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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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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什么?
我看到它坐在阳台上,可能是坐着——一团光是不可能坐着的,仅仅是粘在了窗沿上。就连瓶子里的毛毛虫都不再吃东西,而是转过头来盯着它看。
窗子下边,一串雨棚层层叠叠探到地面,像是一群捞月的猴子。可能就是这些猴子们把人行道的马赛克捞得乱七八糟。它们真笨,人行道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水,只有黑漆漆的油污、同样黑漆漆的口香糖,和拎着大包小包的行人。它们真的应该到不远处的海里面——它们应该说服居民楼,让居民楼从马路牙子后面跳出来,穿过坑坑洼洼的水泥马路,绕过来来往往的车辆,挤过大排档,然后用所有的渔船连成一块大陆,到最远的海上去捞月亮。居民楼动不了,而且就算居民楼能动,它也需要和楼下的“菜篮子”商量一下,毛毛虫告诉我,算了吧……
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绿帘棚的三轮车吱吱扭扭地轧过去,这种速度,绝对逃不出黄色出租车的魔抓。那些放弃挣扎的三轮车已经放下了帘棚,歪七扭八地躺在沾满黑色油渍的马路牙子边上,吃着出租车溅起的灰尘。路两旁的樟树和那些锈迹斑斑的三轮车一样不安,它们坚硬的叶子长满了不健康的黄斑。去年冬天的老叶正带着这一切的黄斑、黑斑还有各种各样的什么斑点不情不愿地扑到坚硬的马赛克上。樟树不想再背负一身让自己长出粉刺的过去,老叶也不愿放弃这近在咫尺的未来。
我常常看到它坐在阳台上面,这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我会在换衣服的时候遇到它,有时候我会在书桌对面的墙壁上看到它,有时候毛毛虫会告诉我,它来过。它以各种各样的相貌出现——丁达尔光柱、雾气里的闪亮、今年春节窗子上粼粼的白霜、莫名其妙的橘色方块(就像窗子的投影)。
下面变吵了,似乎有人在卖带鱼、小黄鱼和螃蟹,一架三轮车发出一声沙哑的长叹,驮着生命难以承受之重缓缓离开。风吹来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汽笛声来得更快,一阵一阵的汽笛声,涌动在阴雨绵绵的天空下,轰鸣得人心悸动,也要对着死沉沉的阴天挥几拳。樟树在风里婆娑,它终于如愿以偿摆脱了那一切过去的念想,去冬的沉重想来不算一个好记忆。樟树的叶子陡然间似乎更绿了一些,那些鹅黄色的花苞和鹅黄色的嫩叶疯狂地吐出,从树枝顶端,很快就涨到了窗前的铁栏杆。
“我该怎么劝猴子到海上捞月亮呢?”我问它。
它没动。它没说话。它没有任何表示。
我最后还是打开灯。房间里太暗,作业都做不了——若不是为此,我永远都不会开灯。
这天晚上,毛毛虫把我叫醒了,我张开眼,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群渔船簇拥着一幢居民楼,那些雨棚一个个舒展着柔韧的身子,从居民楼顶上的避雷针挂下来,正在月亮那拖得长而又长的影子里嬉戏。它们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雾蒙蒙的月光的尽头。
“还不错嘛,”我感到心情大好。
毛毛虫提醒我,我的双休日作业还没有做完。
“还不错,”我的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