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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 证在 ...

  •   药铺子里那股陈年的苦味,是浸透了木槛梁柱的。夏常安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捻着一撮陈皮,指尖摩挲着那些蜷曲的枯皮,听着它们细微的碎裂声。午后光斜斜地切进铺子,将尘埃照成游动的金粒子,在药柜暗沉的漆面上浮沉。

      门帘响了。

      萧璃曦进来时没有声响,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一片枯叶。她站在那儿,既不问诊,也不抓药,只是望着柜台后那排密密麻麻的药屉,目光涣散得如同蒙了灰的琉璃。

      “抓什么?”夏常安问,声音平淡得像白水。

      她缓缓摇头,袖口微微抬起,又落下。“不抓药。”

      夏常安从柜台后站起来。他个子高,站直了头顶几乎要碰到那些悬挂的药材包。他走到她面前,并不说话,只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一遍——那眼神不像医者望诊,倒像匠人审视一件即将散架的旧家具。

      “你病了。”他说。

      “我知道。”她答得轻飘飘的。

      “什么病?”

      “记不清了。”她顿了顿,“许是...忘了怎么在。”

      夏常安转身回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面铜镜,擦得锃亮,递到她面前。“看看。”

      萧璃曦抬眼,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也是轻的,一吹就散。“这是我么?看着倒像一张用皱的纸,该扔了。”

      “不准扔。”夏常安收回镜子,动作干脆得像剪断一根线。

      从此萧璃曦每日都来。不看病,不抓药,只是坐在药铺角落那张旧藤椅上,看夏常安抓药、称量、包捆。有时她一整日不说一句话,有时忽然问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夏医生,有没有一种药,吃了就能长睡不醒?”

      夏常安头也不抬,手里的戥子稳稳当当:“没有。”

      “那有没有一种方子,能让人...消失得干净些?”

      他这才抬头,目光如铁钉:“没有。”

      街坊渐渐有了闲话。说夏医生药铺里常坐的那个女人,看着不像有病的,倒像是丢了魂。又说夏医生怕不是动了凡心,这般年轻标致的郎中,守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图什么?

      夏常安听见了,只当没听见。照旧每日清晨卸下门板,照旧将药材一样样摆出来晒,照旧在黄昏时分点起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萧璃曦坐在光晕边缘,身影淡得快要化进墙角的阴影里。

      有一日,雨下得紧。药铺里没有病人,只有雨声敲打瓦檐,噼啪作响。萧璃曦忽然说:“我小时候,最怕这种雨天。”

      夏常安正在研磨药末,石杵与臼的碰撞声均匀而沉闷。

      “为什么怕?”

      “总觉得...雨会把什么都冲走。屋瓦、门槛、巷子...还有我自己。”她顿了顿,“现在倒盼着真能冲走。”

      夏常安停了手。他走到她面前,忽然解开自己外衫的盘扣,当着她的面,将一件靛蓝色的旧衫脱下,换上一件月白色的新褂。那动作毫无预兆,甚至有些粗鲁,新褂的布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萧璃曦愣住了。

      “看清楚了?”夏常安扣上最后一粒扣子,“我在换衣裳。此刻,此地,此身。”

      她怔怔地望着他,许久,眼眶忽然红了。“你这是...何必。”

      “你总说你要散,要化,要不见。”夏常安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偏要你看见,此刻有个人在换衣裳,有雨在敲瓦,有药在熬。这世界还没散,你也不准散。”

      这便成了他的疗法。

      萧璃曦说记忆像漏水的瓦罐,他就领她去巷口,指着那棵老槐树:“你七岁时在这里摔过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留了疤。”她撩起裤脚,果然看见一道淡白色的旧痕。

      她说觉得自己像块用皱的抹布,他就真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自己的相片——不知何时拍的,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得像块生铁。“去打印出来,挂脖子上。日日看着,记着这世上还有个人不准你不见。”

      萧璃曦真的去印了,用红绳系着,挂在心口。相片贴在肌肤上,渐渐有了体温。

      街坊的闲话变了风向,说这哪是治病,分明是......可“分明是”后面的话,终究没人说全。在这条老巷里,稀奇事见得多了,这般稀奇却还是头一遭。

      有一夜,萧璃曦做了噩梦,半夜敲响药铺的门。夏常安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医书,眼镜滑到鼻尖。她站在门外,单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瑟瑟如秋叶。

      “我梦见...我没了。”她声音发颤,“不是死了,是没了。像从未存在过,连个记得我的人都没有。”

      夏常安让她进来,也不点灯,只在黑暗里说:“伸手。”

      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按在脉搏上。两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清晰可闻,药铺里弥漫着当归、黄芪、柴胡混杂的苦香。

      “跳着呢。”他说。

      “什么?”

      “脉。”夏常安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你听,它在说:此人在,此人在,此人在。”

      萧璃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簌簌地,而是汹涌地,像是决了堤。她哭得浑身发抖,夏常安也不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直到那脉搏从慌乱渐渐平稳,如潮水退去后的浅滩。

      哭够了,她哑着声问:“夏医生,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病?”

      “病就是病,有什么为什么。”他松开手,“有人伤寒,有人肺痨,你是消逝症。都一样。”

      “能治好么?”

      “治不好。”他答得干脆,“但我能让你病得慢些。”

      萧璃曦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得有了重量。“怎么慢法?”

      “我在一日,你就得在一日。”夏常安站起来,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一圈圈荡开,“这是我的规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春去秋来,药铺门口的梧桐黄了又绿。萧璃曦还是常来,有时帮着分拣药材,有时只是坐着。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然那血色淡得像初春的桃花瓣,风一吹就要散,但终究是有了。

      夏常安的治疗依旧古怪。她若说觉得身子轻,他就让她提最重的药碾;她若说记忆模糊,他就领她去认巷子里每块石板上的裂纹;她若沉默太久,他就突然唱一段荒腔走板的梆子戏——唱得实在难听,她总忍不住笑。

      爱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两人都不曾说。或许本就不是那种花前月下的爱,而是一种更近乎野蛮的确认:你存在,所以我存在;我存在,所以不准你不在。

      直到那年深秋。

      萧璃曦的母亲从乡下来,要接她回去嫁人。是个死了妻子的鳏夫,有些家底,愿意娶她这“脑子不太清楚”的姑娘。母亲在药铺里哭诉,说家里难,弟弟要娶亲,父亲病了,实在是没办法。

      夏常安默默听着,手里包着一帖药,麻利地折纸,系绳。

      萧璃曦站在一旁,脸色又变回初见时的苍白。她看看母亲,又看看夏常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母亲走后,药铺里静得可怕。夕阳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一寸寸向东墙挪移。

      “你去么?”夏常安问。

      萧璃曦不答,只是望着那些光斑,轻声说:“夏医生,我好像...又要散了。”

      夏常安放下手中的药,走到她面前。这次他没有换衣裳,也没有让她看什么、听什么。他只是伸手,掌心贴在她心口——隔着衣服,隔着那张已经磨损的相片。

      “不准。”他说。

      就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萧璃曦抬头看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我若真走了呢?”

      “我找你。”

      “若找不到呢?”

      “一直找。”

      她终于崩溃,抓住他的衣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夏常安,我累了...我病得太久了...”

      “那就继续病。”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病着,也是在着。”

      那夜,萧璃曦没有回家。她坐在药铺的藤椅上,夏常安坐在柜台后,两人隔着昏黄的灯光,一夜无话。天快亮时,她忽然说:“我想看看日出。”

      夏常安便领她上阁楼。推开木窗,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一层层染上淡金、橙红、绛紫。整条巷子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屋顶的瓦,墙头的草,石板路上的露水,都亮晶晶的。

      “真好看。”萧璃曦轻声说。

      “嗯。”

      “夏常安。”

      “嗯?”

      “谢谢你。”她转过头看他,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谢谢你...证我存在。”

      三天后,萧璃曦还是跟着母亲走了。没有告别,只留了一张字条在药铺柜台上,上面就两个字:保重。

      夏常安拿着字条,在柜台后坐了一整天。黄昏时分,他照常卸门板,点灯,研磨药材。石杵与臼的碰撞声,在空荡的铺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谁的心跳。

      街坊都说,夏医生变了。还是看病抓药,还是那副平淡模样,但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更硬了,也更深了。

      有人悄悄议论,说萧家那姑娘嫁过去不到半年,就病逝了。说是痨病,咳血咳死的。也有人说,其实是她自己不想活了,绝食绝水,生生把自己耗没了。

      这些话传到夏常安耳朵里,他什么反应都没有。照旧抓药,照旧看病,照旧在雨天听着瓦檐的滴答声,照旧在深夜读那些泛黄的医书。

      只是从此,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清晨,必然换一件干净衣裳,对着那面铜镜,仔仔细细扣好每一粒扣子。动作认真得近乎仪式,仿佛在向谁证明什么。

      又过了几年,药铺所在的巷子要拆迁。夏常安是最后一个搬走的。清理铺子时,在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工人们发现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厚厚一叠纸。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字,仔细看,全是同样的内容:

      “今日萧璃曦存在证明:辰时脉搏七十六次,面色微黄,舌苔薄白。巳时饮茶半盏,言昨日梦见槐花。午时...”

      每张纸都有日期,一天不落,从她离开那日,一直写到昨天。

      最后一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此人虽逝,然曾在此。特此证明。夏常安”

      工人们看不懂,只当是疯话,随手扔进了废纸堆。那些纸片在风中散开,如白蝶纷飞,掠过正在倒塌的老墙,掠过残存的青石板,掠过巷口那棵依旧茂盛的老槐树。

      而远处,新起的楼宇正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日光,像无数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这个不断消逝又不断新生的世界。

      夏常安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药铺最后一面墙轰然倒下。尘埃漫天中,他摸了摸心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挂。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需要挂着的。

      它已经铆在那里了,穿过一切消逝与遗忘,将两个激碎的灵魂,死死钉在时间的崖壁上。

      钉成一句无声的证词:

      此人,曾在此。

      此人,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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