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度夏》thirtyeight

11、第十一章 数字的重量

　　宾客陆续离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金予珩最亲近的朋友圈——吴姐、秦霄、另外三个关系铁的哥们和他们的女伴，以及林夏。让林夏有些意外的是，苏娜也在其中。这位曾与金予珩合作默契的女模特，今晚依然穿着引人注目，但看向林夏的眼神里那份隐约的不友善，比上次在摄影棚里更明显了些。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金予珩终于能坐下来歇口气。他在林夏身边的空位坐下，先前应对宾客时的成熟从容瞬间褪去，换上的是她熟悉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笑容。这种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转变，让林夏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留下来的人围坐在会客厅宽大的沙发上，香槟瓶在冰桶里冒着冷气，气氛轻松随意。金予珩选择坐在林夏旁边而非苏娜身边，这个细节显然让某些人感到意外——除了早已知情的吴姐和秦霄。
　　一个哥们带来的女伴——妆容精致但眼神里透着几分任性的年轻女孩——突然开口：“予珩哥，你怎么不坐苏娜姐旁边呀？”她声音娇嗲，带着明知故问的天真，“你们以前不是总坐一起的吗？”
　　这话一出，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苏娜的表情僵硬了一秒，随即恢复微笑，但眼神里的失落藏不住。吴姐和秦霄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看向林夏。
　　林夏却只是从容地抿了一口香槟，仿佛刚才的问题与她无关。她甚至微微侧身，调整了下坐姿，让丝质裙摆垂得更妥帖。
　　那哥们赶紧拉了拉女伴的手臂：“别瞎说。”
　　女伴却不依不饶，声音更大了些：“我说错什么了吗？予珩哥，你跟苏娜姐谈了四年呢！分手才两个月，就这么对她，你对得起你们以前的感情吗？”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座的人都沉默了，目光在予珩、苏娜和林夏之间游移。
　　林夏依然安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像旁观者一样听着这段“故事”，心里却泛起一丝她不愿承认的酸涩。
　　那哥们这次真急了，几乎是把女伴从沙发上拽起来：“你喝多了，我们出去醒醒酒。”
　　秦霄适时地打破尴尬，将话题引向林夏：“予珩，我和吴姐认识林教授，但其他人还不熟。你不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
　　金予珩眼底的不悦被这话转移。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林夏，语气郑重得让林夏有些想笑：“这位是我的朋友林夏。她是美国大学的教授，很厉害。她是我见过最酷的教授，你们可以多跟她交流，一定能学到很多。”
　　这过于正式的介绍让在座几个人忍不住轻笑。林夏配合地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清晰：“大家好，我是林夏。很高兴能在予珩的生日派对上认识大家。予珩说过，今天留下的都是他最珍惜的朋友，所以我也很荣幸能认识各位。”
　　她举起酒杯，轻轻致意。诚恳从容的态度很快化解了刚才的尴尬，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大家开始轮流自我介绍。林夏认真听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职业，偶尔点头微笑。轮到苏娜时，她只是简短地说：“苏娜，模特。”声音很轻，但林夏能听出其中的复杂情绪。
　　当知道林夏是大学教授时，除了吴姐和秦霄，其他人脸上都露出惊讶——就像当初他们第一次听说时一样。苏娜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那里面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林夏天生有种让人放松的特质。她待人真诚，善于倾听，很快就有几个人自然地和她聊起来。
　　“林夏姐，你是华裔吗？中文说得真好。”一个年轻女孩好奇地问。
　　“不是，我是在中国长大的，本科也在国内读。之后去美国读研，然后留下来工作。”林夏解释。
　　“哇，好厉害！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学历最高的了。”
　　另一个女孩更直接：“林夏姐，你喜欢中国男生还是外国男生呀？你跟外国男生约会过吗？”
　　这种私人问题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林夏只是微笑着抿酒，没有正面回答——她早就习惯了在社交场合巧妙回避这类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眨着大眼睛，天真地问：“林夏姐，你本科在国内，然后出国读研工作……我好好奇你多大了呀？”
　　这个问题让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金予珩的——都聚焦在林夏身上。
　　林夏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她能感觉到身旁金予珩的视线，也能感觉到整个沙发区突然凝重的氛围。她慢慢抿了一口香槟，让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然后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三十八。”
　　瞬间，齐刷刷的惊讶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难以置信，有重新打量，也有毫不掩饰的震惊。林夏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金予珩的身体僵住了——他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地面的某一点，久久没有出声。
　　问问题的女孩显然没意识到这个数字背后的重量，还在天真地感叹：“哇，姐你看起来好年轻！不说的话，谁都看不出来！你是怎么保养的呀？”
　　林夏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变化——那些原本随意亲近的目光，现在多了几分审视；那些轻松的谈笑，此刻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而她身旁的金予珩，自从她说出那个数字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片刻后，林夏优雅地起身：“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在洗手间温暖的灯光下，林夏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依旧精致，浅蓝色裙子衬得肤色白皙，三十八岁的脸上确实没有太多岁月痕迹。她回想起刚才那个瞬间的决定——坦然说出自己的年龄。
　　年龄大不是错。大龄未婚不是错。她不需要遮掩，不需要为这个数字感到羞愧。她就是林夏，三十八岁，未婚，副教授。
　　她在隔间里待了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她整理了下情绪，推门走出去。
　　洗手台前已经有两个女孩在补妆，她们显然没注意到林夏。其中一个对着镜子刷睫毛膏，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说真的，林夏姐看起来真的好年轻啊。我希望我到了三十八也能像她那样。”
　　另一个女孩却阴阳怪气地接话：“年轻有什么用？年纪那么大还来勾引小男生。你看到予珩哥的表情了吗？他都惊得说不出话了。我猜他根本不知道她多大，肯定被骗了。”
　　两人咯咯笑起来。
　　这时，洗手间的门又被推开，吴姐走了进来。她瞥了那两个女孩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林夏旁边的洗手台，从手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
　　两个女孩这才注意到林夏的存在，也看到了站在她身边的吴姐。笑声戛然而止，两人脸上顿时写满惊慌和尴尬。
　　林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虽然她们穿着高跟鞋比她高出一截，但当她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注视她们时，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她们无所适从。
　　吴姐吐出一口烟，声音冰冷：“喝多了就少说两句，赶紧回家醒酒去。”
　　两个女孩慌忙收起化妆品，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洗手间。
　　门关上后，吴姐又吸了口烟，看向镜中的林夏：“都他妈什么世道。女人年纪大怎么了？老娘四十多了，照样风韵犹存，追求者排着队呢。”
　　林夏感激地看向她：“谢谢吴姐。”
　　“谢什么。”吴姐弹了弹烟灰，“我就是挺喜欢你的。我们这个圈子，像你这样干净的人太少了，见一个就想稀罕一个。”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但有时候，太干净也不一定是好事，容易伤着。”
　　林夏微微低下头：“吴姐，我能再请你帮个忙吗？我想先走了。现在这情况，我在这儿大家可能都不自在。你帮我跟予珩说一声吧。”
　　吴姐沉默了几秒：“你真不去跟他当面说？”
　　林夏摇摇头。
　　吴姐叹了口气，把烟摁灭在洗手台的烟灰缸里：“行，我送你出去。”
　　走出会所，夜风带着凉意。吴姐叫的网约车已经等在门口。林夏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会所灯火通明的窗户。她不知道金予珩现在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数字会不会成为他们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墙。
　　但她不后悔。
　　坐进车里，林夏报出地址。车子缓缓驶离，会所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三十八岁的重量，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