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缘起 引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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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文：
【我想，我到底是疯了吧。我幻想出了个爱人，模仿着他的声音动作，甚至是买他觉得喜欢的东西送给自己，幻想着他出现在我身旁背靠着背，互相温暖对方。我……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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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二下学期，苏芸清的世界，已经坍缩成一个冰冷的几何图。学校成了囚笼，家婉若冰窖，往返的道路是风的迷途。她在这三角区内，像一颗被设定好轨道行星，无声地运行。
父亲的存在感稀薄如纸。他依然早出晚归，用工作和酒精来麻醉自己，与苏芸清之间，只剩下必要的生活费交接和更少、简短的言语碎片。那个关于离婚的坦白后，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扮演“正常父女”的伪装也彻底剥落。家，成了个共享、却互不干涉的物理空间。
学校头的日子，则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升入初三，班级重组，小学时的部分“熟人”分散了，但恶意却进化出了顽强的生命力。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父母离异”的新标签，也或许是因为她愈发沉默、“古怪”的气质，仅仅是因为青春期的躁动需要寻找一个安全的发泄口——苏芸清成了新的霸凌目标。
起初是频繁的“意外”。她的作业本会“不小心”掉进脏水桶；椅子会在她起身回答问题时，被后面的人用脚勾倒；书包带会“莫名其妙”断裂，书本散落一地。没有目击者，没有责任人，只剩周围的压抑、带着窃笑的眼神。
然后，是言语。不再是小学时直白的“小痴画”、“鬼怪精”，反而是黏腻、阴冷的。课间，女生们团聚在一起讨论明星、小说、新买的发卡，声音会故意拔高，让她听了去。
“哎，你们瞧瞧那个谁，整天只会阴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估计是家里头没人管吧，还听说她爸妈……”
“嘘——小声一点，人家可是‘大艺术家’，心思跟我们可不一样咧。”
“什么艺术家，我看是就‘精神病’吧，你瞧她那双眼睛，可怪吓人的。”
“精神病”。这词是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带有恶意嘲弄，掷向她。
苏芸清低着头，假装看书，指甲切深深掐入掌心。她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带了倒刺的舌头，在她身上舔舐着。胃里一阵翻滚，混杂着恶心和恐惧的寒意。她开始害怕出现在人群，害怕那些突然爆发、与她无关的笑语，害怕一切投向她的、停留超过一两秒的目光。
她想彻底地隐入地底。走路总是贴着墙根，尽量不发出声音；在食堂打饭时，永远挑到最角落、以最快能离开的位置；体育自由活动课，她也会申请去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或是干脆躲进器材室后面的阴影之中。
但隐入地底，有时反而会成为更醒目的活靶子。
一天下午的自习课，老师临时被叫走。教室里刚开始是低低的说话声，渐渐变得喧闹。不知是谁起了头儿，话题转到了“怪病人”和“疯子头”上。几个男生开始模仿电影里精神病人的怪异举止和胡言乱语，引来阵阵哄笑。
突然，一个平时就爱出风头的男生，指着独自坐在角落的苏芸清，大声说：“哎，说来也怪，咱班不就是有个现成的吗？苏芸清，整天不说话的，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似，你们说，她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啊？”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儿。
哄笑声达到了顶点。无数道目光像照片灯一般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猎奇、嘲弄和一丝快意。
苏芸清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住。耳朵里是响起的尖锐鸣叫，它盖过了所有的哄笑。她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课本，那些字迹在疯狂地扭动着、跳跃着，拒绝组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身体却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一个巨大、想要尖叫、撕碎一切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着，但它被强大、冰冷的恐惧死死压住了。
她不能动，不能说，甚至不能哭笑。任何反应，都会成为这场狂欢更美味的活楔子。
就在这时，坐在她斜前方的班长——一个梳着马尾、成绩优秀的女生，转过身来，皱着眉头，对着那个起了哄的男生说：“行了，别做太过分了。”语气算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息事宁人的敷衍。
但这句话，像是按下了开关。哄笑声稍微低了一些，但目光并未移开，反而多了几分评估和玩味。
班长看了苏芸清一眼，那眼神是快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看吧，她就会这样”的了然，和一种置身事外、轻微的厌烦。她转回身，继续写她的作业，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灰尘。
苏芸清读懂了那眼神。她不是在帮她，只是在确认——她是个异类，是个麻烦，是班级里一个不和谐、需要被“抹去”分寸的“怪胎”。连班长，这个代表着某种“正确”和“秩序”的人，也只会用这种方式，将她与其他“正常人”区隔而来。
那一刻，苏芸清心里的东西，断了。
她与这个现实世界最后的脆弱、勉强维持的连接断了。
放学铃响，她几乎是逃似般离了教室。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子边缘废弃的铁道旁。初春的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铁轨锈迹斑斑，枕木间长着枯黄的野草，延伸到望不见的远方。
她坐在冰凉的水泥枕木上，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但内心却是一片死寂。那些话语，和眼神，班长那复杂的目光，像是肮脏的沥青，一层层糊在她了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她病了。她知道自己病了。不是身体，是心理。那儿破了一个洞，冰冷的风呼呼地刮过，带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无边的孤寂和令人作呕的寒意。
她需要温暖。需要一点光。需要……一个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菌，又像是绝境中破土而出的芽儿，毫无征兆、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能抱抱我就好了。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不会伤害、不会离开、不会用那些恶心的眼神看她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般疯狂肆意的生长、缠绕。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想象那个人的样子。他应该很高，肩膀宽阔，能挡住所有的风雨和目光。他应该很温柔，声音却低沉悦耳，会叫她“囡囡”。他偶尔……穿黑色的衬头儿，因为黑色沉稳，能吸收所有负面的东西；身上却有着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尘埃般的味道……
她甚至开始在脑海中勾勒：他走路的姿势，微笑时嘴角的弧度，皱眉时眼里的神情……她开始模仿，在无人的时候，对着空气，模仿她想象中他安慰她时的语气和动作，笨拙地，一遍又一遍。
她开始用积攒的、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去逛那家唯一的礼品店。不在给自己买，是给她幻想中的“他”买——一条她认为他会喜欢的深蓝色蓝邻花（虽然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一个她觉得有质感的金属木贴，甚至是一瓶廉价的、味道清冽的香檀香水试用装。她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对着它们喃喃自语，假装是“他”送给她的，或者她准备送给“他”的礼物。
她想象“他”就那样坐在她身边，背靠着背，沉默着，却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体温和安全感。她对着空气说话，把学校里遭遇的一切，家里的冰冷，把心里的空洞，都说给了“他”听。然后，再模仿“他”的声音和口吻，安慰和鼓励自己，甚至替自己咒骂那些伤害她的人。
这个过程，起初带着惊惶和自我怀疑。她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样“疯”。但那种被“倾听”、“理解”、“拥抱”（哪怕是幻觉）的滋味，像香咖啡，短暂地麻痹了尖锐的痛，带来一种虚假诱人的慰藉。
她沉溺在其中，越陷越深。
现实的世界越发难以忍受。学校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仿佛那些恶意会随时化作实质的伤害。回到家，面对父亲的沉默和空荡，孤独感。只有在自己房间里，拉上窗帘，沉浸在那个由她一手构造的、有着“他”存在的幻想世界时，她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越来越空洞，也越来越……偏执。她时而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可能表情会略显僵硬，但眼底还是是一片挥之不去的荒芜。
她知道这很危险。
但她不停下来。
就像是海中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那一根虚幻的浮木。即使她知道这片浮木会将她带向更深的海洋，她也无法松开。因为松开即刻便是灾难。
窗外，是夜色浓重，没有星光
艺术不曾拯救她。
只让她变得“不同”，从而招致灾难。
而现在，她将自己彻底献给了另个疯狂的“艺术”——构建一个只属于她虚幻的庇护所，和一个永不背叛的“信徒”。
疯子与信徒，在此汇聚。
她就是自己的疯徒，也是唯一、偏执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