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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光,隔着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晃动的亮斑。像水底,或者是隔着泪眼看出去的世界。诊断书就扔在脚边的地毯上,纸页的折痕很深,那些印刷体的字,尤其是“中度抑郁”几个,在昏暗里也显得格外刺目。胃里空荡荡的,却又沉甸甸地坠着,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最后还是点开了那个名字。

      白布贤二郎。

      聊天记录一片空白。上一次对话停在多久以前?大概就是分手那天吧。一些激烈的,互相投掷的,带着血沫的话语碎片。最后一句是她发的,具体说了什么,记忆已经自动模糊处理,只留下那种尖锐的、要割破什么的痛感。然后就是漫长的,彻底的沉寂。三年。

      她蜷在沙发角落,背抵着冰凉的皮质,慢慢打字。

      “在吗”

      发送。屏幕光映着她的脸,惨白,眼下一片青黑。

      几乎是立刻,顶端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回复弹了出来。

      “我们已经分手了!”

      三个字,一个感叹号。隔了三年,扑面而来的还是那种熟悉的、近乎粗暴的直白,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恼火。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移动,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

      “你还在医院上班吗,想找你帮忙”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显示得更久一些。大概有半分钟,或者更短?时间感是错乱的。回复来了。

      “?”

      一个孤零零的问号。是他会有的反应。直指核心,不带废话,但蕴含了疑问、警惕,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探究。探究这个分手三年、曾恶言相向的前女友,为何突然用这种平淡到诡异的语气,来问他这种问题。

      胃里那股下坠的力更明显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屏幕的光刺得眼球发涩。打字。

      “可以帮我弄点安眠药吗”

      发送。这一次,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立刻出现。完全的空白。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还有窗外遥远的、被玻璃过滤后的城市底噪。他看到了。他在想什么?大概又皱起眉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不耐和审视。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在医院冰冷的日光灯下,白大褂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指可能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回复来了。

      “失眠?弄不到”

      果然。拒绝了。干脆利落,符合规定,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甚至先给了个“失眠”的台阶,然后直接堵死。她盯着那行字,指尖的颤抖加剧了,不是因为冷,是另一种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需要一点力气,才能继续按下字母。

      “不,我是想自杀”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像推下了一块巨石。心脏在胸腔里钝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奇异地平静下去。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说出来了。就这样,轻飘飘地,隔着屏幕,告诉了他。这个她曾经爱过,也狠狠伤害过,以为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前男友。

      这一次,手机彻底陷入了沉寂。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屏幕暗了下去,她也没去点亮它。只是看着那片黑暗,看着地板上变幻的光斑。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凝滞了。一秒,两秒…也许过去了五分钟,也许更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只当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已经随手删掉了对话。

      手机突然在她掌心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尖锐地,执着地,撕破了客厅里粘稠的寂静。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还是“白布贤二郎”。她没接。铃声停了。不到三秒,再次响起。她又没接。第三次响起时,她按下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音里模糊的、医院特有的那种广播呼叫的残响,似乎是在奔跑,风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地址。”他的声音传过来,劈头盖脸,没有称呼,没有疑问,只有两个字。沙哑得厉害,喘着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报出了公寓地址。一个离他医院很远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头。

      电话立刻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黑暗里。接下来做什么?等待。像一个被判了刑的囚犯,等待着最终的,或许也是唯一的处决者到来。她没动,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下巴抵着膝盖。地毯上诊断书的边缘,在微光里泛着冷白的颜色。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特别漫长,但在死寂和心口空洞的麻木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放大、拉长。直到楼下传来刺耳的、绝非正常停车会发出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尖锐得让人牙酸。紧接着,是沉重、混乱、飞快逼近的脚步声,踏在楼道的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像砸在人的心口。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没有按门铃。是直接砸门的声音。不,那已经不是“敲”或“拍”,是“砸”。用拳头,或许还用上了身体撞击的力道。整个门板都在震动,沉闷的巨响在安静的走廊和公寓里回荡,惊心动魄。

      “开门!”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电话里更嘶哑,更用力,带着一种濒临失控边缘的怒意,或者是别的什么。“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走到门边,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外面砸门的声音停了,变成了更急促的拍打,伴随着他压抑着喘息和火气的低吼。

      她拧开了门锁,拉开门。

      门口站着白布贤二郎。

      他果然还穿着白大褂,不是平时那种平整的样子,而是皱巴巴的,衣襟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刚从什么紧急状况中抽身,或者是在奔跑中被风吹乱的。扣子依然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蓝色手术服的边缘。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呼吸仍旧粗重,胸口微微起伏。走廊顶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尤其衬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无力去辨明的激烈情绪。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度僵硬的直线,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比医院墙壁的白色还要冷几分。

      他看着她。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从上到下,飞快地扫过她——乱糟糟的头发,苍白浮肿的脸,身上皱巴巴的居家服,赤着的脚,以及脚边地毯上那份显眼的诊断书。他的眼神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回到她脸上,死死锁住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寒暄,没有对刚才短信的质问,甚至没有走进来。他就这样堵在门口,带着一身从外面裹挟进来的、微凉的夜的气息,还有医院消毒水淡淡的、冰冷的气味。

      他一只手还撑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垂在身侧。手臂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

      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来拉她,也不是做别的。那只紧攥的手摊开,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三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药瓶。很常见的式样,瓶身的标签部位,却被用力地、粗暴地刮掉了,留下毛糙的、不规则的痕迹,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指甲抠刮留下的白色刻痕。三个瓶子,在他微微发抖的手心里,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的窸窣声。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艰涩的东西。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撕裂,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强行压制的平静,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吃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死死摁住。

      “…草莓味的。”他又补充了四个字,语速很快,快到几乎含糊,然后猛地别开了视线,看向她身后的墙壁,下颌线的肌肉绷得死紧,“你以前……喜欢。”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消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滞涩。

      药瓶静静地躺在他摊开的、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小小的,白色的,没有标签。瓶盖严实地封着。走廊的光线落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泽。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身后窗外城市的霓虹漫进来,给他的侧脸和那只手打上模糊的、晃动的光影。他站在门口,像一尊骤然凝固的、还带着奔跑余温和剧烈情绪的石像,固执地摊着手,等待着。等待着她的反应,或者,等待着别的什么。

      01.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掌心那三个白色的小瓶子。标签被刮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粗暴的、毛糙的痕迹,和他此刻强行压抑却从每个毛孔渗出来的激烈,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草莓味。他竟然还记得。高中时午休,她总爱分他那种廉价的草莓硬糖,糖纸亮晶晶的,甜得发腻。他说过不喜欢,太甜,黏牙。但她总是笑嘻嘻地强行塞进他课本里。

      现在,他说,这是草莓味的安眠药。

      她应该感到荒谬,或者愤怒,或者更深的绝望。但都没有。心里那片荒芜的沼泽只是无声地陷下去一点,连涟漪都懒得泛起。她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想做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抽搐的纹路。

      “白布医生,”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处方药,可以这样随便给人吗?”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探讨意味,仿佛在问他今天天气如何。

      白布贤二郎的瞳孔骤然缩紧。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关节绷得发出了极轻微的“咯”的一声。他猛地转回视线,重新死死盯住她,那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试图剖开她平静无波的表象,却又在触及她眼底那片空茫的死寂时,被无形地阻挡、反弹。

      “少废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哑,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岩浆般的温度,烫得吓人,却又被厚重的冰层封着。他手腕一抬,不由分说地抓住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室外夜风的寒气,但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钳制,不容她有任何挣脱的余地。“进来。”

      他拽着她,一步跨进玄关,反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巨大的声响在密闭的公寓里回荡,震得她耳膜发嗡。走廊的光被隔绝在外,屋内重新陷入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昏暗,只有窗外变幻的光斑在地板上无声流淌。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却没有开灯,似乎这黑暗更适合此刻的对峙,或者,是他自己也需要这黑暗来隐藏某些即将失控的表情。他就站在她面前,很近,白大褂下摆几乎碰到她的睡衣。他身上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医院的、冰冷器械般的味道,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

      他的呼吸依旧很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目光再次在她脸上逡巡,这一次,更慢,更仔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的审视,却又在深处燃烧着别的东西。他看她乱糟糟却依旧能看出精心保养过的长发,看她依旧精致但毫无血色的五官,看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她干燥起皮的嘴唇。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曾经在舞台上顾盼生辉,被媒体誉为“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映不出他的影子,也映不出任何光亮。像是昂贵的人偶玻璃珠,漂亮,却没有生气。

      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些。

      “诊断书。”他朝地上那份文件抬了抬下巴,命令道,声音硬邦邦的。

      她没动,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张纸。然后,很慢地,赤着的脚向前挪了一小步,脚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诊断书的边缘。白色的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刺激到了白布。他忽然俯身,一把将诊断书捡了起来。动作很快,带着点狠劲。他就着窗外漫入的昏暗光线,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眉头越皱越紧,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多久了。”他问,眼睛没从纸上移开。

      “什么?”她反应有些迟钝。

      “失眠。情绪持续低落。失去兴趣。这些症状,”他啪地一声合上诊断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如炬地射向她,“持续多久了。”

      他的语气完全是医生的问诊口吻,专业,冷静,剥离了所有个人情感。但捏着诊断书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指甲盖微微泛白。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记不清了。”她说,声音飘忽,“可能……从分手后不久就开始了。最近半年……加重了。”

      “加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咀嚼着其中的意味,脸色更沉。“‘想自杀’的想法呢?出现的频率?有没有具体计划?”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又快又急,像在急诊室面对危重病人。

      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微微偏开了头,避开了他过于犀利的注视。目光落在墙角阴影里,那里什么也没有。“……偶尔会想。没有具体计划。”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只是觉得……很累。停下来,就好了。”

      “停下来?”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层强行维持的冷静出现了裂痕,怒火和别的什么情绪从裂缝里喷涌出来,“你管那叫‘停下来’?那是结束!是彻底的、愚蠢的、不可逆的结束!”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压抑的阴影里。“你当初是怎么说我的?‘冷漠’、‘自私’、‘永远只在乎对错不在乎感受’!现在呢?你现在做的又是什么?用这种方式‘停下来’?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带着积压了三年的、或许更久的东西。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里面烧着火焰,也结着寒冰。

      她被他的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到了沙发边缘,退无可退。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被强行从麻木中拉扯出来的、迟滞的战栗。她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额角迸出的青筋,看着他因为急促呼吸而不断开合、却吐不出更有效字句的嘴唇。

      他骂得对。她无话可说。

      空气中的紧绷感几乎要断裂。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瞪着她,好像随时会再吼出什么,或者做出更激烈的举动。但那爆发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的风暴被强行压下去大半,只剩下残留的红色血丝和更深沉的疲惫。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依旧紧紧攥着那三个药瓶的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粗鲁地,用拇指的指腹,重重擦过自己的下眼睑。动作很快,快得像是要抹掉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带上了另一种质地,不再是纯粹的愤怒或冰冷,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拖着千斤重物的涩然。

      “……把药给我。”他说,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请求。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不再等她反应,直接伸手,从她身侧——她甚至没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何时靠近——拿起了她刚才随手放在鞋柜上的手机。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他快速解锁——密码居然还是他们在一起时她用的那个,她的生日——点开通讯录,找到自己的名字,开始编辑。

      “我的新号码。”他一边快速打字,一边说,声音平板,“二十四小时开机。医院座机,科室直线。”他输入完,保存,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看了一眼那新增的两行号码,随即又收回,将手机塞回她手里。他的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掌心,一片冰凉。

      “药,”他再次摊开那只握着药瓶的手,递到她面前,语气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不容拒绝的医生口吻,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拿着。每天最多一粒。感觉……特别不好的时候,吃一粒。草莓味,”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这次更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强调,“没别的用,但……或许能让你想起点别的。”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未退的余怒,有强压的担忧,有属于医生的责任,或许还有一点点,深埋在冰层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白布贤二郎”这个人的,旧日的影子。

      “别做傻事。”他最后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我送你进去。”

      他没有说“我会帮你”,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只是说,“别做傻事”,和一句近乎突兀的“我送你进去”。然后,他侧过身,用肩膀和手臂,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极轻却坚定地推着她的后背,引着她,离开昏暗的玄关,慢慢走向里面更深的、属于她自己的、混乱而孤独的黑暗中去。

      那三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在他另一只手中,随着动作,再次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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