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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此刻,离断电已过去将近两小时。

      暖气在两个小时前营造出的温度渐渐冷却,窗子透进来的雪光对江皎这种本身就不怕黑的人来说没什么用,反而让她被同样从缝里透进来的冷风吹得像现在这样打喷嚏。

      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江皎现在的唯一想法就是远离这漏风的地方。刚走没几步,吸鼻子的动静又开始了。

      傅谨年退无可退,墙抵着后背。屋子不大,他料不见江皎会停在哪里,只好出言:“别乱动行吗?”

      “凭什么。”

      得到的回怼干净利落。

      傅谨年从未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的夜盲症,恨自己在黑暗中会被放大的听觉、嗅觉。

      “别过来。”

      她还在走,听声音似乎越来越近。脚步带起的空气流动宛若一阵一阵侵袭而来的浪,他的神经不知还能抵御多久。

      “你别过来,”傅谨年终于带了怒气,“让你别动你听不懂吗?”说完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但江皎看不太清。

      就算看不清楚,也能想到这家伙傲慢的样子。

      他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当然越要做什么。

      空气中没有刺鼻的味道。有的只是月桂香气混着轻微的灰尘。

      这人好像一直喷的都是这款香水,从来不见他换别的味道。

      “有病就赶紧出去治,来不及得话,建议你走窗户会比较快。”

      电量耗尽的手机被重新塞回主人的口袋。

      不等江皎转身,身旁的傅谨年迅速捂住口鼻,先是弯腰,接着像只被烫熟的虾一样弓背蜷缩蹲在地下。

      头一次见这人这样。他好像,真的不舒服?

      想起傅谨年说的感冒,江皎无奈又无语:“不是吧,你真病了?”

      绝对静谧的世界,她第一次头朝头蹲在男人面前,披散的长发发尾垂在他膝盖上,隔着西装裤摩擦他的骨头。

      世界只剩心脏跳动的声音。轰轰作响,震得人胸口生疼。

      他想他真的快要吐了。憋气到极限,就快要一口气全部吐出来。

      傅谨年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他抬手隔开和江皎之间的距离,奋力将头扭到一边。

      借着窗外大雪反射的月光,傅谨年脸上痛苦的潮红终于被江皎仔细辨认个清楚。

      这只“大虾”,胸口起伏的频率快于常人,呼与吸长短不一。

      样子倒是像极了小时候看的,吸血鬼电影。

      十几年过去了江皎还记得,电影一开头,已经几百岁的吸血鬼男主第一次见到人类女主,特写镜头怼在他对女主气味表现出厌恶的帅脸上,和傅谨年现在简直……一模一样。当然,没有说他帅的意思。

      她像是再次确定了什么,“我很难闻吗?”

      江皎没再靠近,定定看向仍紧捂口鼻的男人发问。

      “傅谨年,我问你话呢。”

      “说话!”

      “……”

      “傅谨年你说话!”

      “讨厌我、觉得我恶心什么的尽管说出来好了,趁今天一次性说清,反正我也能大概猜到你……”

      “你想听我说什么。”

      如黑暗般广袤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傅谨年的声音于墨寒的海洋中浮上来,和他的手背一样冰凉且硌人的涩。

      捂在脸上的左手无声垂落,“你想听我说……”

      “没错,我就是受不了你的味道。”

      承认了。果然是这样。

      江皎怒不可遏:“我们之间是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可傅谨年你至于上升到人身攻击吗?”

      傅谨年,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是很好听的。嗓音清亮,连呛他都像是在刁蛮的撒娇。

      没了遮挡,男人露出的五官被汗水浸得淋漓。

      不待这副狼狈样子被江皎察觉,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傅谨年没理她的质问,目光聚集在黑暗中的某一点,“江皎,你有过对什么东西上瘾的感觉吗?”

      “……”

      在世界陷入黑暗之前,他们很少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聊些什么,不带任何偏见,只是平和地讨论某一件事。

      “我有。”“我知道,其实上瘾算不得什么好词。”

      “‘对某种事物产生强烈、难以控制的心理和生理依赖状态’,拿好懂一点的例子来讲,应该就和你执着于和我斗嘴差不多吧。”

      这人什么意思?他想说,她和他斗嘴上瘾?

      好吧,确实有一点。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和你对我人身攻击,嫌我臭有什么关系?”

      走廊上被躲开的那声叹息终究还是落在江皎衣领,伴着男性气息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傅谨年偏过头,强迫自己对上黑暗中紧盯他不放的视线,尽管胃里抽搐翻滚。

      真的要说吗?

      好歹做过这么久的死对头,他知道江皎想听他说什么。

      可他不是一直都不屑于理会她那些和他作对的小动作吗?这次又为什么偏要接招,真的像同她作对一般故意告诉她真相呢?

      就因为……自己真的快要受不了吗。

      是,他是真的想吐。

      如果用力就可以把心吐出来,傅谨年大概率是愿意的。这样至少,不必承受接下来和她说这些话时她看自己厌恶的表情。

      她不是喜欢把他当成恶人吗,“你知道你身上的味道有多让人受不了吗?”

      他当就是了。

      “每次闻到你的味道就会犯恶心、甚至想吐,那是因为……我实在忍得过头。”

      “因为,我得拼命忍住想让你只看我一个人,只和我一个人说话,拼命忍住想和你亲近……不让自己靠近你。”

      “包括,拼命克制住生理反应。”

      “江皎。你想听的,是这些吗?”

      反正已违反规则地叫了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索性,就让那些幼稚的规则全都见鬼去好了。

      那些傅谨年被迫又或是自愿遵守的,“宿敌”间的游戏规则。关于不能顺着她意的,关于不能爱她的。

      “不用你猜,现在我都告诉你。”“满意了吗?”

      “……”

      “……”

      在世界陷入黑暗之前,在世界变得像现在这般绝对静谧之前,江皎不会想到,有一天找回自己的声音也会变成无比困难的事。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大脑一片空白中开口,语调艰涩:“可你不是……讨厌我吗?”

      大三傅谨年的一句话,胜券在握的她从学生会主席变成了副主席;大四历届优秀毕业生访校,同为优秀毕业生的她被选做礼仪对接傅谨年,在活动开始前一天,是傅谨年坚持将她换成别人。

      毕业后江皎进了业内最好的公司,好死不死分到和傅谨年一个组。因为换组的事,傅谨年还特意找到boss谈话。

      最后弄巧成拙,boss以调解他俩的关系为由将两人的工位安排成面对面。

      这几年他们更是没少给对方脸色看,互相之间使绊子,连叫声名字都嫌烦。

      怎么会?傅谨年怎么会对她……

      沉浸在走马灯的过往回忆和适才傅谨年吐露的一句比一句惊人的话,江皎不会注意到,胸前垂散的发尾已被黑暗中的第三只手轻拢在一起。

      傅谨年眯起眼,像是幡然醒悟自己还是第一次和江皎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面对面。他想仔细看看她的眼睛,黑暗过于吝啬,唯一肯给他的依然只是感受指尖发丝的权利。

      他轻声重复她的话:“讨厌?”

      “是啊,我怎么会不讨厌你……从第一天见面你踢我的那一脚开始我就讨厌你。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没一个像你一样脾气又怪又急的。”

      “每次大声喊我的名字,说的净是些噎人的话。”

      不齐的发尾扎手,毛茸茸的痒。

      “江皎,你根本不会知道我有多讨厌你。”“我讨厌你处处看我不顺眼的态度,讨厌你从来不听我讲话,讨厌你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死对头,事实上一开始只是你单方面讨厌我而已……”

      “你的气味,声音,笑容,都让人心烦得紧。在人群里,你骄傲的样子实在太扎眼了……讨厌到和其他人擦肩而过,闻到和你味道差不多,或者笑起来像你的我就下意识地心惊肉跳。”

      发丝,体温,指纹。

      摩挲,细捻,再摩挲。

      “我最讨厌的还是,”几近耳语的声音似炉膛内摇曳将熄的焰,“怎么就没能在你恋爱之前……先认识你。”

      你自以为微末的火线会化成无足轻重的烟就此湮灭,殊不知心火复燃,往往只是一念之间。

      “既然在你身边安排了别人,又为什么,为什么让我遇到没法控制就是生理性喜欢的你!”

      傅谨年记得江皎说的,不喜欢他出汗,滑滑的,恶心。

      可现在她的头发已经沾上他的体温了。

      他确实是个恶心的人。恶心到不觉得抱歉,反而从心底升起一股终于染指到她的,恶意的快感。

      哪怕他留下痕迹的只是一点点,睡一觉或者洗个澡就能脱离她身体的,最末梢的一部分。

      忍了这么多年,因为害怕吓到她,本能的渴望压抑到最后竟和反胃是同种感觉。

      所以,爱和恨是不是也是一样?

      爱到最后就是恨。恨来恨去,最恨你为什么不爱我。

      所谓宿敌,就是两个不能相爱的人。

      ……

      “傅谨年。”

      这会不会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傅谨年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和我说完这些,或许我们真得得当一辈子的死对头了。”

      熟悉的吸鼻子的声音,一次,两次。江皎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这个动作也能解释成别的意味。

      除了讨厌,还可能是迷恋。

      对讨厌你的人有生理性喜欢的反应,面对面坐着的每一秒,傅谨年是不是都在忍耐?

      假使呛人的月桂香气也盖不住心里的明月皎洁,会不会也曾有过哪怕一次想要出格的冲动?

      不能再想下去了。

      如果世界不曾陷入黑暗,江皎根本不必面对这些纷乱的思绪。

      那样的话或许自己和傅谨年还能接着当死对头,互相把对方的名字当做禁咒,剑拔弩张地说难听的话,只为对方能离自己远点。

      明知道爱不到她,所以宁愿她离自己远点。

      从单方面讨厌变成死对头,傅谨年从一开始就是被迫加入这场宿敌游戏中来的。

      现在,游戏结束了。

      一场大雪杀死掉比赛,他们谁都没有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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