的舞台,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动,只有蠹虫和它们纷扰的细簌声,演进本来于真实中所酝酿的。历史和真相被反复上演,藉由植物的汁液,藉由刷子一样的东西,藉由铅块和石墨,藉由镀金的笔头,藉由鼠标。废墟不断地重建,迭代递归,重塑成它的同构方程,重塑成另一种单调,于瓦砾堆之上,再次被瓦砾堆覆盖,每一个碎裂的砖块似乎都事无巨细地摆好,凑近看却已经面目全非。瓦砾堆被复制成千万,一颗树,枝桠凋零,枝桠新生,藉由过去的残枝。
然而所有没有重构的解构都是不负责任。虽然它从来不想担负这个责任。它只想静静地看这个废墟,仿佛整个人类的存在都和它一般虚无,也因而都与它息息相关。如是而仍然被驱逐于外,何其悲怆的戏剧性,它的存在,即便永恒被盘绕的梦和神佛门前旺盛的香火弥漫,仍然据此有了那审美的意义——尽管美的意蕴,甚至比废墟的巨树,更加飘忽不定。
也罢,巨树庞大的根系早已深深地扎进人。人。巨树的根系如城墙一般,划定了人的边界,也是它藉以自欺的花朵欣欣向荣的庇护所。钟声,花瓣的坠落,和深山的梵音一般,笃定晨雾。
树木永恒美丽,不管怎样。凋零的树叶和凋零的书页,归于根系,隐于新生。树就像煮开的水,从下往上,又逐渐冷却了生命的热情,再落下,再上升,只要太阳的火不灭,只要水不烧干。人们为了他们的树和他们的树,只好怀着浓烈的蜜意做那苦工,在风雨泥泞之下,他们亲吻所爱的树木的根系,就像亲吻少女的足。
它看到过,它看到过,一个人——它早已忘了那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年轻还是年老,是美丽还是丑陋。那人浏览无数“□□”“新□□”和“以小博大”的鲜艳广告,同时让它惊讶于,人对恶俗事物的歌颂,直到后来,它才渐渐通过偷窥情侣之间而恍然明晰,所以有人亲吻少女的足——女人亲吻少男的足却是从来所没有的,至少在书本中。
可能这棵树长歪了……
那是夏天,蝉声阵阵,那个干瘦的男生捂着脸跑了出去。他,高,柴棍般的四肢,生了锈的发条人偶,微驼的脊背骨骼凸起。他颤声夺门而出,寻找回家的路,结果却被当作自杀而为老师们阻拦。
蝉……
它忘了,它依稀记得,似乎有人对知了有意见。教室里没有空调,汗水蒸腾,使得考场成了树叶,蝉为此而被吸引,这全然不奇怪。
树叶归根是否是一种自杀呢……
而对他来说,什么是家……
它有时候这么想。这些题目很简单,它那记录了所有真题的记忆嘲弄道。人为何会如此愚钝,以至于以为天才真的存在,以至于把自己说成蠢材,以至于认定自己天生就要经受这般的折磨?
家,人们以前的说法,现在的说法,都不一样,所谓的东方和西方,它们关于家的说法,也不一样,虽然东方和西方似乎和赞比西河一样是沙漠里的水池,而沙漠本身都成了自己的水池,把自己蒸干……如此自残,人,他们的家可能好不到哪去吧……何况,它所能见的家庭……
那他为什么要回家?
……那我为什么要了解?
它由此回到那顾影自怜的暗处,原来人与自己仍然是如此没有差别,即便仅仅是追寻概念,而人所能找到的,于自己却毫无用处,所谓的家,对它来说不过就是几个人。人与人的渊薮,新的渊薮由此诞生,就像废墟的巨树暗藏的根系,涌动于合理的重压下,必须要用它来吸收养分。而自己所追寻的,真相,往往游离于边界之外,成为巨树的弃儿,日夜永恒的交界处,不为任何半天接纳。
所以,图书馆,是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