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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仙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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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持有楼主信物,便是夜神仙楼主。”扎黑色头巾的人听连南曦有疑惑,伏在地上解释道。
连南曦怔怔地看着眼前跪拜她的人,这些杀手前一秒还是她活到现在遇到的最难过的关,转眼却成了完全听命于她的手下。
她目光扫过自己所持的重剑、木盒及木盒下还在晃荡的玉佩,追问道:“你说的信物是哪一个?”
黑头巾依然跪伏着,没有连南曦的命令他不敢贸然抬头或起身,说道:“回楼主,小的不能说,您可以去问高级管事。”
高级管事?连南曦想起乌鸢方才面对杀手们的时候提过自己是高级管事。
乌鸢还在四楼呢!
连南曦赶忙敛住自己的惊诧与好奇,对黑头巾说:“我现在是楼主,我可以解除戒严对吗?
“您下令即可。”
她思索了一下,说:“保持戒严,但我命令夜神仙任何人不许再攻击高级管事,并随时听我调遣。”
黑头巾说了句“遵命”,向她磕个头,然后转身进入门中,身后的杀手们纷纷效仿跟随,进门四散传令去了。
连南曦也紧跟着他们进了楼中。
这次她是真正的畅通无阻,再也无人查看她的请柬、面具,见到她就跪下伏地等她通过。
这待遇是连南曦从未感受过的,好像师傅描述的皇帝一样。
阉人楼主说的龙椅,便是这样的吗?
她无暇细思,脚下一蹬,施展轻功,踩着一层层楼梯与栏杆,一口气跃上了四楼。
此刻整个夜神仙都为她敞开。她直接走进那屠宰场般的长廊,果真看到熟悉的紫色身影正坐在地上,周围弯刀散落,死了好几名杀手,剩下的则跪在那人面前。
“乌娘子!我回来了!”
乌鸢本在闭眼调息,听见她的声音睁开了眼,长舒一口气,说道:“你来得正好,他们刚消停。”
接着她看到连南曦手上的木盒与玉佩,蓦然瞪大了眼睛:“你、你现在是楼主?”
连南曦点点头,乌鸢惊喜地握住她手:“太好了,这魔窟也该换一套日月了。”
连南曦顺势扶住她,她踉跄地站起,连南曦这才发现她身上被弯刀伤了多处,血色都藏在紫衣下。
连南曦心中愧疚与感激交加,踌躇几秒说出一句:“谢谢你。”
乌鸢挑眉看她一眼,摆摆手说:“我是报答陆玉桐的恩情,她珍视你这朋友,我听她的。”
连南曦还想说什么,乌鸢已调匀气息,提醒她:“我们得赶紧去五楼,她们坚持不住了。”
二人回到垂梯暗道,那垂梯已经在方才的打斗中被毁,所幸四楼到五楼的距离只是一步轻功。
她们踏上四楼栈道的围栏,向上一跃便到了五楼。虽五楼栈道那些杀手对她们俯首称臣,但五楼那暗门已彻底封死。
乌鸢不知连南曦掉入暗室又破墙而出的经历,心急如焚地在门上、墙上摸索是否还有机关。
连南曦望着手中的重剑,叫住乌鸢,将木盒交予她先拿着,说道:“你退开些,我来试试。”
乌鸢将信将疑看向她,这才注意到连南曦一直拎着一把通体黢黑的大剑,于是退到连南曦身后。
连南曦再次双手握住虎皮缠裹的剑柄,调动内力汇聚掌中。经过刚才的石墙,她重新调整自己的发力招式,使其更适应重剑的形制。
她盯着面前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猛然举起重剑向前挥出。
一旁的乌鸢仿佛看见一道黑色剑气劈向暗门,不由地再退了一步。
“砰!”暗门四分五裂,厚重的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现在可不止我们几个了,”连南曦这一剑效果颇好,话语中也透出更多自信,“我们有整个夜神仙。”
连南曦从乌鸢手中接过木盒,高高举起,对五楼栈道上剩余的杀手下令:“随我进来,诛灭恶人!”
那些杀手围拢过来,跟在她身后。
她左手端着木盒、右手执着重剑,踏过碎裂的门板、穿过飘扬的尘土,大喊一声:
“老怪物,我回来了!”
眼前的景象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惨烈,水色、叶十三娘和陆玉桐三个人都还能站着。
但场面也没有看起来这般乐观。五楼已是帷幔撕尽、残垣断壁,三人嘴角带血,勉强与老怪物对峙着。
暗门倒塌的巨响打断了这僵持。
陆玉桐将霜鹤拄在地上支撑着身躯,回头率先看清了连南曦和乌鸢,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烟尘散去,她打量着连南曦手中的重剑,而一旁水色的目光则定在连南曦左手的木盒上。
“楼主信物?”水色惊讶地念出声来。
连南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是在看那枚白玉蟠龙环佩,而非木盒。
那老怪物听见了,立刻飞身前来要抓连南曦,又被杀手们挡住。待他看清那木盒后,大吼道:“连南曦!你还我宝贝!”
他狂怒地振臂一挥,那些杀手如纸屑般被他一扫而开、倒地没了声息,他却未敢伤害连南曦。
连南曦忍不住撤开一步,心中暗慨自己拿上这木盒作为筹码果然对了。
“盒子里是……”陆玉桐走近连南曦,疑惑地问道。
“阉人的玩意儿。”连南曦轻声答道,将木盒递给陆玉桐。
陆玉桐看看木盒上刻着的“傅”字,又看看那白玉蟠龙环佩,恍然道:“他竟是前康的三朝大内总管傅伦公公,这蟠龙玉佩应是他受赏的皇家物什。”
这位傅公公开口道:“连南曦,你体会到了吗?”
连南曦疑惑道:“体会什么?”
“权力的滋味,”傅伦邪笑起来,“你做了楼主,体会到了吗?咱家可以给你更多。”
“只要你跟着咱家,不止是夜神仙,你可以做这全天下的主人。”
连南曦一怔,她知道傅伦是不敢来硬的,才用这些话引诱她。
但今日所有人向她下拜的画面和这几日自己如履薄冰的经过混在一起,在此刻形成鲜明对比。
当她站上前所未有的权力高地,能够对原本的敌人生杀予夺、又或是一呼百应,不可否认这其中的差距对一个十六岁的人来说,足以令其动摇。
连南曦喉头动了一下,没有接傅伦的话。她转头问陆玉桐:“你的霜鹤剑,什么都可以斩断吗?”
陆玉桐向她点头,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请你帮我,把这些都斩断吧。”
连南曦说完便将木盒高高抛起,白玉环佩也一并脱手,飞向空中。
陆玉桐心领神会,随之跃起。傅伦见状立刻也腾起身形去抢,用内力卷住木盒和玉佩,将二者吸向自己。
霜鹤在这一瞬凌厉出鞘。
刹那间,只听金玉相击“镋啷”一声,木盒也“咔”地碎裂。
“不要——”傅伦尖声叫道,嗓子如漏风的破屋。
玉佩被斩成两半,而木盒连同里面的东西碎作了一堆渣滓。
傅伦瘫倒在地,绝望从他脸上苍老的褶皱中透出来。
“全完了、全完了……”他口中喃喃念着,似是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力气。
叶十三娘和水色飞身到他身后,想趁此机会控制住他,却没想到双人四掌打下去,他竟纹丝不动。
傅伦受了二人一击,绝望化作愤怒,仰天长啸、目眦尽裂。
“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他再次使出那招令人肝胆俱震的长啸功夫,叶十三娘和水色直接被他的声压震开,摔出去几丈远。
连南曦一手将重剑插入地板,一手与陆玉桐相握,用重剑的分量压住二人不被震飞。
声压渐弱,傅伦毕竟已被消耗许多,内力需要间隙回收。
陆玉桐与连南曦对视一眼,这险象环生的几天足以让她们之间形成非一般的默契。当傅伦开始回收内力的瞬间,连南曦放手,陆玉桐腾身,借助屋内正向傅伦坍缩而去的气流,更加快速地靠近他,拔剑就刺。
傅伦虽在调整内力,但招数与身法尚能一战。霜鹤剑形长而薄,贴着傅伦的身又削又刺。他随着剑招变换位置,灵活得完全不似一个百岁老人。
几回合下来双方都未能占据优势,却见陆玉桐突然一个翻身绕到傅伦背后,与此同时连南曦从正面挥出重剑。傅伦数次侧身躲过袭来的霜鹤,又用手臂与掌法格挡面前咄咄逼人的重剑,竟是毫不凌乱。
二人再次变换身法位置,陆玉桐执霜鹤在前、连南曦提重剑在后,轮番进攻。霜鹤细长、快而寒亮,陆玉桐刻意将剑招使得纷繁,令人应接不暇;重剑宽大、沉而凶猛,连南曦跟在陆玉桐的纷繁剑光之后出手,每一招都出其不意。
一时间,屋内银光缭乱、黑影穿梭,三人缠斗分不出你我。
数十回合之后,连南曦与陆玉桐渐落下风,招式不如方才那般密不透风。傅伦抓住一个空隙,双掌击出,二人及时收手躲避,向后撤开十步。
其实傅伦亦有些吃力,但他杀心已起,行事近趋于疯狂。只见他双手抬起,整个五楼中断裂的木板也好、碎裂的瓷片也罢,所有未加固定、可以移动的东西都在他的内力催动下悬浮起来,对准了连南曦和陆玉桐。
“受死吧!”他一挥手,腥风顿起,所有东西都向她们二人袭去。
连南曦有重剑护身,宽大剑身一扫,便能将那些锐物或挡开或击碎。
陆玉桐亦在其中尽力攻防,若放在平时,凭借那奇诡飘逸的身法,这些玩意儿自是伤不到她一毫。但此时的她已经打了一天一夜没有歇息,实在力有不逮。
她刚击碎一个瓷罐,紧跟着一根长而尖锐的木条当胸刺来,即便眼中确已看见,身体也来不及躲闪。
“噗。”
温热的血液溅上她的面庞,侵入她的眼睛、模糊她的视线。
不是她的血。
木条贯穿了身前那人,尖头离她还剩寸尺距离。大片血花从木条向周围蔓延,将鲜艳的紫衣染成近乎黑色。
是乌鸢。
傅伦再次回收内力,狂风渐息,陆玉桐愣在原地。
“乌鸢!”连南曦骇然大喊,一个箭步冲到她们身边。
重伤的人身子一软倒了下去,陆玉桐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去扶。
乌鸢靠在她怀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
“你、你坚持一下,我们出去找郎中,没事的,没事的……”连南曦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眼泪惊慌地砸下来,自我安慰般说着。
陆玉桐感到乌鸢还热着的血一点点泅透了自己的衣服,潮湿、黏稠,让她沉入一片沼泽。
她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乌鸢的手,直到怀中人的血开始凝固、手也彻底变凉。
直到怀中人一点声息都不再有。
乌鸢一句话也没留下,陆玉桐一句告别也没说出口。
她们确实是一面之交,但一面也有一面的恩情。有的人就为还那恩情,偏愿意舍出命来。
连南曦不想这些。她很悲伤,悲伤于一个她觉得好的人就这样死去。
悲伤又本能地转化为愤怒。她愤怒地直视不远处的罪魁祸首,拎起重剑就向他砍去,如一道黑色的天雷,劈开狂风骤雨般的内力漩涡,直直砸向老怪物的面门。
剑刃离那脑袋还剩一寸时突然停下,她竟怎么压剑柄都劈不下去。
“是棺材身,”陆玉桐的声音传来,“这是血寿大法练到最后的护体真气,你破不了的。”
她仍握着死去的乌鸢的手,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不会的。”
连南曦眼眶通红,似燃起一道弥天漫野的山火。
“我今日定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