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度夏》thirtyeight

4、第四章 意外

　　“嘶——我的头。”金予珩脱上衣时，衣领不慎刮到额角的纱布，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细端详伤口，白色的纱布边缘隐约透出淡黄色药痕，不由轻声叹息：“这下又要被吴姐念叨了。”
　　想到明天还有杂志封面的拍摄，他硬着头皮拨通了经纪人吴姐的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
　　“喂？小珩？这都几点了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吴姐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却也透着一丝职业性的警觉。
　　“吴姐，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金予珩斟酌着措辞，“您先答应我别生气，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吴姐的声音明显严肃起来：“你说。”
　　“明天的拍摄……我可能去不了了。”
　　“怎么回事？”吴姐的声音陡然升高。
　　金予珩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解释：“今天晚上，我见义勇为的时候，被人用酒瓶砸到额头了。所以……”
　　“你说什么？！”吴姐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听筒，“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
　　“就是……跟朋友在酒吧小聚后，临走时去洗手间，出来碰见一个醉汉纠缠一个女生，我就上前帮忙。没想到对方还有个同伙，直接给我来了一下。”金予珩语速加快，试图让事情听起来没那么严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吴姐显然在极力压抑情绪：“我真服了你了。金予珩，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干什么的？模特这碗饭，吃的就是青春就是脸！你这额头上要是留了疤，以后还怎么接活？你都二十五了，在模特圈不算年轻了！咱们合作五年多，我一直觉得你挺懂事的，怎么关键时刻这么冲动？”
　　金予珩默默听着，没有辩解。他知道吴姐说的都对，这次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
　　“哎……”吴姐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跟杂志那边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协调换人或者改期。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伤口千万别碰水，尽量别留疤。”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一说一，见义勇为是好事，值得表扬。但下次记住，遇到这种事先报警，别自己往上冲，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吴姐。”金予珩松了口气。
　　挂断电话，他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疼痛依然隐隐传来，但心底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他回想起今晚那个被醉汉纠缠的女生——她惊慌却试图保持镇定的眼神，推开醉汉时的决绝，还有在医院里焦急询问医生时的关切模样。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林夏。头像是一张海边的背影照，看不清面容，只有被风吹起的长发和落日余晖。他好奇地点开她的朋友圈，却只看到一条横线——她设置了仅三天可见，而最近三天没有任何动态。
　　一种微妙的好奇心在心底悄然滋长。这个看起来冷静知性、又会在危急时刻显露出脆弱一面的姐姐，究竟是怎样的人？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沉入了睡梦。

　　再醒来时，已是中午十二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金予珩揉了揉眼睛，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未读微信，都来自林夏。
　　最早的一条是早上九点发的：“金予珩你好，我是林夏。谢谢你昨晚的帮助。我想问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或者其他不舒服的反应？”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如果方便的话，请回复一下，我很担心你的情况。”
　　金予珩心里一暖，随即涌起一阵歉意——自己竟然睡到这么晚。他本打算直接回复“没事，我很好”，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他删掉了原本打好的字，重新输入：“你好，我刚睡醒才看到信息，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回事，头确实有点晕，而且感觉比昨天更不舒服了。可以麻烦你陪我去趟医院复查一下吗？我身边的朋友今天都有工作，实在找不到人帮忙。”
　　消息发送后，他盯着屏幕，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会不会太唐突了？她会不会觉得麻烦？
　　几乎就在下一秒，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林夏的回复跳了出来：“好的。请把你的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去接你。”
　　金予珩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迅速发去定位，然后跳下床开始洗漱更衣。站在衣柜前犹豫了片刻，他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清爽但又不刻意。

　　另一边，林夏收到定位后，迅速收拾了一下。她换上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搭配八分长的牛仔铅笔裤，背了个米色的帆布托特包。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利落而知性，她顺手将散落的长发挽成低马尾，戴上了一副细金丝边眼镜。
　　叫的网约车准时到达。林夏坐进车内，将目的地设定为金予珩发来的小区地址。车程不算远，但也不是很近，大约需要三十分钟。路上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有些复杂——既感激那个年轻人的挺身而出，又为他因自己受伤而感到愧疚，同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他主动求助的微妙喜悦。
　　到达小区门口时，林夏给金予珩发了条信息：“我到了，在正门这里。”
　　五分钟后，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小区里快步走出。金予珩今天穿得很休闲，额头上贴着的纱布在阳光下有些显眼，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金予珩走到车前，微微欠身。
　　“没关系，我也刚到。”林夏推开车门，“上车吧，我叫的车。”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后座，中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林夏对司机说：“师傅，可以走了，去市立医院。”
　　车辆平稳启动，汇入午间的车流。
　　短暂的沉默后，林夏率先开口：“昨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让你受伤，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你能让我陪你去医院，至少让我能做点什么弥补一下。”
　　金予珩侧过头看她。今天的林夏与昨晚判若两人——昨晚的她惊慌失措，像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而此刻的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从容，言语间透着成熟女性的得体与分寸。这两种气质奇妙地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仅不违和，反而增添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他收回视线，笑了笑：“真的不用放在心上。那种情况，换谁都会帮忙的。”
　　“那不一定，”林夏轻轻摇头，“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直面危险的。我就没有你那么勇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微微一笑，随即又不约而同地转向窗外。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片刻后，林夏轻声问：“这个伤……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金予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没事，我跟经纪人说过了，她帮我调整了这几天的工作安排。”
　　“经纪人？”林夏有些意外。
　　“哦，我忘了说，”金予珩解释道，“我是模特，平时会接一些杂志拍摄和广告代言的工作。”
　　“模特啊……”林夏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这个职业很厉害，对外形和表现力的要求都很高。”
　　“你还了解模特行业？”金予珩有些惊讶。
　　“不算了解，”林夏谦虚地说，“只是略有耳闻，具体的我也是门外汉。”
　　话题似乎又到了一个自然的停顿点。
　　这次是金予珩先开口：“那个……林夏，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让我直接叫名字的。”
　　林夏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我在大学工作。”
　　“是老师吗？在哪所大学？”
　　“嗯，算是吧。我大部分时间在美国，在一所公立大学任教。”
　　金予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很厉害啊！我身边还没有大学老师，你是第一个。”
　　林夏不想让职业成为两人之间的隔阂，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还好。”
　　但金予珩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继续追问：“那你应该有很多学生吧？他们都怎么称呼你？林教授？林老师？”
　　“在国外没那么讲究，”林夏的语气平静自然，“我一般让学生直接叫我名字。”
　　“为什么？”金予珩好奇地问。
　　“因为我的名字就是林夏，不是‘林老师’或‘林教授’。”她解释道，“这种称呼上的平等，有助于建立更开放的师生关系。”
　　“我觉得这样挺酷的，”金予珩由衷地说，“在国内几乎不可能。”
　　“我也是受我导师的影响。”林夏的语气柔和了些，“她是一位白人女性，年纪和我妈妈差不多。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对我说：‘你可以叫我Margarita，不用加‘博士’或‘教授’，因为我的名字里没有这些头衔。’”
　　金予珩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段看似平常的对话，却让他对眼前这位姐姐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她不仅是那个会在危急时刻惊慌失措的普通女性，也不仅是那个在医院里关切询问伤情的温柔姐姐，更是一位有着独立思想、开放教育理念的学者。
　　不知不觉间，车辆缓缓驶入医院停车场。
　　“我们到了。”林夏轻声说。
　　金予珩望向窗外，心里忽然有些希望这段车程能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