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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猎猎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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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南曦从昏睡中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揉揉眼睛,反应了一下自己怎么在床榻上,接着想起闭眼前最后的画面。
“那你呢?”
是陆玉桐决绝的脸色和如雾的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应是雨停不久,积水滴落,有节奏地敲击着瓦片。
陆玉桐走了。
连南曦赶忙翻身下床,发现自己的袍子和兜帽不见了。她昨晚缝衣服时换了件缟色布衣,此时顺手拿了件蓝灰袍子一罩、带上短刀就跑出门去。
乌鸢刚起,正好在楼梯口碰上。
“连少侠?什么时候回来的?”乌鸢疑惑地问道。
“回来?”连南曦也疑惑了,“我没离开过啊?”
“昨日上午你没去赴约吗?”
连南曦反应了一下,问:“昨日上午?昨日我们不是在北湖画舫吗?”
乌鸢不解地看着她,说:“那是本月十七的事了,今日是十九。”
“十九?”连南曦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自己竟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又向乌鸢追问道:“你说赴约,什么约,我怎么不知道?”
乌鸢困惑地眨眨眼,解释道:“楼主让你十八日午时一个人去见他,请柬是黑色的、上面还有白字,我亲自投进你厢房的。”
她见连南曦确实没见过请柬的样子,进一步回忆道:“昨日巳时刚过,我见一人打扮成你的样子下楼,我还同你……那人搭话,问是不是赴约去。”
她思考了一下,补充道:“想来是有点怪,那人只点了头,没有出声。”
连南曦这下明白了,她一把抓住乌鸢的手,急切地说道:“昨日你见到的是陆玉桐,她替我去了!这回当是凶多吉少,我得去夜神仙救人!”
“她于我有恩,我随你去。”乌鸢被她一说也紧张起来,喊来跑堂的小二交代了客栈的事,和连南曦一同向夜神仙赶去。
天边泛着鱼肚白,济南城还未苏醒。二人乘轻功在砖瓦上飞奔,溅起的水花都来不及沾湿她们的脚面。
到了夜神仙,乌鸢向门口的女子出示楼内高级管事的令牌,直接带着连南曦进了楼。
一夜笙歌刚刚散场。彩纸散落四处,人已离去而艳气未消,比起白日的萧条冷清,盛宴后那一地狼藉衬得楼内更加颓唐。
乌鸢识得上五楼的暗道和垂梯。连南曦又一次踏上那缓缓上升的木板,身边却换了人。
到了五楼,水色不在,乌鸢给连南曦开了那暗门。
连南曦问:“这五楼的门是你们管事的都会开吗?”
乌鸢答:“本应只有水色能开。但唯一来的那次我留了个心眼,记得水色碰了哪儿。”
连南曦叹口气,“如果陆玉桐在,她定然也会记得的。”
暗门向两边移动,连南曦刚踏入其中,就感到一股戾气袭面,她和乌鸢瞬间向两边跃起躲避。
“谁?”连南曦喝道。随即她的声音变得犹疑,“陆、陆玉桐?”
眼前的女子哪有平日半分理智冷静的模样。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前方,眼底猩红,似要滴出血来。
原属于连南曦的青色袍子被随意甩在地上,那件她刚补完的灰布衣衫对陆玉桐来说尺寸大了些,却已被汗水浸得颜色深深浅浅。衣衫左肩那道口子又裂了,可以窥见陆玉桐自己画上去的那朵假梅花,边缘已然变得模糊。
兜帽早已掉落,陆玉桐一向妥帖的发髻也散了一半,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与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未等连南曦再唤她,她手中霜鹤一转就向着连南曦袭来。
连南曦匆忙躲闪,口中喊道:“陆玉桐!你做什么?”
可持剑的人根本听不见她的话似的,手中剑连续地向她挥砍着。连南曦一边躲一边觉得奇怪,明明陆玉桐手握长剑,为何全是刀劈的招式?
她本想用一招拂雪掌先击倒陆玉桐,但她不知这人现在是什么状况,怕一掌给人打出个好歹,只能不停地闪避。
连南曦轻功虽好,但始终比不上陆玉桐身法灵活。好在剑这种兵器本身不适合连续劈砍,陆玉桐也是疲惫至极,速度不快。
她的脚跟又碰到墙边,眼前的人一剑劈下,她脚尖点地,向左腾起身子,仰面翻身躲过;下落时顺势扯下一条飘荡的帷幔,迅速缠住陆玉桐的剑,使其无法撤出,为自己争取到一秒的时间。
就是这一秒,连南曦发现陆玉桐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没有焦点,似是前方有隐形的、她看不见的仇敌一般。
她蓦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高声喊道:“乌娘子,去找水色!”
乌鸢赶紧应承,又加问一句:“我找她作甚?”
“破幻术!”连南曦手中的帷幔被陆玉桐的剑震碎,她又开始被动地躲避陆玉桐的进攻。
不知陆玉桐身处何种幻境,也不知她被困多久,此刻完全一副杀红了眼的样子,手中的剑有时朝连南曦劈砍,有时又向无人的空气挥去。
乌鸢听闻,立即跑出门去找人。
她们都忘了五楼还有一个人。
连南曦余光见一人影从巨大的雪白帷幔后飞出,直逼自己。她转头,楼主那如怪物般又老又丑的样貌直接冲到了她面前。距离只有几寸,一双浑浊的黄目盯着她,她心中大骇,差点惊叫出声。
老怪物伸出手爪在连南曦左肩一划,衣物破开,梅花印记清清楚楚。
“终于找到你了。”
老怪物口中喷出的热气混合着血腥味笼罩连南曦的面庞,她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这屋内龙涎香已是异常浓重,但比起楼主从内而外散发的血腥味道,几不可闻。
她还没回话,陆玉桐又劈下一剑,她翻转身子堪堪躲过。楼主不满这对话被陆玉桐打断,手指在空中一戳,点了陆玉桐的穴道,将其定在原地。
“连南曦,”楼主不男不女的嘶哑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我们来聊聊你父母那些事吧。”
连南曦为给自己壮胆,张口就骂:“什么楼主,原来是个老怪物!既然找的是我,你就不要扯上别人!”
楼主喉咙中发出怪异的笑声,“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连南曦咬着牙说道。
楼主依然不恼,桀桀笑了几声,自顾自地说起来:
“二十二年,真快啊。那年靖贼造反,铁蹄踏破我大康皇城,本应守着皇宫的戚武背叛大康、当场降了靖贼,而无能的李氏皇族只知道逃跑;
“我在宫里这么多年,服侍过那么多位皇帝,终是难以力挽狂澜。皇宫失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宫里所藏宝物离开,怎么也不能落入这靖贼手中;
“其中就有这《十方经》。《十方经》在江湖上失传,正是被收入了皇家库内。然而李氏昏庸怠懒,无一人去练,白白浪费!
“我不甘!可我只是一个阉人,永远也无法取而代之!”
连南曦克制住内心的惊悚,尽量稳住声音问道:“你跟我说这些作甚?”
楼主似乎要将五官扭曲出一个温和的神情,但实际更加可怖,“你长大了,要找那《十方经》,我很欣慰,你们这些人到底想起有这宝功可练了。你跟着我,我带你练,怎么样?”
“你明明是趁天下大乱携前康皇宫宝物出逃,别讲得这么冠冕堂皇。”连南曦提高声音说道。
“你这小娃儿,”楼主似乎被说中了,竟有些恼火,“我为大康鞠躬尽瘁,而你和你的父母只会躲在蜀地享乐!”
“你认识我父母?”连南曦追问。
“何止是认识,”楼主怪物般的五官皱在一起,“你父亲刚出生时我就抱过了,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我和你,可是有些渊源的。”
连南曦内心猜着他的年龄,若是按自己父辈的年岁算,楼主应是六七十岁。但看面貌,得有九十、一百岁。
“那我父母都是谁?你又是谁?”连南曦顺着他的话问道。
那楼主“嘿嘿”怪笑着,说道:“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带你去找你的父母家人,我还可以把李康皇室的宝贝都还给你!虽然你是个女娃儿、我是个阉人,但我一样有办法扶你坐那龙椅。
“只要你跟我走,别说《十方经》了,全天下都是你的。”
连南曦一头雾水,自己一介山野村姑,下辈子跟那龙椅也没关系。但昨日……不,前日,陆玉桐也莫名其妙提起前朝,连南曦隐约觉得这两个人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想不通、也不敢想自己和这么大的事能有什么关联。
“你这老怪物定没安好心,我才不会跟你走!”
不管这楼主在说什么,应该都是信口雌黄、威逼利诱,先拒绝再说。连南曦可不是陆玉桐,从来不过多琢磨。
心思少的人,拿捏起来也不那么容易。连南曦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便靠本能;而聪明的人总以为“本能”是低等的,殊不知“聪明”才是最大的陷阱。
楼主本就怪异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他那破风箱般的难听喉咙挤出一句:“这可由不得你。”
连南曦只感到整个五楼突然刮起大风,血腥气味席卷而来。她立刻闪身护住一旁被点了穴道、如雕塑般无法动弹的陆玉桐。这人白白替自己受了苦,纵使眼下失了神智、认不出她,她也得护着。
老怪物口中发出咆哮,一只手在空中一抓就束住了连南曦,另一只手作爪形,掐住她的咽喉。
连南曦拗不过这强大的内力,又透不上气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没想到自己才刚下山就要死了,实在对不起师傅的养育和嘱托。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即将消失,最后的想法只剩愧疚。
“嗖——叮!”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激起她一丝精神。
连南曦顿觉那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一下子松懈了,束缚自己的内力也散了些。她连忙用力挣脱,一手捞起陆玉桐的身躯就向后撤远,随后咳了两声方能彻底倒匀气息。
她这才看清,一片飞柳刃插在不远处的地面,应是它击中了那老怪物的扳指,将他的手打开去。
“楼主,不可杀她!”水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连南曦转头,是乌鸢带着水色及时赶到。原来水色就是那使飞柳刃的人,连南曦想,等陆玉桐醒了要告诉她。
乌鸢见陆玉桐被点住,抬手飞出一针,随即陆玉桐身躯一软,被连南曦扶住。
“乌娘子,这……”她想着七星针可是剧毒,着急望向乌鸢。
“我不是只有毒针,”乌鸢走近查看后说道,“也有救人的针法。”
连南曦向其颔首表示感谢,随即望向水色,担忧地问道:“她会帮我们吗?”
“水色,你胆敢如此!”楼主愤怒不减。
水色单膝向那老怪物跪下,“一时情急,水色担心楼主抱憾,请楼主恕罪。您找她找这么久,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五楼的大风停了下来,楼主调了调气息,没有再追究,说:“算了,你一向忠心。把那东西给我拿来。”
趁他们说话的档口,乌鸢拿出一个酒袋,看了看水色,又对连南曦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快活酒”,便将酒袋递给她。
连南曦立刻明白了水色是在帮她们拖延时间。她不再关心水色那边,赶紧拔掉塞子,给陆玉桐灌下去。
“这够吗?”她悄声发出疑惑。
乌鸢点点头,“水色说喝了这个,你唤她的名字,她便能醒过来。”
连南曦轻声唤道:“陆玉桐、陆玉桐……”
陆玉桐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望向她,连南曦不禁开始想象这人彻底不认识她、或其他更糟的状况。
几秒过后,她终于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连南曦,你还是来了。”
“铮锒——”
与此同时,房间另一端突然响起瓷器砸落的声音。
随即楼主的内力在屋内暴涨开来,帷幔翻飞怒卷、猎猎作响,只听那破败的嗓子尖声嘶叫:
“水色,你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