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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冬至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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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一周,城市被一股寒流笼罩。
早晨的霜更厚了,窗玻璃上的冰花复杂得像地图。陆沉起床时,发现窗台上的香蜂草叶片边缘有些卷曲——这是温度太低的信号。他把几盆怕冷的植物移到室内,放在暖气片附近。
上班路上,他注意到行道树上挂起了彩灯,商店橱窗里开始出现圣诞装饰。但对他而言,冬至的意义更特别——这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也是阳气开始回升的转折点。
中午,他收到向晴发来的冬至活动材料清单:半透明的宣纸、竹篾框架、干花干叶标本、LED小串灯、胶水、毛笔。
“需要帮忙采购吗?”陆沉问。
“不用,我都准备好了。但周三下午需要你早点来,帮我裁纸和搭框架。”
“好。”
下午,林薇打来电话:“急救培训的时间定了,每月第一个周三下午。第一个班在下周三,你能来吗?”
陆沉查看日历。下周三正好是一月三日。
“可以。”
“太好了。”林薇的声音明显放松了,“另外,园林局的交流会你准备发言吗?议程表上把你列为‘特邀分享嘉宾’。”
陆沉皱眉:“我没同意发言。”
“可能是周工帮你报名的。他说想让你分享救活那棵琴叶榕的故事,作为‘城市微更新与社区疗愈’的案例。”林薇顿了顿,“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推掉。”
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十楼那棵琴叶榕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站立,树冠已经比一个月前茂密了许多。
“我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就讲事实经过。怎么发现树的问题,怎么处理,结果如何。十五分钟以内。”林薇说,“很简单的,就像你在社区中心茶会上那样讲就行。”
陆沉想起茶会上的分享。确实,只是讲述事实,没有太多情绪渲染。
“好。”他说。
“那我回复周工。对了,交流会那天我也去,医院疗愈花园项目需要借鉴城市绿化经验。”
挂断电话,陆沉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工人们正在挂节日装饰。红色和金色的彩带在寒风中飘扬,给灰白的冬日增添了一抹亮色。
他想起向晴说的:“冬天需要更多光。”
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一束光——不是照亮整个世界的太阳,只是一束小小的、温暖的光。
冬至当天,气温降到零下。
陆沉穿了厚外套,还是觉得冷。但社区中心的活动室里温暖如春——向晴提前开了暖气,还点了几个香薰蜡烛,空气里有松木和柑橘的混合香气。
“今天我们要做的是植物标本灯笼。”向晴站在长桌前,面前摆着制作好的示范品——一个六角形的纸灯笼,半透明的宣纸上嵌着干花干叶,里面是暖黄色的LED串灯,点亮后,植物的轮廓在光中清晰呈现,美得像个梦。
“好漂亮。”八楼的小姑娘惊叹。
“每个人都可以做出独一无二的。”向晴微笑,“灯笼象征光明和希望,尤其是在冬至——黑夜最长的一天,我们创造自己的光。”
陆沉帮着分发材料。竹篾框架已经搭好,宣纸裁成合适的尺寸,干花干叶标本装在盒子里供大家挑选。
陈太太今天来得最早,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了,甚至还化了淡妆。
“我丈夫说我最近笑容多了。”她小声对陆沉说,“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我把它分了一盆送给邻居,她也很喜欢。”
“很好。”陆沉说,“分享会让快乐加倍。”
小哲和妈妈也来了,男孩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看起来很精神。
“我可以用我自己画的植物图吗?”他问向晴。
“当然可以。打印在半透明的纸上,效果会很好。”向晴说。
小哲从背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画——香蜂草、薄荷、罗勒,都是彩色的,线条清晰。
“这些都是你画的?”陆沉问。
“嗯。我用电脑软件重新描了一遍,更精细了。”小哲有点害羞,“我想把香蜂草的那张用在灯笼上,因为它帮了我很多。”
陆沉看着那幅香蜂草的画。确实很精细,连叶片上的绒毛都画出来了。
“画得很好。”他说。
活动开始了。向晴先讲解制作步骤:在宣纸上设计图案,用胶水固定植物标本,待干后裱糊在竹篾框架上,最后安装LED灯串。
“重点是创造你内心的光。”向晴说,“你选择哪些植物,如何排列,都反映你此刻的心境和愿望。”
大家开始动手。陆沉在桌子间走动协助。这次的制作比花环更精细,需要更多耐心。
李奶奶选了桂花和茉莉的干花:“我要做一盏香气的灯笼,挂在卧室,晚上睡觉前点亮,闻着花香入睡。”
王爷爷选了松针和竹叶:“我要做一盏坚韧的灯笼,提醒自己像松竹一样,经得起风霜。”
八楼的小姑娘选了各种颜色的叶子,排列成彩虹的渐变:“冬天太灰暗了,需要一点色彩。”
林薇选了薰衣草和洋甘菊:“我要做一盏安神的灯笼,放在急诊科休息室,让医护人员能短暂放松。”
陈太太选得很仔细,她拿起一片银杏叶,又放下,拿起一片枫叶,又犹豫。最后她选了那盆绿萝的叶子——从她带来的那盆上小心剪下的,还有几颗她收集的小石子。
“我想做一盏感恩的灯笼。”她说,“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和植物。”
陆沉自己的材料是向晴准备的:琴叶榕的干叶,薄荷,香蜂草,还有一小片罗汉松的针叶。他坐在角落,开始设计。
先在宣纸上轻轻画出轮廓,然后把琴叶榕的大叶子放在中央,周围是薄荷和香蜂草的小叶,罗汉松的针叶作为点缀。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向晴走过来看:“很平衡的设计。琴叶榕是主体,其他是辅助,但每一片都有自己的位置。”
“就像生态系统。”陆沉说。
“也像人际关系。”向晴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共同构成完整的画面。”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制作她的灯笼。陆沉注意到她选的植物很特别:有云雾山采的枫叶,有茶梅的花瓣,有常老板苗圃的松针,还有...一片小小的、压干的香蜂草叶子,和他标本册里的那片很像。
两个小时后,灯笼陆续完成。大家的作品各不相同,但都美得动人。
最特别的是小哲的灯笼——他用自己画的香蜂草图作为主画面,周围用真实的干花点缀,点亮后,画上的香蜂草在光中栩栩如生,像在发光。
“我想把这盏灯送给陆叔叔。”小哲认真地说,“感谢您教我慢下来,仔细观察。”
陆沉接过灯笼。温暖的光透过画纸,香蜂草的轮廓清晰柔和。
“谢谢。”他说,“我会好好保存。”
“不,是让您使用的。”小哲说,“向晴老师说,灯笼要做来点亮,不是收起来的。”
陆沉点点头:“那我每天晚上都点亮它。”
小哲笑了,笑容像灯光一样温暖。
天色渐暗,冬至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向晴关掉活动室的大灯,只留下大家制作的灯笼。
十几盏灯笼同时点亮,暖黄色的光透过植物标本,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植物干燥的香气,混合着蜡烛的暖香。
“现在,请大家围坐成一圈。”向晴轻声说,“让我们在最长的一夜里,分享我们的光。”
大家捧着各自的灯笼,围坐在地板上。灯光映照着一张张脸,柔和而宁静。
“冬至是转折点。”向晴的声音在昏暗中格外清晰,“从今天起,黑夜开始变短,白昼开始变长。古人说‘冬至一阳生’,意思是阳气从这天开始回升。我们的灯笼,象征着这初生的阳气,这微弱但坚定的光。”
她顿了顿:“现在,如果谁愿意,可以分享自己灯笼的意义,或者这个冬天的一个愿望。”
安静了几秒,陈太太先开口:“我的灯笼叫‘感恩之光’。感谢陆先生救了我丈夫公司的树,间接救了我丈夫;感谢向晴老师的工作坊,让我重新走出家门;感谢我的绿萝,它默默陪伴我;感谢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的光照亮了我。”
她的灯笼被传到中间,大家能看清上面绿萝叶子的脉络,还有那些小石子,每一颗都代表一次勇敢的迈出。
接着是李奶奶:“我的灯笼叫‘记忆之香’。桂花的香让我想起老伴,茉莉的香让我想起年轻时。灯光点亮时,香气好像也活了。我想念的人,在光里回来看我。”
王爷爷说:“我的灯笼叫‘松竹之志’。我七十八了,身体不如以前,但心不能老。松竹经冬不凋,我也要这样。”
八楼的小姑娘:“我的叫‘彩虹希望’。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色彩会回来。就像我们公司,经历了李总的病危,现在又恢复了活力。”
林薇:“我的叫‘医者之光’。在医院工作,经常看到生命的脆弱。但这盏灯提醒我,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保持内心的光,才能照亮别人。”
小哲:“我的叫‘生长之光’。即使坐在轮椅上,我也可以生长——用画笔,用电脑,用我的心。这盏灯的光,就是生长的方向。”
轮到陆沉。他捧着小哲送他的灯笼,又看看自己制作的灯笼——琴叶榕在灯光中,叶脉像地图的经纬。
“我的叫‘疗愈之证’。”他说,“证明一棵树可以恢复,证明一个人可以重新开始,证明伤疤可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最后是向晴。她的灯笼最美——云雾山的枫叶红得像火,茶梅的花瓣洁白如雪,松针苍翠,香蜂草的叶子在光中几乎透明。
“我的叫‘传承之光’。”她的声音很轻,“这盏灯里有我妈妈爱的植物,有我走过的山水,有长辈的智慧,有朋友的温暖。光会传承,就像生命,就像爱。”
所有灯笼在中央围成一圈,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太阳。
“现在,”向晴说,“让我们静坐三分钟,感受这光,感受这温暖,感受冬至夜里的希望。”
活动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灯笼发出的微光,和十几个人轻柔的呼吸声。
陆沉闭上眼睛。他能感受到光的温暖,能闻到植物的香气,能听见身边人的存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座孤岛。他是这个圆圈的一部分,是这个发光整体的一部分。
三分钟很长,也很短。
当向晴轻声说“可以睁开眼睛了”时,陆沉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麻木,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的、扎根于当下的平静。
“活动结束了,但光可以带回家。”向晴说,“希望大家在每个需要光的夜晚,点亮这盏灯,记住今晚的温暖,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大家小心地收起各自的灯笼,互相道别。陈太太离开时,再次拥抱了陆沉。
“冬至快乐。”她说。
“冬至快乐。”陆沉回应。
林薇走到他身边:“下周的急救培训,需要我提前把课件发给你吗?”
“好。”
“另外,”林薇压低声音,“赵老师从澳洲寄了包裹给我,让我转交给你。她说是一些当地的植物标本,也许你的标本册用得上。我明天带给你?”
陆沉点头:“谢谢。”
人都走了,陆沉和向晴留下来收拾。灯笼的光还亮着,映照着空荡荡的活动室。
“今天的感觉怎么样?”向晴一边整理材料一边问。
“很好。”陆沉说,“比我想象的好。”
“因为你在给予,也在接收。”向晴微笑,“光就是这样,照亮别人的同时,也照亮自己。”
陆沉看着手里两盏灯笼——小哲送的,和自己做的。一盏是感恩,一盏是见证。都发着温暖的光。
“下周三急救培训后,”向晴突然说,“如果你有空,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我爸爸家。”向晴的声音很轻,“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也许你们可以见见。他是医生,你也是;他失去过至爱,你也经历过创伤。我觉得你们会有话聊。”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向晴的父亲,那位退休的外科医生,失去了妻子,独自生活。
“好。”他最终说。
向晴的眼睛在灯光中亮起来:“谢谢你。”
“该谢谢你。”陆沉说,“所有这些...活动,邀请,理解。”
“因为我看见了你。”向晴认真地说,“不只是看见你的伤疤,更是看见伤疤下那个依然完整、依然有能力发光的人。”
陆沉没有回答。但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冬日的冰层下,第一道温暖的暗流。
收拾完,他们各自提着灯笼离开社区中心。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冬至的夜空清澈,能看见很多星星。
“看,北斗七星。”向晴指着天空,“古人根据北斗的指向判断季节。冬至时,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陆沉抬头。确实,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勺柄指向北方。
“但从明天开始,”向晴轻声说,“斗柄会慢慢转向,指向东方,然后春天就来了。”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灯笼在手中发出温暖的光,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明天白昼就会长一分钟。”向晴说,“然后每天长一点,直到春天。”
“很慢。”陆沉说。
“但确定。”向晴微笑,“自然的节奏就是这样,慢,但确定。就像疗愈,就像生长,就像光一点点驱散黑暗。”
到了分别的路口,向晴停下脚步:“下周见。”
“下周见。”
陆沉看着她走远,灯笼的光在她手中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回到家,他把两盏灯笼放在窗台上。点亮,温暖的光立刻充满了房间。小哲画的香蜂草在光中栩栩如生,自己做的琴叶榕灯笼叶脉清晰。
他坐在窗前,看着这两盏光。
然后他拿出标本册,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有很多需要记录的东西。
他贴上了一小片干桂花,一小片银杏叶,还有冬至活动宣传单的一角。
标签写道:“冬至灯笼制作,2023年冬至。在最长的一夜里,创造自己的光。陆沉收藏。”
他在下面写:“第七步:成为光,也接受光。”
然后他翻开下一张空白页,想了想,贴上了一小片松针,一小片竹叶。
还没有写字。
但也许很快,就会有新的故事需要记录。
新的疗愈,新的生长,新的光。
窗外,冬至的夜晚深沉而宁静。
但窗内,两盏灯笼发着温暖的光。
像两个小小的太阳,像两个温暖的怀抱,像两个安静的见证。
见证着疗愈,见证着成长,见证着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季里,如何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光。
陆沉泡了杯香蜂草茶,坐在光中。
很安静。
但安静中,有光,有暖,有希望。
黑夜最长的一天已经过去。
从明天开始,白昼会一天天长起来。
光会一天天多起来。
而他,也会一天天好起来。
慢,但确定。
就像自然的节奏。
就像生命的疗愈。
就像伤疤上长出的新年轮。
一圈,一圈,缓慢但坚定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