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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夜遇刺客 我对您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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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了新年后,时间便步入了太元五年。
还未出正月,身边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谢朗病卒。在我前去吊唁之前,我猜想自己应是看不到子猷哥哥的,他的悲伤应远比我们每个人都要沉重,甚至应重过了丧父的谢重,所以他无法面对爱人的棺木。
果然,谢府内没有子猷哥哥的身影。谢道韫说谢朗是子猷哥哥送走的,谢家的亲人站在卧房内看着子猷哥哥为谢朗阖上了未闭的双眼。
想着他们二人那隐晦的深刻爱情,我在吊唁之时禁不住哭了。谢玄恰好看见,他便劝我不要难过,因为自己的堂兄毕竟是从病痛中解脱了。谢玄不懂我哭泣的原因,我也没有为他讲明。
注定了这世上有些事情,我们都无法向别人说清楚,而爱情,是最为难讲的一件事情。
其二,天子喜佛法。
昌明忽然在建康城内的广多佛门之中钦选了多名沙门入宫内讲解佛经,并且,他在宫内另择宫室请沙门居住。
尚书左丞王雅素来深得昌明的宠信,他立刻上奏昌明说切不可允外男居于宫内,‘恐于宫闱有乱’。昌明却不听,驳回了王雅的上疏。
不日,楷之至府,他也很是担忧昌明此举,进内后他便道:“福儿,你最好赶紧进宫去劝阻陛下,让那些僧人们住在皇宫里算是怎么回事?”
我笑说:“哟,怎么咱们的奋武将军替天子总监天下各路军队,何时你竟也关心起了这宫内的琐事?”
楷之不满地对我说:“琐事?司马道福,你可要知道,宫内乃陛下、皇后、崇德太后等各位贵人们的所居之所,朝臣们也只可奉诏入前朝,且进出皆有时、亦有宫人步步相随;如今,僧人们常住在宫内,早晚必会坏事的。”
呵呵,如今,昌明不过是在韬光养晦,让朝臣们都误认为他是潜心向佛,也可以极好的去麻痹秦国人,但是在暗地里,他绝对不会放松训练军士的。为了统一天下,我们大晋,必须要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昌明不会忘记。
我先请楷之入座,然后我说:“我听说,昌明他请进宫内讲解佛经的都是一些得道高僧,佛学本就讲求修身、静心、禁欲,僧人们再是男子,但他们也绝不会与后宫中的女子私会,你实在是多虑了。”
楷之继续不满,他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了,好好地陛下怎么想起来要宣讲佛法呢?前两年他不是还在请大儒们讲解《孝经》吗?
若说是正经事的话,那可是有不少事在等着陛下去管啊,尤其,我认识南仙父亲的事情。武陵王他已被先皇废为庶人多年了,陛下他亲政也已有好几年了,按说,他也该为武陵王翻案了。
你我心里其实都很清楚,当年什么王爷和新蔡王的谋反一案根本就是桓温暗地里使的阴谋,为的就是要铲除司马家人、一步步削弱咱们司马家的势力。”
我道:“我明明。四伯一定并不曾有过什么谋反之举,他对权利无心。不过,废他为庶人是先皇的旨意,昌明身为臣子,怎可为父皇所定的罪人翻案呢?”
楷之冷冷瞥我一眼,然后他道:“不是‘翻案’,是‘昭雪’,因为武陵王本就是无错之人!”
我道:“好,好,就算是‘昭雪’吧,那昌明也是办不到的。若是他将‘武陵’王爵还给了四伯,岂不是在彰父皇之过?
人一旦这样做了,为臣者,则是为不忠,为子者,则是为不孝,昌明是父皇的臣子,他这样做了,便是为不忠不孝!
你也不必担忧,其实,我早已与昌明说过那一件事中的诸多隐情了,否则,这些年来,他也不会时时借他名赏赐钱粮去新安郡给四伯他们的。
而且,我曾听崇德太后有言,我那个素未蒙面的长兄临川献王司马郁无嗣,既昌明已以‘临川’封国,则他需有嗣子。
太后说了,四伯前两年新得一个曾孙,名为‘司马宝’,昌明是有心以此子为长兄之嗣的。既是如此,昌明他待四伯一系已是很不错了。无论当年谋反真假,四伯他毕竟是被钦定的皇族罪人啊。”
楷之神色颓然,良久,他道:“罢了,我其实也不想和你争执这些,我只是觉得。。。。。唉,算了,我无事了。不过,僧人们住在宫内的事情,你还是多多劝劝陛下让他改了心意吧。”
他的神色忽然又变得很是伤感,低声对我说:“今年,彭子已离世二十年了。”
眼中忽觉酸涩,我歉意地说:“是啊,已经二十年了,可昨日之事却依旧历历在目。我忘不了。”
楷之苦笑问我:“如果,当年彭子他没有驾崩,那该有多好啊!我们这些人如今,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亦苦笑,说:“应该,会很好吧。他还是大晋天子,或许,此时他早已统一了天下,我们,我们可以在洛阳城去祭拜宣皇帝的陵墓,或是,我们再也不必为战事而担忧了。”
楷之别有深意问:“那你觉得,彭子他对你的心还会继续吗?你会如何?”
我拭去眼泪,道:“就算是他仍坚持,我也还是不会答应他的。我也姓‘司马’,我是他的堂姑,我怎能做他的皇后?”
当然,我当然不会,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啊!我怎可嫁他?!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楷之便告辞了,离去之前,他向我问起了南仙的近况。我问他为何自己不写信去问或是亲自去武昌看望她,他笑得很是勉强,不再多言他便走了。
他走之后,我便安排暮颜去吩咐仆人们收拾行李,明日,我与献之就该回去乌程了。他是吴兴太守,我是太守夫人。
。。。。。。。
夜里府中各人都安置了之后,因想起了白天里自己与楷之之间的那些对话,我的睡意稍减,便认真地思索起了沙门住在宫中是否真有弊端,或者那只是朝臣们小题大做了而已。
安静的回廊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窸窣之声,莫名地,我却顿觉不妙,府内各院之间的门已闭了,我也并未听到有木门闭合之声,按说不该有人入内啊,难道,是有人翻墙而入?
不好,来者定是不善。否则,此人是不会不请自入的。
我悄声披衣起床,拿下了自己挂在墙上的宝剑,拔剑出鞘,寒铁反射出冰冷黯光。打开了房门,我脚下放慢步伐一步踏出了房门。
明亮的月光之下,几丈外的地方正有一个形态蹑手蹑脚、脑袋四探的黑衣人,背负的器物长有三尺、宽约两寸,那应是一柄长剑,手中又持一柄冷光匕首,耀耀夺人眼目。
我静声跟上去,见来人比我高出了不少、身形健壮,许是一个男子。
思索着此人的身份,不知为何,我的脑中却突然闪过了一个让我胆寒的名字:司马曜!
此人莫不是我的亲弟弟派来。。。。。。
不,不会的!昌明他是我的亲弟弟啊,虽然不久前我在武台殿内故意地提及桓家让他不快、政见之上与他稍有违逆,可他应知我都是好意啊,他怎么会派人来杀我呢?!
黑衣人突然转过了身伸过匕首刺来,我根本就未料到他竟已发觉了我,只是本能地劈出了自己手中的剑去抵挡他。
一柄小小匕首自然是挡不过我的剑,黑衣人很机灵,后退两步后他将匕首收入了腰间,又趁机由背后拔出了自己的长剑来反击我。
二人霎时对打开来,黑夜之中不时会迸发出星点火花。
我心道来者不善,莫管他到底是谁派来的,必要除了他,否则,我和献之便会遭殃,甚至是整个府内的人。所以,我出手招招皆狠厉,绝不留情。脚下也连连踢出,寻他下盘的弱点,力求速战速决。
此院中除了我之外,献之也住在内,定是他听到了房外打斗之声,他此时已披衣出来探看了。
我不敢再分神,眼神从他的身上又转移到了黑衣人身上,继续打斗。
献之喊问:“福儿,这是怎么回事啊?!”
“回去房内!回去!献之,这里很危险!”
趁我之前的分神,黑衣人稍占了上风,长剑向我的左臂划来。我心说这下子受伤许是难免的了,准备好了承受疼痛。可没想到,这黑衣人却又极快地收了剑,只是凌空一划险险地避过了我的臂。
心中便起了疑惑,他对我,似无杀心啊。稍一分心,他却向北面两间卧房移步了,我立时便猜到他的目标改为了献之。本已软下的心又渐渐狠起来,我舞出的剑锋更加凌厉,定要把这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给除去。
虽见我攻来,黑衣人却不弃,他依旧朝献之的卧房逼近。可气的是献之,我之前明明说过让他躲进卧室去避祸,可他现在却依旧站在卧房之外,他的脚步甚至外迈,似是他想要过来帮忙一般。
极度的担忧之下,我便一击追上,只听黑衣人痛苦地闷哼一声,然后他胸口处的衣衫破烂,借着朦胧月色,隐约可见血流如注。
“我对您手下留情,可您却想要置我于死地!就是为了那个王献之吗?!”
在说话的同时,他已弃剑又摘下了自己用来遮面的黑巾。虽已五年未见了,可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表情愤怒的倔强少年到底是谁了。
“天!寤生!我竟然伤了你!”
我奔到他的身边,想要查看他的伤口,他却将那柄冰冷的匕首抵在了我的颈上,铁器直触肌肤。
我也顾不得这些,只道:“你需要先止住血!”
寤生激动地冲我喊道:“您要杀我!您想要杀我!”
我赶紧矢口否认:“我没有啊!我怎会想要杀你?!你敢说,你来这里不是心怀不轨?否则,何以你要翻墙而入?何以你不敢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
寤生的脸色渐白,他伸手捂住了自己胸前的那道伤口,他伤心地对我说:“为了王献之,您就丢弃了自己的儿子。如今,我桓亮已长大成人,我来找他报仇,这难道有错吗?可您,您竟要杀我!哈哈,我的母亲竟然想要杀我!”
他撑不桩噗通’一声跪地,因失血过多便昏迷过去了,匕首也滑落在地,并未伤到我,只是割下了我的一缕发。
献之已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我们的身边,他扶住了倒地的寤生,又关心地询问我是否有受伤。
我蹲下查看着寤生的伤势,与献之二人合力将寤生抬到了我卧房内的床上。我又让献之去拿来一些药物和清水,我则去叫醒了住在另一院内的暮颜,请她也过来帮忙。
我的手一直在抖,所以我根本就无法去帮助寤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了,终于,我忍不住捂脸哭泣,愧疚地失态喊道:“我竟伤了他!他是我的儿子,可我竟伤了他!”
献之出声安慰我:“福儿,你不要自责了。今日的事会发生都是我的错,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来这里。”
我道:“献之,你又有何错呢?寤生他仍是年幼无知啊,他见我嫁给了你,他便以为我是不要他了,便只是记恨着你我。
说来,这还是我的错,我总以为由着他去、不坚持地要求他搬来与你我同住才是对他好,如今看来,真正的好该是当初我应将道理与他都讲清楚,否则,也不会发生今日之事了。”
走到床边坐下,我心疼地望着寤生那苍白的小脸继续对献之说:“婤她生下了寤生之后便去了,所以,他连自己的亲娘长得是什么样子都从不知道。
桓温新死之时,桓家生乱,仲道被贬为庶人,若非如此的话,你我亦无这一段夫妻缘分,这话虽然并不好听,可事实就是如此。
当时,寤生他求我不要改嫁他人,他说‘阿娘再嫁了人就是不要寤生了’。我想,这小小孩子其实也并不懂得其中深意,我便未讲明,我只是敷衍他说自己不会改嫁。
可是,自我嫁给了你,他就恨我食言,五年了,他一直跟着桓歆住在建康。我想,桓歆一直都待寤生很不错,让寤生跟着他或许是好的。
可不想,桓歆他只是将寤生照看的很好、用心地教导寤生武功,可寤生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桓歆应不曾关心过,否则,若桓歆知道寤生恨我,他该是要劝阻寤生的。”
献之叹气,道:“唉,桓叔道他或许不知该如何抚养一个孩子吧。不若,就趁这一次你与寤生二人好好地聊一聊,你解开寤生心中的怨结,这样,无论他日后愿不愿搬来与我们住在一起,你也能放心一些吧。”
“嗯,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