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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腐败 第二天太阳 ...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她就醒了,把那条大毯子裹在脖子上。
柜台的玻璃不知什么时候就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再过三个小时,图书馆就开了,我应该呆在这里等他们目瞪口呆还是先回去?
我建议你把书先放好。
她把那本书翻开来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它记得自己昨天就躲在那里头。
你这样他们找不到书的。
没关系,我的书会静候有缘人或者有缘苍蝇登场。
她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它们似乎惬意地半眯着。一条眉毛轻轻扯起来,中庭半开的窗帘。
柜台怎么就好了?它百思不得其解。它明明一直在注意着周围,但是柜台就是在眼皮子底下好了,连一丝曾经破碎的痕迹都没有。原先是碎玻璃的地方有一摊粘稠的东西,泛着肥皂泡一般的光晕。从它们中升起小小的泡沫。最后一点泡泡很快消失在柜台前的空气中。散发着清晨好闻的香味。
它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昨晚的记忆甚至都已经消弭。一种奇异的晕眩萦绕在它的脑海里——如果它有脑袋的话——如果这算得上是晕眩的话。这给它一些安慰。
其实你可以把书藏在沙发和窗台之间的缝隙里头,那里不但有苍蝇,还有蟑螂和白额高脚蛛。毛毛虫蛄蛹着肥胖的身体爬上了围巾,一边爬一边说。
欸~不不不。你知道我为什么深夜来这里看书吗?
因为你是人类?
对的对的,我不单单是人类,我还是世间最聪明最美丽的人类,这样的小仙女一定要给自己留下充足的空间,看书什么的才不让其他人一起呢。她过分表演地做出一个娇羞的动作。
呃……那么抽屉还有沙发缝的区别是?
抽屉是私人空间,沙发么,她神秘地一笑,我搞明白“老司机”的意思了。然后她发出了一长串“嘻嘻嘻”的笑声,把一只趴在空调外机上的三花猫吓得一跃而起,惊奇地向图书馆里看。
求意义,太猎奇。而且从你这种变态的说法看,其实可以玩得更花——你把书放进玻璃罐里可能更好。
嘁,你这种凡间的生物,怎么可能明白本仙女的天机呢。
她又把“时光机”打碎放进柜台的抽屉里。
我在此等一个珍惜红烧猪肘的男子汉!他一定会看出这是时光机的零件!
她推开大门走出去,正在此刻,窗外的路灯灭了,她轻轻惊呼一声,被毛毛虫嘲笑。黎明黯淡的灰接管了书架间的角落,那只三花猫从容地走在窗台外边的狭窄小路上,在走到另一个窗户边的时候,它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喵喵”叫了两声。麻雀叽叽喳喳地吵闹,珠颈斑鸠轻声“谷咕顾”,开始梳理胸前肥厚的灰色羽毛。早起的老人在大声地互相问候。
那个人影似乎在一瞬间回头看向阴影中的图书馆。太暗了,她只是一个剪影,但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摄住了它,正如她到来时那样。那一瞬间如一个世纪般漫长,似乎有看不见的微光在她模糊不清的脸上流动。那些灰色的光最后聚集在可能是她眼睛的地方,一闪而逝。它感觉她在笑。
她继续走,似乎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啪唧,啪唧,胶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她黑色的剪影像一扇窗,刚刚掠过阴云下翻滚的海洋,有光曾从里面透出。
在此后的几天里,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让它如此悸动过。自那天起它就在图书馆常驻下来,每天早上看到日历上的数字——它们就像笨拙的孩子,不知道跳房子的规则,让乡间开满婆婆纳和油菜花的小路,抓住树下阳光的空隙,从粉笔格子脆弱狭小的框架里奔涌而出。皱纹潮涨潮落,在老人的脸上,他每天都坐在图书馆窗边的发财树下看书。在乡间小路般蜿蜒盘曲的记忆里,无论是大雨如注的盛夏还是降雪的初冬,他在那里,四季带上野花诱人的芬芳,以及海洋潮湿的腥咸。他在海水的冲刷下变换着痕迹,有时候戴上金丝边的眼镜,也让年幼的孩子留在身旁,从《三国志》走到《地下室手记》。他让书本来,又送书本离去,目送它们,如潮涨潮落之间的泥涂,迎来一群群的生命,看着它们繁盛,又把它们送走。
但他只是海岸上的一根朽木,它注意到他,仅仅因为他在那里。一切都变得更加明晰,那些在抽屉之外发生的事情——时间忽然变得扑朔迷离。书上的文字在它读到之后写下,然后被封存在抽屉里面;蔷薇到来之前,女儿也没有出生,浮动在苹果之间的汹涌是夫妻的理所应当。它感到一种更大的东西,它曾经空转在它的视线之外,此刻终于逐渐浮出水面,这让它无暇关心其他琐碎。
这种突兀的轻而易举让它不知所措。
夜晚偶尔出现的路灯也不再成为威胁。它们似乎仅仅是营造氛围——有时候随着成片的海塘出现,就像上一次那样,有时候则像散布的星火,照亮了不知何处升起的废墟的角落。更多的情形下,外面仍然是正常的,有一些梦境会出现,也包括那个侵占街道的“水源”。不过它仍然觉得路灯是可怕的,光因为它们阴魂不散,光因为它们拥有的晚霞般的眼睛,它就无法不讨厌它们。每当它们忽然出现,它都会感到一阵缩起来的冲动。
在2027年11月22日的时候,那个老人带着孙子来了,他们来的很早。孙子把背上蓝色的米老鼠书包放下来,他不想写口算作业。他和爷爷开玩笑说,要是他爸爸妈妈再不带他回来,爷爷就要把书本认亲孙子,再也认不出自己了。爷爷骂了一声“修宗萨”(小畜生),笑着把孙子拉近一点。
他们这天看的是《朝花夕拾》——本来是要把孙子的必读书目解决掉,至少好给老师交差,孙子的注意力却全在鲁迅先生的另一篇小说上——当爷爷读到人形的何首乌和原配的蟋蟀,他猛然记起以前和爷爷在海边捉小螃蟹的经历,他一边兴致勃勃地和爷爷讲闰土的跳鱼(它们可能会和这里的跳跳鱼有什么区别),一边想象自己有一把胡叉。不过刺的不是猹,而是偶尔在深夜的路上跑过的黄大仙。他不相信猹这么肥胖的东西会比黄大仙更灵活,因而要是黄大仙都被他刺中了,连闰土也要败他下风。他又想试试改良闰土的陷阱,不是用秕谷捕鸟,而是用芳香的鱼饵去捕捉水里的鱼。
侬瓦库嗯撒?喔里租伐落了啦。(你还抓鱼吗?家里(的鱼缸都)装不下了。)
个么斯库耶,阿亚侬亚了蒿作了。(肯定还养啊,阿爷你(帮我)养的好极了。)
往往就是这样的琐碎,即便它仍旧不完全理解这些东西,它们也不再让它有任何的惊讶甚至好奇。而那个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清洁工有时候会打开窗子透透气或者扫扫地。管理员呵斥跑得地板咚咚响的小孩,把一边玩游戏一边喧哗的年轻人赶出去。往往天还没亮透,黄昏就已然降临了。2027年11月出现了三次,每次都能看见那个孙子,他一直在和爷爷讲他宏伟的家庭海洋馆计划——把阳台延伸到路面上,用白色的瓷砖把它铺成肾形的游泳池,然后往里面加上各种有趣的鱼和水草,需要的时候就可以穿上潜水服下去玩。
不,我要把山上的烂尾楼买下来,然后把那里改造成私人海洋馆,我想像大卫·爱登堡那样做一个博物学家。
薅嘛啦,个阿亚住离队侬用许伐用许啦?(很好啊,那爷爷住里面你许不许啦?)
个么斯用许么。(肯定让。)
个阿亚库捏盟贡压地好伐?(爷爷抓点蜈蚣在里面养着好吗?)
阿亚侬修缺捏菊。(爷爷你少喝点酒(指蜈蚣泡酒)。)
2027年11月之外就只是独自看书的老人和发财树的世界。也有一茬一茬其他的人光顾图书馆,也有一些常客,只是都没有老人这么坚持。那只三花猫从2018年就开始光顾这里,但是它也并不是永远都停在那架空调外机上,只有这个老人几十年如一日,准时到达他习惯的位置。
它快要失去耐性了,2024年1月的一天,它一直呆在那个抽屉里——《深入北方的小路》早在2023年末被顽童们取出来,顽童们看着那一串圆珠笔的鬼画符,猜想这是某个傻逼写的,因为班里有一个人就是这样神神秘秘讨人嫌。随后那本书就不知去向。它不关心这本书的命运,它在犹豫要不要离开。
不知道呆了多久,它终于还是从抽屉里出来了。应该是早晨,有一股湿漉漉的,水的清冷气氛,图书馆的窗帘都拉上了,室内昏暗,只有几盏昏黄发灰的地灯。外面传来小鸟的鸣唱,香樟树的气味从窗沿的塑胶缝隙渗透,被湿漉漉的气氛一激,变得些微辣人。那只三花应该已经起来了,能听到它跳下空调外机时金属的嘎吱声,它在叫,可能仍然像往常一样盯着树上的麻雀。老人也如往常一样全神贯注地看着书。太昏暗了,看不到其他人,也不知道在这么暗的情况下,老人是怎么读下去的。店员的黑色冬帽从前台后面冒出来,前台旁边的食品柜被换掉了,而代之以一件奇怪的肉色亚克力雕塑,仍然能看出来是长方体的形状,似乎有些半透明。制作它的艺术家应该特别喜欢后现代艺术,因为这个雕塑上满是融化后又凝固的塑料滴,而且有一种肥皂般的釉质,在昏暗的图书馆中笼上了一层灰绿色的,流淌的雾。
老人看的仍然是《朝花夕拾》,他摸着发白的胡茬,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脸上的皱纹有点奇怪,它们似乎在痉挛着,他的脸可能并不舒服,但是老人总是这样,不太喜欢去医院,而更愿意相信一些偏方,即便是这种饱读诗书的老人(他甚至闲得无聊读过半本《外科学——普通外科分册》)。
老人忽然转头,面向发财树,骂了一声“修宗萨”,然后他笑了,伸出手去,把一条剥落的发财树皮拉近一点。
顺着那条树皮盘绕着往上,一张黄白色的树叶被细弱的叶柄黏着。大概是发财树缺乏阳光的结果。
不对。
一张人脸。
孙子笑了,开始用尖锐得无法辨别的声音,讲述闰土的猹和他刺的黄大仙。
2036片11月■F,早上8点■分
它大吃一惊,然后发觉了一些其他的声音。
前台传来咕噜噜的胡话。
那个管理员的头不见了,黑色的帽子直接扣在领口。
书架背面的椅子上,一个人和沙发融为一体,面孔随意地涂抹在蛋糕般的脸上,虽然没有手机却仍然用模糊不清的手指疯狂地点按。小孩摔跤,五官黏留在地上。
门口传来一阵诡异的刮擦声。木偶一般的肉色身影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拖把在融化的三夹板地面上游过,留下一道海螺爬行般的痕迹。木偶颤颤巍巍走向窗口,把窗帘拉起来。
一盏巨大的路灯头。
图书馆在橘色的光下无处可逃,书架的背面的阴影在扭曲。它这才看清,那个老人的皱纹如潮水中的泥滩一般律动着,粘合在一起。亚克力雕塑忽然瘫软在地,像一滩融蜡。一股咸湿腥臭的气味取代了香樟树的芬芳。海潮的声音接近,肉棕色的东西从大门口漫进来,分不清是化开的地板还是倒灌的海洋。天花板上开始淌下橘色的油滴,混合着油菜花甜腻肉感的气息。
混乱中,那盏路灯直直盯着它。油从天花板的缝隙里倾泻而下,肉棕色的海潮涵澹着,立刻淹没了老人手里的书。一阵诡谲的刺痛将它包围。发财树上的孙子发出尖锐凄厉的惨笑。
在视线的正中央,那盏路灯逐渐膨胀,膨胀,旋转着橘色的中心,要将世界吞噬。
收租啦!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门口的海面上传来,路灯的光芒骤然一缩。
汹涌的海面上,戴着九品官帽的蟋蟀驾着一团棉絮长风破浪。蛾子正趴在它的肩膀上,爪子里摇着一杆小旗子和一支亮晶晶的小杆秤。
收租啦!所有的屋顶租客,所有的屋顶租客!不管你是蝗虫知了小白虾,不管你是南美洲的蝴蝶还是深海里的怪蟹,都要给我交钱,交不了钱就别想要你们的屋顶和神龛!
这里咋啦?蛾子问道。
谁知道,房屋着火或者水管爆裂。总之不是我们该管的事——真臭啊,这里应该没有租客了。
那我们直接上屋顶瞧瞧吗?
走咯,上屋顶去喽!
蟋蟀从果壳酒壶里猛灌了一大口酒,畅快地大喊一声爽。然后它又灌了一口,把酒对着棉絮一喷,棉絮立刻发出七彩的光。
向着宇宙边缘出发咯!蟋蟀抓紧了棉絮上缠绕的细绳辔头,大喝一声“驾”,棉絮就敏捷地穿过发着橙色幽光的油柱,掠过狂浪翻滚的棕色海面。
乘客请系好安全带,甩出去后果自负!
哎呀!你慢点啊!我的翅膀都要吹掉啦!
海水已经淹到了发财树顶,那个老人早就看不见了。它抓住机会,用不知道什么器官缠住了七彩棉絮的尾巴。它立刻飞起来了。
整栋楼都在融化,尽管是上午,窗外却漆黑一片,只有路灯橘色的光芒。窗玻璃也开始融化,橙色的油墨和棕色的海水从窗外漫灌进来,软绵绵的椅子飘在水面上,逐渐摊成一坨,电梯上传来坠落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恶心粘腻的触地声。楼梯上,混着橙色发光油的海水的溪流暴涨,很快就冲到了承重墙的根基,图书馆楼上的儿童娱乐设施整个地散了架,钢管穿破了蛋糕般的墙壁,堵塞了所有的道路,震落了墙上孩子们和老人制作的手工艺品——红色的窗花和精心装裱的儿童画。厕所涨潮了,棕色的海水从马桶里面喷涌而出,冲坏了卫生间的天花板。
蟋蟀驾驶着七彩棉絮,穿梭在不断增加的下落油柱、倒塌的钢管和水管、突然崩裂的钢筋,以及时不时整片塌陷的天花板之间。又一根逐渐软化的水管砸了下来,蟋蟀直接从水管中间粘稠的通道之中飞了过去,水管的入口沉闷地砸进海水中,发出“泼支”的响声。棉絮从管子里窜出来,顺着不同楼层厕所冲垮的天花板一路直上,使它有幸看到无数的马桶边沿以及滴落的油水组成的奇怪通道。
到屋顶了。
蛾子一下棉絮就干呕起来,一边呕吐一边大骂蟋蟀。整个房屋都在摇晃,屋顶却分外安宁,只有厕所的地方有一个破洞。黑色的天空在坠落,燃烧着坠落。坠落的天空变成明亮的油,远远近近地洒向大地,击落狂躁的梦境的漩涡。梦境正一群一群地坠向地面,那里海潮汹涌,路灯像树木和藤蔓一样开始生长缠绕,绞杀还未倒塌的建筑。方盒子们都被路灯破墙而出,CBD的百货商场被路灯剪断了腰身,正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可怕声音。
欸,你们两个,出来吧,等到安全的地方我再收你们的钱。
它这才注意到,这里竟然放着那个消失的柜台,它散发着温润流动的光晕,就像是被肿瘤怪物吐出的健康组织。柜台里是桃酥、抹茶生巧和其他零食。
一个穿着鲜红鱼鳃的纸舞女和一个长着樟树果脑袋的锡兵从柜台琳琅满目的食物后面跳了出来,它们追逐打闹着跑到蟋蟀身边。锡兵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旧铁丝和几个碎掉的磁铁,双手捧着献给蟋蟀。
太多了,到了地方我给你们找零。蟋蟀高兴地喝了一口酒。
果子锡兵做了个手势。
不用担心,蟋蟀回答,我会带你们离开的。
它转过头,沉思了一下。
至于你,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话音刚落,柜台的玻璃应声裂开,碎片在空中飞溅、融化,重新聚合。
是梦。
记忆陡然唤醒。
她用自己的梦境修补了柜台。
——而这里,有你想要的真相。
最近看了布鲁诺舒尔茨的小说,感觉真好。
汐塔工作室复活了,但是我觉得最有汐塔味道的还是以前的《between tidals》,经常可以听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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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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