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尸还魂》荔枝饭团

1、宋惟真

　　我是在夏天出生的。

　　第一次濒临死亡也是夏天。

　　学校篮球队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把篮球打出了锈迹斑斑的围栏，正好砸中了我的脑袋。我当场晕倒，老师叫来了救护车。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萦绕在周围。

　　我从出生开始就病了。

　　病名是个有点长的英文名。我英文不好，记不住。

　　医院的吊扇呼啦啦地吹，沉闷的热气在六人间的病房里打转。老师给我打了小米粥。但我没胃口，准确地说，是我不喜欢喝粥。

　　糊烂的白粥，谁爱喝谁喝去。

　　我喜欢吃烤肠、炸串、麻辣烫，总之一切口味重的东西。肚子咕噜噜地响，我好饿，但没东西吃。

　　我听到老师在打电话，然后很不高兴地走远了。她一定是给我家里打电话。爸爸是不会来的，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在牌桌上。

　　妈妈，我有两个妈妈，一个是生我的妈妈，她已经死掉了；一个是小阳的妈妈，她很忙。

　　只有小阳放了学会来。

　　小阳是从一个很偏远的小乡村坐摩托车进的城。他是春天里来的，所以脸绿油油的，像颗小白菜。

　　我把藏起来的可乐拿给他喝，他就成了我的好帮手。

　　病房的时钟刚指到五点钟方向，小阳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他给我带了饭，有水蒸蛋、肉沫茄子和小青菜。一看就是食堂买的，我不想吃。

　　小阳看出来了。他拿起筷子在饭盒里捣腾，翻出了一根油汪汪的大烤肠！

　　“小阳万岁！”我高高兴兴地吃起来了。

　　是的，小阳全名路阳，今年十三岁，比我大两岁，比我的亲哥宋启明小两岁。但我几乎不叫他哥，因为他比我矮。

　　班里的万事通说，这是生理结构导致的。

　　我搞不懂。但这或许是班上同学老欺负小阳的原因。

　　小阳和我一样，都很单薄。他整个人瘦瘦长长的，眼睛很大，像两颗大葡萄。头发有点发黄。

　　不过我把奶奶藏的黑芝麻拿给他吃，现在吃了一年多，我觉得他头发有变黑。

　　我觉得奶奶有发现，因为她老絮絮叨叨说小阳把我带坏了，成天鬼混在一起。我假装没听见，继续薅她藏的好东西。

　　小阳的脸一开始黄绿黄绿的。现在我带着他吃吃喝喝，已经比我红润了。

　　不过他个子没怎么长。

　　小阳一直穿我的旧衣服。我觉得很欣慰。因为医生常把我的身体状态说得很不好，所以同学都说我很快就要死了。现在小阳来了，我的衣服、玩具、故事书还有零花钱都有人继承了。

　　我把这个念头告诉小阳，他大葡萄眼里饱含泪水，显然是感动坏了。然后，我像故事书里的老国王那样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阳的脑袋被夏天的太阳烘烤过，热乎乎的。

　　晚上，他和我一起在消毒水味的床上睡觉。

　　这天之后，只要我去陪小阳上学，就没人敢欺负他了。因为爸爸从那个打篮球的家里讨到了几千块的赔偿。

　　我是从哥哥嘴里知道这件事情的。他皱着眉头，不太高兴，毕竟他在篮球队嘛。

　　当时我正在喝牛奶，是核桃味的，很香很好喝。我一边喝牛奶，一边很耐心地听他抱怨。但哥哥越说越生气，一把夺过我的牛奶盒，摔进了厨房水池里。

　　“哗啦！”

　　牛奶流进了下水管，全部浪费了。

　　“这是最后一瓶核桃味的！”我大叫了一声，被他捂住了嘴。

　　“臭小子，”哥哥揪着我的头发，恶狠狠地说，“再敢告状就打死你。”

　　我确实没有告状，但哥哥还是差点打死我了。因为他一扭头，就发现爸爸站在厨房外，爸爸把他打了一顿。

　　爸爸打得非常狠，我觉得他可能把输牌的气发泄出来了。

　　哥哥的脸都被打肿了，巴掌印清晰可见。奶奶听到动静，拄着拐杖过来劝，也劝不动。小阳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到一分钟，就唰地一下哇哇大哭起来。

　　厨房里一阵鸡飞狗跳。

　　我偷偷拿了一大瓶可乐和两包干脆面，溜了。我不是故意偷拿零食的，是因为我和小阳约好了明天看电影。

　　放映厅的老板是个精明的糟老头，卖的零食比外面贵两倍，而且还偷工减料。最恐怖的是，班上的眼镜哥说，他在爆米花里吃到过老头的假牙。

　　所以我每次都自备零食。

　　小阳很喜欢看电影。他喜欢看浪漫的爱情片。我喜欢看恐怖片。其实爱情片也蛮恐怖的，我们商量着综合了一下，挑恐怖爱情片看。

　　老头的碟片三毛钱一张，放映厅是地下室改造的，看恐怖片再合适不过了。小阳很怕看恐怖片，所以我尽量选封面主演长得比较好看的。

　　但恐怖片就是恐怖片，血腥场面是必须的。

　　小阳害怕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过来。沉闷的空气里突然嗅到柠檬洗发水的气味，我还蛮喜欢的。

　　而且，我注意到，小阳的脖子上系着一个银色的小坠子，用红线穿了。

　　“这是什么？”

　　“你问这个啊。”

　　小阳把坠子摸出来给我瞧。他说这是他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据说有强大的神力，可以镇定魂魄。

　　我当然不信，很坏地问：“哪儿的神？”

　　小阳一下子就卡壳了。他呆呆的样子特别可爱。我忍不住蹂躏他的脸颊。

　　电影突然血刺哗啦的，小阳赶紧别过脸去，下巴抵着我的肩膀。

　　我一点也不害怕，所以我像爱情片的男主人公一样，抱住了小阳，还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的长睫毛在我手中眨来眨去，很痒。

　　就在看电影的这段日子里，我第一次知道了小阳的秘密。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秘密，就是他的身体有点畸形，以后需要做手术。小阳说他打算不念大学，早点出去赚钱，这样就能早点做手术了。

　　我赶紧打断了他糊涂念头。我说小阳你要读大学，才能赚更多的钱。奶奶一直念叨让大哥多读书好上大学。她虽然不喜欢我和小阳，但她督促大哥的话一定是对的。

　　而且，上大学可以拿奖学金，也不用花很多钱。

　　我还向他许诺，如果以后他着急的话，我可以借钱给他。别看我是个病秧子，其实我还蛮有钱的。我的妈妈，生我的那个，给我留了一点点积蓄。她怕爸爸挥霍，就存在了舅舅那里。

　　舅舅每年会给我寄明信片，如果我向他要这笔钱，他一定会给的。但前提是不能让爸爸知道。

　　小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他的小脑袋。

　　不管怎么说，我们就这样一起吃吃喝喝，偶尔看看电影，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初中。

　　小阳读书比我晚一年，所以只比我高一个年级。大哥是个笨的，初中就复读了一年才考上高中，我猜他高中也要复读才能考上大学。

　　我就不一样了。虽然缺课很多，但我很顺利地考上了高中。

　　我肯定是天才！

　　也许人一旦得意，上天就会惩罚他。

　　高一那年，我在晚自习的时候晕倒了。

　　昏迷了两天，醒来之后，厄运降临了。

　　首先是学校进行了一次大规模体检。这本来是好事，但小阳的体检报告不太对劲——他被诊出怀孕了。

　　人生第一次，轮到我去医院看小阳。

　　他的脸色很差，惨白惨白的，一句话也不说。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我很想说，他们都不看电影的吗？小阳的异常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点也不惊讶。

　　我觉得有必要向舅舅讨要那笔钱，所以我写了一封信。

　　等我寄完信回到病房，就发现爸爸妈妈都来了。

　　“孩子是谁的？”

　　爸爸醉醺醺地给了小阳一个耳光，把他打倒在地，很大声地问他。小阳的妈妈在旁边哭，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命苦。

　　其实那一瞬间，我也有点好奇小阳和谁谈了恋爱。但他摔倒在地的样子很可怜，所以我走过去，试图把他抱起来。

　　“小阳。”

　　他一见到我，就哗啦哗啦地流眼泪，像只受了虐待的小动物。我力气不够，只能勉强扶他坐起来。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个举动让老爸大为恼火，小阳妈妈也发出了异样的尖叫。

　　然后，我就和小阳一起被打了。

　　好在，老爸没打多久。不是他打不动，而是我直接被打晕了。脑袋起了个大包，醒来的时候还是很痛。

　　小阳和我缩在同一张病床上。

　　我真的很好奇，所以问他：“小阳，你在和谁谈恋爱？我怎么不知道？”

　　“......”

　　小阳沉默了很久很久。我感觉他浑身都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哭了。

　　其实我还有一点点妒忌，但好吧，小阳哭了，我只好不问了。我摸摸他的脑袋，他就伸手抱住了我。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只能安慰他，让他别害怕。我说已经写信给舅舅了，先把小孩处理掉，休息一段时间再继续念书，等考上大学再做手术。

　　我计划的很好，但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

　　写给舅舅的信如石沉大海，我甚至买了车票找上门，结果根本没见到舅舅。周围邻居说，我的舅舅是个经济诈骗犯，去年已经卷款逃跑了。

　　最后是小阳妈妈出的钱。

　　小阳只住了两天院就回家了。他一直抓着我的手。他的手好冷好冷，我把他的手揣在怀里，才没那么冷了。虚弱的小阳像老家里那只下了崽的母猫，一点点动静就能让他炸毛。

　　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小阳和我睡一个房间。

　　这期间，大哥很好奇地来瞄了一眼。他打了好多年的篮球，体格健壮，走路虎虎生风。

　　小阳听到他的脚步声，吓得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

　　大哥用一种很奇怪、很微妙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哒哒哒”地走掉了。

　　好吧，我不和蠢笨好学生计较。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要照顾小阳，让他好起来。

　　我把奶奶给大哥炖的鸡汤薅走了。奶奶气呼呼地杵着拐杖来的时候，小阳刚啃完两只鸡腿。

　　奶奶很生气，说大哥现在是高三，非常时期，如果考不上大学，要我好看。

　　我纠正她，大哥不是高三，是高四，他考不上可以读高五。

　　奶奶被我气得七窍生烟，但是她又没办法不炖汤。所以大哥的补脑汤都给我端给了小阳。他再补脑也就内样，反正不会有我聪明。

　　看着小阳一天天好起来，我觉得很有成就感。等他脸色红润起来，开始去上课，我也每天跟他一起上下学。

　　学校的风言风语很多，经常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还有高年级的家伙对小阳吹口哨。

　　我觉得还好，让人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但小阳总是缩着肩膀。我纠正了他几次，没什么用。

　　没办法，我只好带小阳往没什么人经过的小路走。路上没什么学生，小阳也就不那么畏畏缩缩了。

　　但也有坏处。

　　一个冬天的晚自习放学后，我们遇到了抢劫的大个子。

　　他手上握着一根生了锈的钢管，那东西砸在脑袋上很疼。我拉着小阳往大路上跑，跑着跑着，小阳就跑丢了。

　　我找了一个晚上，怎么找也找不到他。

　　“滴嘟滴嘟”的警笛声盘桓在整座小镇的上空。

　　幸运的是，当我回到家，我发现小阳也回来了。他抱着我的枕头，眼泪汪汪的，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我。

　　这件事情之后，我觉得自己可能得了脑震荡。总之，我没再去上学了。

　　谁也没有管我，我躲在房间里吃薯片。小阳还是和我住在一起。他告诉我，老师允许他不用上晚自习了。

　　这虽然很好，但小阳快升高三了。我第一次理解了奶奶对大哥的心理。我每天陪他一起做卷子，做到一半我就受不了睡着了。

　　小阳最后考上了一所很有名的大学，在离我们小镇很远很远的大城市。我也跟着他一起去了。

　　医生说，我的脑震荡还没好。

　　我有点伤心：“小阳，我是不是变笨了？”

　　小阳很温柔地摇了摇头，然后把祖传挂坠送给我了。

　　“为什么送我这个？”

　　“生日礼物。”

　　“啊？可是我想吃草莓蛋糕诶。”

　　“草莓蛋糕也有。”

　　小阳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大蛋糕，插上蜡烛。

　　没过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离不开小阳。

　　小阳学了医，毕业后在一家大企业上班。手术是在读书的时候做的，小阳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他变得很高、很英俊，戴上眼镜，穿上风衣，很文质彬彬的样子。

　　大概七八年后，我的身体突然有了好转。

　　小阳让医学院的朋友给我做检查，身体很健康，就是头发黄黄的。我不喜欢，小阳也不喜欢，我们一起去染黑了。

　　真奇怪，我明明从来没染过发，怎么会变黄呢？

　　小阳在郊区买了一栋大房子，装修是我去跑的。

　　我设计了一个很温馨的家。

　　但是，有一天，小阳从办公室带回来一个很大的房子模型。

　　我哭丧着脸问他，是不是不满意我的设计。小阳赶紧说没有，他说这个是要送给朋友的礼物，但是对方出差了，所以先在家里放一段时间。

　　我这才高兴起来。

　　模型做的很精致，有各种微型的家具，还有一个穿红毛衣的塑料小人。

　　小阳告诉我，这个小人一通电，就会跑来跑去。所以我每天闲着没事，就插上电源，看小人跑步。

　　“真好玩！”

　　有一次，我插上电源后去忙了。小阳说要吃牛腩，我就一直在厨房守着小砂锅。结果，那个小人居然被烧焦了。

　　我惴惴不安了很久，直到晚上才很不好意思地告诉小阳。

　　小阳亲亲我的眼睛，说：“没事的，改天拿去厂家修一下就好了。”

　　那不管了。小阳说没事就行了。

　　很快，我就忘了这件事。小阳给我在健身房办了一张卡。有段时间，我练出了很结实的肌肉。小阳很委婉地说不喜欢，我就只是每天跑跑步了。

　　我觉得我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除夕那天，小阳带我出去吃火锅，顺便把模型放在了后备箱。他说等节后上班送给同事做新年礼物。

　　我随意瞥了一眼，塑料小人换了一件纸扎的白衣，看起来阴森森的。

　　“我记得不是红毛衣吗？”

　　小阳系上安全带，想了想，说：“厂家说没货了。我明天拿绸带装饰一下。”

　　这天的火锅不太好吃，是那种清淡养生的锅底。不知道是不是烧糊了，有股怪怪的味道。而且，中途，服务员端来一小碗灰灰的香料。加进去之后，更难吃了。

　　我不太喜欢，不过送的牛油果冰淇淋很不错。

　　“你喜欢啊，”小阳笑眯眯地说，“这个商超也有卖，我们可以囤一点。”

　　“好哇好哇，”我赶紧点头，“小阳最好了！”

　　总之，我们就幸福快乐的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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