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宁静。百叶窗半开着,光条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格子,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国木田独步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钢笔在理想手册上沙沙作响,记录着今日待办事项的第十七条。与谢野晶子靠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医学期刊,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街景。
太宰治趴在沙发上。
他脸朝下埋在坐垫里,双臂垂在两侧,像一具刚刚被捞上岸的溺水尸体。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将近半小时,期间只换过一次气。
“太宰,”国木田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你真的想死,我可以推荐几个效率更高的方法。比如从这扇窗户跳下去,下面是水泥地,三层楼的高度,头朝下的致死率大约是——”
“百分之九十二点七。”太宰闷闷的声音从坐垫里传来,“但如果落在那个遮阳棚上,缓冲后生存率会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而且国木田君,自杀的美学在于过程的可控性,而不是结果的确定性。”
与谢野翻过一页期刊:“需要我帮你实现‘过程的可控性’吗?保证痛苦但绝对致命。”
太宰终于动了。他慢吞吞地翻过身,仰面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的形状有点像横滨湾的海岸线,又有点像上周他在酒吧打翻的红酒渍。
“无聊啊……”他拖长声音,“没有有趣的委托,没有值得观察的案件,连入水都要担心被渔民捞起来要求赔偿渔网损失。这个世界是不是在策划什么针对我的大型无聊阴谋?”
国木田的钢笔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能把抱怨的时间用来处理堆积的文件——”
“说到文件。”太宰突然坐起身,动作快得像是刚才的慵懒都是演技,“国木田君,最近有没有什么……嗯,奇怪的报告?来自警方或者民间的那种?”
与谢野从期刊上抬起眼睛:“奇怪的报告?你指哪方面?”
“比如,”太宰用食指轻轻敲着下巴,“超自然现象?集体幻觉?或者……金光闪闪的瓦斯泄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国木田放下钢笔,推了推眼镜:“你从哪里听说的?”
“哎呀,果然有。”太宰脸上浮起那种孩童发现秘密基地时的笑容,“昨天去漩涡咖啡馆的时候,听到两个港口黑手党的底层成员在隔壁桌闲聊。说是有同伴在船厂巡逻时遇到‘金色光芒’,晕倒了,被一个路过的作家救了。”
与谢野合上期刊:“金色光芒?不会是看错了吧。”
“两个人同时看错?而且描述一致:‘从地面涌出的金色涟漪,像沸腾的金属,但没有热度’。其中一个还说,昏迷前好像听到了‘机械运转的声音’。”太宰站起来,走到国木田的办公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更巧的是,今天早上我去买早饭,路过港区的小公园,听到两个老人在说,最近附近有好几个人做了类似的噩梦——梦见在一个大房子里破解密码,被穿和服的女人追逐。”
国木田翻开理想手册的某一页,上面记录着几天前收到的几份零散报告。确实有“船厂异常昏迷事件”,但警方初步判断为工业废气泄漏所致。至于噩梦的传闻,属于无法证实的都市传说范畴。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不起眼,”太宰继续说,“但放在一起……金光、机械声、和服女人、密码——你们不觉得,这像某种……游戏设定吗?”
与谢野挑了挑眉:“游戏?”
“嗯哼。”太宰走回沙发,但没有坐下,而是靠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我最近在研究一种心理现象:当多人经历相似的非现实体验时,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集体癔症,由某个触发事件引发,在群体中传染。二……”他转过头,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是那个‘非现实’,真的存在。”
国木田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其实侦探社三天前接到过一个相关咨询。委托人是一位住在港区边缘的独居女性,她说连续一周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像教堂又像工厂’的地方,必须破译五台发报机才能离开。每次快要成功时,就会有一个‘脸色苍白得像艺伎’的女人出现。”
“她记得这么清楚?”太宰来了兴趣。
“她说自己每天写梦境日记。”国木田抽出其中一页复印纸,“看这段描述:‘那个女人穿着红白相间的和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她移动时不走路,而是飘着,脚尖离地三寸左右。她的歌声很美,但歌词我听不懂,像是古老的民谣。’”
太宰接过那张纸,快速浏览。他的表情逐渐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最后凝固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警觉的状态。
“这描述……太具体了。”他轻声说,“具体得不像普通的噩梦。而且‘红白和服’‘纸灯笼’‘飘移’——这是能剧里‘幽女’的形象。但为什么要和‘发报机’‘密码’这种现代机械元素结合在一起?”
与谢野也走过来看那份报告。“心理象征?和服代表传统束缚,密码机代表现代压力,追逐象征焦虑……”
“如果是普通的心理分析,也许。”太宰把纸放回桌上,“但加上船厂的金光、昏迷者的证词,还有……”他顿了顿,“那个‘苍白的作家’。”
国木田皱眉:“作家?”
“救人的那个。”太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如果那张堆满杂物的茶几能算办公桌的话——从一堆零食袋和空酒瓶下面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他翻了几页,找到用铅笔草草记下的一行字:“‘苍白,风衣,笔记本,自称奥尔菲斯,海外归国作家’。”
“奥尔菲斯……”与谢野重复这个名字,“希腊神话里那个进入冥界寻找妻子的诗人?”
“在当代语境里,更可能是笔名。”太宰合上笔记本,“有趣的是,我查了一下最近入境记录和文艺界人士名单,没有叫奥尔菲斯的作家。要么他用的是假名,要么……他根本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国木田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太宰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横滨港区正在发生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异常事件。表现形式包括:一、物理层面的金光现象;二、精神层面的集体噩梦;三、一个身份可疑的‘作家’恰好在多个事件现场出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些事件之间不是因果关系,而是……并列关系。就像同一幅画的不同碎片。”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街道上传来货车的喇叭声,远处港口起重机的轰鸣隐约可闻。阳光移动了一格,照在国木田的理想手册上,那些刚写下的字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需要上报社长吗?”国木田问。
“暂时不用。”太宰站起来,走到窗边,“在掌握更多信息之前,打草惊蛇不是好选择。而且……”他望着楼下某个方向,“我对那位奥尔菲斯先生很感兴趣。一个恰好出现在多个异常现场、身份成谜、又能从‘瓦斯泄漏’中救人的作家……你们不觉得,他本人可能就是最大的异常吗?”
与谢野抱起手臂:“你想调查他?”
“更准确地说,”太宰转过身,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我想见见他。毕竟,作家和侦探,某种程度上都是‘观察者’和‘记录者’。我们说不定……会有共同语言。”
国木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钢笔:“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太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收集类似事件的报告,不管多琐碎都要。重点是寻找模式:发生时间、地点、涉及人员的共同特征。”
“第二?”
“第二,”太宰走向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米色的风衣,“帮我查查漩涡咖啡馆的常客名单。我记得那家店的老板有记录熟客偏好的习惯。如果奥尔菲斯先生真的是在‘寻找写作素材’,他应该会经常出现在能观察到人群的地方。”
国木田在理想手册上快速记录:“你要出去?”
“去散步。”太宰穿上风衣,“顺便……验证一个猜测。”
他没有说猜测是什么,但国木田和与谢野都明白,当太宰露出这种表情时,通常意味着他已经抓住了某条线索的线头,正顺着它走向迷雾深处。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的沙沙声和翻动书页的轻响。
与谢野重新拿起医学期刊,但这次她没有看进去。她望着窗外,太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你怎么想?”她突然问。
国木田没有抬头:“太宰的直觉很少出错。如果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我不是问这个。”与谢野合上期刊,“我是问,你觉得那个奥尔菲斯……是什么人?”
钢笔停顿了。
国木田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回答的时间。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两小片白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一个能在异常事件中全身而退、还能救出他人、事后却几乎没留下痕迹的人……要么是极其幸运的普通人,要么……”
他重新戴上眼镜。
“……就根本不是普通人。”
窗外,天空开始堆积云层。原本晴朗的午后,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纱。阳光变得稀薄,街道上的影子模糊了边缘。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漩涡咖啡馆的老板正在擦拭柜台。门上的风铃响了,他抬起头,看见熟悉的米色风衣。
“太宰先生,下午好。还是老样子?”
“今天换个口味。”太宰在柜台前坐下,目光扫过贴在墙上的拍立得照片墙——那是老板为常客拍的纪念照,“要一杯黑咖啡。另外……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板开始研磨咖啡豆:“谁?”
“一个苍白、穿风衣、经常带着笔记本的男人。”太宰的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天气,“大概三十岁左右,气质有点像……嗯,长期失眠的诗人?”
老板的动作顿了一秒。非常短暂的一秒,但太宰捕捉到了。
“哦,您是说奥尔菲斯先生。”老板继续磨豆,语气自然,“他确实是新客人,来了大概一周左右,每天下午都会来坐两三个小时,总是坐在靠窗那个位置,边喝咖啡边写东西。”
“写什么?”
“不知道,我没看过。”老板将咖啡粉压入滤杯,“不过有一次他离开后,我收拾桌子时看到笔记本摊开放在那里——不是故意的,只是瞥了一眼。上面画的好像是……地图?横滨港区的地图,但标注了很多我看不懂的符号。”
热水注入滤杯,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来横滨?”太宰问。
“说是寻找写作灵感。”老板将冲好的咖啡端到太宰面前,“还问我附近有没有‘发生过奇怪事件的地方’。我当时开玩笑说,横滨到处都是怪谈,要看您想写哪种了。”
太宰端起咖啡杯,没有立刻喝:“您告诉他了?”
“随口提了几个。码头的老仓库据说闹鬼,船厂晚上有奇怪的光,还有港区边缘那个废弃的教堂……”老板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船厂那件事——就是有人昏迷的那天——奥尔菲斯先生那天也在店里。而且走得很匆忙,好像看到了什么。”
“什么时候?”
老板看了看墙上的钟:“大概晚上十一点多吧。平时他都是九点前离开,那天很反常。”
太宰慢慢啜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但比苦味更清晰的是脑海中逐渐成型的拼图碎片:奥尔菲斯在咖啡馆长期观察、询问怪谈地点、在船厂事件发生时匆忙离开、恰好出现在现场并救人……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他还问过别的吗?”太宰放下杯子,“比如……做梦?噩梦之类的?”
老板想了想:“没直接问过。但有一次他听到两个女服务生在聊做噩梦的事,听得很认真,后来还去跟她们聊了一会儿,说是‘搜集素材’。”
风铃又响了。新客人走进来,老板转身去招呼。
太宰独自坐在柜台前,手指沿着咖啡杯的边缘缓缓画圈。窗外的天空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街道上的行人加快脚步,商店纷纷亮起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输入一行字,发送给国木田:
“查一下横滨所有书店、图书馆最近一周的借阅记录,关键词:都市传说、超自然现象、梦的解析、还有……游戏设计。”
发送完毕后,他收起手机,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直冲喉咙,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离开咖啡馆时,天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在黄昏的光线中像无数根银线,将城市笼罩在朦胧的水雾里。太宰没有撑伞,他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走着,风衣的肩头渐渐染上深色。
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身影正走进一家旧书店。那人侧脸苍白,手里握着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步伐从容,像任何一个在雨天寻找避处和读物的文人。
是奥尔菲斯。
太宰站在雨中,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书店门后。他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雨丝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脚下积起一小摊水渍。
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破碎的光晕。
过了很久,太宰才转身,朝着与书店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风衣下摆在雨中轻轻摆动。
而在那家旧书店的二层窗边,A正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本精装旧书的书脊。他的目光穿过布满雨痕的玻璃窗,望向楼下那个逐渐远去的米色身影。
笔记本在他手中无声地翻开,羽毛笔自动浮起,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观察者已入场。
下一步:决定是让他继续观察,还是……引导他的视线。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