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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装哭挺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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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把葬礼的灰白基调又淋深了一层。
灵堂设在老宅前厅,照片里那张过于年轻的脸,眉眼温顺,十八岁,停在这个年纪。黑纱挽幛垂着,空气里浓重混着线香、白菊和湿木头的气味。来吊唁的人不多,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母亲在偏厅,断续的抽泣被刻意放轻的劝慰包裹着,更显得无力。
陆延跪在垫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一板一眼地往铜盆里添纸钱。火舌舔上来,蜷缩,焦黑,化成灰烬被热气卷起,又飘摇落下,黏在他黑色西裤的裤脚。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下颌线绷着,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手腕机械地动着,一沓,又一张。没人会挑剔他的姿态,足够恭敬,足够哀恸,至少,足够像一个痛失幼弟的长兄。
他听见身后隐约的脚步声,很轻,走到灵堂入口处停住了。大约是哪个迟来的远亲,或者父亲生意上不得不露面的伙伴。他没回头,目光落在铜盆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星上。袖口雪白的麻布粗糙,磨着手腕内侧的皮肤。
然后,那个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来,带笑,气息温热,像毒蛇的信子,猝不及防地探进死寂的空气里:
“哥,装哭挺累吧?”
陆延的脊椎,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瞬间冻住。血液似乎也停了流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撞耳膜。捏着纸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刻的月牙痕。他喉咙干得发疼,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灵堂里其他人呢?他听不见了。背景里模糊的低语、外面的雨声、母亲压抑的啜泣,全被一种尖锐的嗡鸣取代。只有那个声音,带着十八岁少年特有的清朗,又浸透了某种冰冷的玩味,烙进他耳朵里。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指节修长,带着室外雨水的凉意,轻轻拂开他后颈碎发。随即,那只手变成了钳制,猛地收紧,五指深陷进皮肉,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陆延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掼向前方!
额头重重撞在坚硬的棺木边缘,“咚”一声闷响。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黑白的噪点,疼痛尖锐地炸开。冰冷的、上了清漆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更浓郁的线香味道。棺盖没有合拢,留着一条缝隙,里面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光线。他被死死按在那里,脸颊紧贴着冰冷光滑的木面,动弹不得。
灵堂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惊呼。他听见母亲那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阿延!”,听见有人慌乱地喊“保安!”,听见脚步声杂乱地涌过来。
但按着他后颈的手纹丝不动,像钢铁浇筑的。另一只手闲闲地搭在他肩头,甚至安抚似的拍了拍。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对着灵堂里那些惊骇的脸,轻松得仿佛在聊天气:
“抱歉,各位。一点家事。”
陆延艰难地侧过一点眼珠,从被挤压变形的视野边缘,看见了身后人的轮廓。黑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膀宽阔。不是记忆里那个总穿着宽松校服、眼神湿漉漉的少年模样。他看不到脸,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审视,带着嘲弄,带着……一种捕食者终于按住猎物的、慢条斯理的愉悦。
雨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极其浅淡、几乎要被线香盖过去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是谁的血?
保安迟疑地靠近,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又不敢真的动手去拉扯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年轻男人。
“陆燃?”父亲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从人群后面传来,“你……你不是……”
按着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少许力道,允许他微微转动脖颈。陆延看见陆燃转过身,面向众人。那张脸……几乎和遗像上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所有的温顺和青涩,眉宇间是刀锋般的锐利,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他抬手,随意地整了整刚才因为动作而略微歪斜的袖口。
“我没死,爸。”陆燃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灵堂,“意外而已,受了点伤,在医院躺了段时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最后若有似无地落回陆延僵硬的背影上,“让大家担心了。”
“可……可警方说找到了……”母亲被人搀扶着走过来,脸上泪痕未干,此刻全是茫然和巨大的震惊。
“一点误会。”陆燃截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细节警方后续会澄清。现在,”他再次转向陆延,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悬停在他身侧,一个等待的姿态,“哥,跪久了腿麻吧?我扶你起来。”
陆延的手指抠着棺木冰冷的边缘,指节泛白。额头上被撞到的地方突突地跳着疼,那疼一路钻进太阳穴,搅得脑子里一片混沌。陆燃的手就停在那里,稳定,耐心,甚至显得体贴。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抠着棺木的手指,借着那点微薄的、自己都不确定的支撑力,试图直起身。
膝盖在柔软的跪垫上陷得太久,又经过刚才那一下重击的僵直,此刻传来针扎似的酸麻。他身体晃了一下。
陆燃的手适时地握住了他的上臂。那只手很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稳稳提起。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西装布料,烙印在皮肤上,不是温暖的,而是一种沉稳的、属于掌控者的热度。
陆延终于站直了,却依旧没有完全抬起头,视线垂着,落在地面那些被踩乱的纸灰上。他能感觉到陆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也感觉到周围所有探询的、惊疑的视线。
陆燃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反而紧了紧,几乎是将他半圈在怀里,以一种保护者,或者说,宣告所有权的姿态。他转向父母,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叙述:“哥可能是太难过,加上最近累着了,有点恍惚。我先送他回房休息。”
父亲张了张嘴,看看陆燃,又看看陆延苍白的脸色和额角隐约的红痕,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也好。阿燃,你……你也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陆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揽着陆延的肩膀,半扶半带着他,转身穿过鸦雀无声的灵堂。那些黑纱挽幛、白色花圈、还有遗像上微笑的少年,都被抛在身后。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老宅的屋檐和庭院里的芭蕉叶。穿过连接前厅和后院的回廊时,湿冷的风灌进来,激起一阵寒栗。回廊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天井漏下一点惨白的天光。
四下无人。
陆燃的脚步停了下来。
揽在肩上的手滑下,移到腰间,猛地收紧!陆延猝不及防,被他重重抵在了冰凉斑驳的廊柱上,后背撞得生疼,未出口的闷哼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
“唔!”
陆燃贴近了,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蛰伏已久的兽,终于撕开了伪装的皮囊,里面翻涌着陆延完全陌生的、近乎狰狞的情绪——浓烈的恨意,戏谑,还有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烫得陆延心脏骤缩。
“看见我还活着,是不是很失望,哥?”陆燃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敲进陆延的耳膜。“跪在那里,给我烧纸,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庆幸,这个碍眼的、你亲手推下去的弟弟,终于死透了?”
捂住嘴的手力道大得碾痛了他的牙齿和颧骨,陆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眼睛,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廊外的雨声,屋檐的滴水声,无限放大,填满他嗡嗡作响的脑海。
陆燃的目光从他惊骇的眼睛,缓慢下移,扫过他因为窒息和撞击而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失了血色的嘴唇上。那目光里翻滚的黑暗几乎要将人吞噬。
然后,他低下头。
不是一个吻。
是比吻更凶戾的掠夺,是标记,是惩罚。牙齿重重碾过下唇,带来尖锐的刺痛和血腥味,随即是更粗暴的侵入和厮磨,毫不留情,仿佛要将他整个拆吃入腹,连灵魂都攫取出来,打上专属的烙印。
陆延僵硬得如同另一根柱子,冰冷的,死去的。只有被迫承受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泄露了他此刻滔天的惊骇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陆燃终于退开一点,嘴唇染着一点艳红,不知道是谁的血。他舔了舔唇角,眼神依旧幽深得可怕,盯着陆延失神涣散的瞳孔,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毫无愉悦,只有冰冷的金属质感:
“别怕,哥。”
“这才刚刚开始。”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