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旁观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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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二中的路，向来浸在明媚里。道旁的梧桐树舒展着浓密枝叶，盛夏的风卷过，叶尖摩挲着落下细碎声响，筛下满地斑驳晃动的光影，草木被晒得透着鲜润的绿意，连风里都裹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路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刚炸好的串儿冒着热气，裹着油脂的焦香钻进鼻腔，勾得来往学生频频侧目。三两成群的少年少女勾着肩，叽叽喳喳的笑语清朗又响亮，或是分享着课堂上的趣事，或是争论着习题答案，或是小声说着藏在心底的细碎心事，连头顶的阳光都透着格外的暖意，铺洒在每个人年轻鲜活的脸庞上，熨帖又明亮。
这般热闹鲜活的光景里，几乎挤满了放学归家的学生。有人凑在炸串摊前，踮着脚指着铁架上滋滋冒油的食材，和老板讨价还价着多撒一勺辣椒粉；有人拉着同伴钻进校门口的文具小店，趴在玻璃柜台上挑拣着新款的笔芯、印着图案的笔记本，指尖划过琳琅满目的物件，眼里藏着简单的欢喜；还有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嘴里还念叨着要赶回去完成的作业。整条街都被这股蓬勃的朝气填满，一派纯粹又热烈的美好，仿佛半点污秽都该被这暖意彻底隔绝在外，只能缩在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肆意滋长，见不得半分光亮。
许凇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书包，混在人流里，同往常一样慢慢往家走。他的身影在喧闹的人群里显得有些单薄，不算太高的个子，穿着洗得平整的校服，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头发剪得极短，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怯懦，总是微微垂着眼，不大敢和人直视，走路时也习惯性地放慢脚步，尽量贴着路边走，生怕不小心撞到旁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家就在离学校不算太远的老小区里，每日往返的路线固定得如同钟表，从学校正门出来，沿着梧桐道直走，拐过两个路口便是小区大门，往日里，他从不会踏足家的另一端——那边多是窄小交错的老巷子，路面坑洼不平，房屋低矮破旧，少有人往来，连阳光都甚少光顾，和梧桐道这边的明媚热闹，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今日会改道，全是因为早上答应了同班的同学，帮忙把整理好的课堂笔记送过去。那位同学前些日子生病请假，落下了不少功课，知晓许凇笔记做得工整详尽，便特意找他帮忙，语气恳切。许凇性子软，向来不懂如何拒绝旁人，哪怕心里隐约觉得绕路会耽误些回家的时间，还可能遇上不熟悉的境况，也还是点头应下了。笔记一早便整理妥当，放学时亲手交到了同学手上，对方连声道谢，还塞给他一颗水果糖，许凇攥着那颗温热的糖，小声说了句不用谢，便转身踏上了家另一端的路，也正是这条从未踏足的路，让他撞见了日后印刻在心底，久久无法释怀的一幕。
许凇脚步放得更慢了些，陌生的街巷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肩带，指尖微微泛白。路边的房屋渐渐低矮，喧闹声也随着距离拉远慢慢淡去，只剩下风吹过老墙缝隙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坑洼的路面上，只敢用余光匆匆扫过周遭的环境，心里盼着能快点走完这段陌生的路，回到熟悉的归途里。可就在他路过一条窄小幽深的巷口时，余光猝不及防扫过巷内的景象，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是一条极深的巷子，两侧的老墙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面斑驳脱落，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杂物，腐坏的气息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阳光被高墙死死挡住，巷内一片阴暗潮湿，和外面的明媚恍若天渊。而就是在这片阴暗里，正上演着一场恃强凌弱的闹剧。被围在中间的少年，许凇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宋岚。那个常年稳坐年级成绩榜前十，是老师口中的得意门生，是同学眼里遥不可及的学霸宋岚。许凇从未和宋岚说过话，甚至连近距离打量对方的勇气都没有，可他却对宋岚无比熟悉，这份熟悉，源于许久以来不动声色的默默关注。
他总在课堂上，悄悄望向那个坐在教室前排的身影，宋岚总是坐得笔直，脊背挺拔，握着笔的指尖修长干净，低头做题时眉眼专注，连侧脸的线条都透着几分清冷的认真；他会在公布成绩的榜单前，看着宋岚的名字稳稳落在最前列，心里满是说不清的敬佩与羡慕；他会在放学时，刻意放慢脚步，看着宋岚背着书包独自离开的身影，看着对方哪怕孤身一人，也依旧带着几分从容的模样。在许凇眼里，宋岚就像是活在光亮里的人，成绩优异，模样清秀，周身仿佛都带着旁人难及的光环，那样耀眼，那样遥不可及，本该被众星捧月，顺遂安稳。
可此刻，这个本该活在光亮里的少年，却正缩在巷子的角落，忍气吞声地承受着几人的欺凌。宋岚的校服早已被冷水浸透，深色的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滴落，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想来这水定是冰凉刺骨，可他却连颤抖的力气都似被抽走，只能佝偻着脊背，任由对方肆意摆弄。围在他身边的是几个看着就游手好闲的校外混混，头发染着夸张的颜色，穿着松垮的衣服，嘴里叼着烟，眼神里满是戏谑与恶意，一看便知是常年在这一带游荡、无所事事的人。
许凇的心跳骤然加快，掌心冒出细密的冷汗，攥着书包肩带的手指愈发用力，连指节都泛了白。他躲在巷口的老槐树后，只敢探出半颗脑袋，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巷内的景象，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他看见其中一个黄毛混混，伸手一把扯掉了宋岚鼻梁上的眼镜，那副看起来有些陈旧的黑框眼镜，是宋岚平日里片刻不离的物件，没了它，宋岚的视线定然一片模糊。混混捏着眼镜，在指尖转了几圈，脸上的笑意愈发恶劣，随后手臂一扬，便将眼镜狠狠掷向了巷子深处，只听“哐当”一声轻响，想来是镜片摔碎了。
宋岚下意识地想抬头去看，脚步刚动，就被另一个高个子混混狠狠按住了后颈，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他的头重重按在了冰冷粗糙的地面上。额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清晰的钝痛，宋岚闷哼一声，却不敢反抗，只能被迫低着头，脸颊贴着满是尘土的地面，沾染了不少灰渍，原本干净清秀的脸庞，此刻满是狼狈。“怎么？还敢看？”高个子混混的声音粗哑又凶狠，脚下还故意碾了碾宋岚的脚踝，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之前不是挺横的吗？让你给老子拿点钱，还敢说没有？学霸就了不起啊？照样得给老子低头！”
宋岚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还夹杂着几分隐忍的哽咽，因为头被死死按住，话语说得含糊不清，却字字都是低声下气的求饶：“对……对不起，我真的没有钱，我……我身上真的没带钱，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他的尊严仿佛被狠狠踩在脚下，碾碎在尘土里，平日里那份清冷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无助。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尘土吸干。那泪水里，有疼痛，有屈辱，有恐惧，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绝望，看得许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又闷又痛。
许凇早已悄悄留意宋岚许久，这份留意无关其他，或许是源于同为少年人的惺惺相惜，或许是源于对那份耀眼的隐秘向往，又或许，是因为在宋岚孤身一人的身影里，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只是宋岚的孤独，带着几分清冷的骄傲，而他的孤独，却全是深入骨髓的怯懦。他是个骨子里都透着懦弱的人，这份怯懦，刻在他生活的每一处角落，融进了他的骨血里。在家里，面对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与忽视，他从不敢出声劝解，只能缩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捂着耳朵，任由那些尖锐的话语穿透门板，扎进心里，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顺从，不敢有半分反抗；在学校里，面对旁人无意的调侃或是刻意的刁难，他也只会默默忍受，低着头，不反驳，不辩解，哪怕心里委屈得快要溢出来，也从不敢抬头与人对峙，只盼着对方能快点失去兴趣，放过自己；在课余的兼职里，面对老板的苛责，面对客人的刁难，他依旧是那副怯懦模样，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点头道歉，默默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他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不敢奢求旁人的偏爱与照拂，也不敢去赌谁会真心待他，谁愿意在他身上多花一点心思，谁会在他陷入困境时，挺身而出为他撑腰。他深知自己无依无靠，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对抗那些突如其来的风雨，去招惹那些不好惹的人，能做的，只有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安稳度日，便是最大的奢望。他见过太多因为多管闲事，而引火烧身的例子，那些教训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提醒着他，千万不能冲动，千万不能成为那个出头的人。
巷子里的欺凌还在继续，混混们的呵斥声、嘲笑声，夹杂着宋岚压抑的哽咽声，一声声钻进许凇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挪不开半步，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一个声音在说，快上去帮忙，不能看着宋岚就这么被欺负，哪怕只是喊一声人，或是报警，都能帮他脱离困境；可另一个声音，却带着刺骨的理智与怯懦，一遍遍提醒他，别多管闲事，宋岚于你而言，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你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凭什么去护着别人？你要是上去了，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拖下水，那些混混凶狠的模样，你惹得起吗？你的兼职，你的学业，你安稳的小日子，难道都要因为这一件不相干的事，彻底毁了吗？
许凇的指尖在身侧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可这份痛，却压不住心底的挣扎与煎熬。他看着宋岚被按在地上的狼狈模样，看着对方掉落的眼泪，看着那份属于学霸的骄傲被狠狠碾碎，心里满是酸涩与无力。他多想迈出那一步，多想做一次勇敢的人，多想不再做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旁观者，可骨子里的怯懦，还有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终究只是个寻常人，一个懦弱到骨子里，连自己都护不好的寻常人。他在槐树下站了许久，久到巷子里的混混似乎终于发泄够了，又对着宋岚恶语警告了几句，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了巷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的尽头。久到宋岚终于敢慢慢抬起头，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与尘土，却因为没了眼镜，视线模糊，只能茫然地坐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那样绝望，那样无助。
许凇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终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走过去，没能递上一张纸巾，没能说一句安慰的话。他只是在原地，又驻足了片刻，看着那个孤零零坐在冰冷地面上的身影，看着对方蜷缩着单薄的身子，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挪开了沉重的脚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在逃离什么，不敢回头，不敢再去看那个狼狈又绝望的身影，终究做了那个冷眼旁观的路人。
他心里清楚，没人会为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安稳的日子。他也一样。这份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心底，伴随着他匆匆离去的脚步，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怯懦，渐渐淹没在巷口外重新响起的喧闹声里。只是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束手旁观，这场藏在阴暗巷子里的欺凌，会成为两人命运交织的开端，那些被压抑的愧疚，那些悄然滋生的关注，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牵引着他们，走向彼此，成为彼此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微光。而此刻的怯懦与逃离，也会成为许凇往后无数个日夜，反复回想起来的遗憾，刻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巷口的尘土，也卷起宋岚压抑的哭声。梧桐道依旧明媚热闹，少年人的笑语依旧清朗，可有些东西，自许凇驻足巷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悄改变了。阴暗角落里的屈辱与泪水，槐树下的挣扎与怯懦，成了这个盛夏里，最不为人知的秘密，也成了两人故事的序章，带着几分沉重，几分酸涩，缓缓拉开了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