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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一个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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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一顿饭讲起。
开头是难得和好久没见的高中朋友见了一面,前期是各自询问彼此彼此的近况,中期是互相倾诉同龄人都能懂的焦虑和烦恼,转折点是她突然问我:
你知道你家附近有个女生去世了吗?抑郁症,跳河自尽,就被她家里人配了冥婚。
我不知道。
我很久不和老家的人联系,既是主动,也是被动,对这事根本没有知晓的渠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位朋友口中听到的一瞬间,我说:
那个女生可能是我的发小,你知道去世的女生的名字吗?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也是听我爸讲的,只是说好像是你家附近的一个女生,和我们年纪差不多,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认识这个人,所以才想和你说一声。
我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你爸爸知道是谁吗?我想知道是不是我那个朋友。
她又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能帮我问问吗?
好。我手机快没电了,你等我一会,我一会借个充电宝就帮你问。
好。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她,你一会可以帮我确认一下吗?她的名字是三个字,家庭关系如何如何。我最近已经不和家里人联系了,可能只能从叔叔这里问?就先确定一下名字是几个字就行。
行,她看了我几眼,拿起手机,说我现在就帮你问问。
有结果了吗?
她把手机放到耳朵边,大概是她父亲发了语音。
我爸说,去世女生名字是两个字。
那就不是她。我松下一点力气,但是潜意识里我知道,这个结果并不够置信。等待她父亲发来更多消息的时候,我和朋友谈起我和这位发小的故事: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从我记事起就是和她、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在一起玩,我们一起玩到的小学毕业。初中、高中都进了不同的学校,大学又去了不同的城市,从小学毕业后基本就没联系了。
那时候的我觉得人与人的缘分就是一程一程的,关系慢慢淡掉、结束掉,我很能接受,也习惯接受。
转机出现在大学。
某一年的假期我回到老家,出门散步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太小的时候认识的人就是这样的,七年不交流,一看也知道那就是她。那时候我以为她会像初中那次一样,对路过的我打的招呼视而不见。
大学的我已经长了记性。
我走着走着路赶紧低下头,非常认真地看起了手机:手机上没有任何人给我发消息,我假装钻研早就看过的聊天框,又跳出聊天框在音乐软件里纠结了很久该播放哪首歌,心里默默猜测我们还要走多久会迎面遇上,之后再默契地对彼此视而不见。
没想到她倒是主动对我打起了招呼。
她主动和我招手,我也没理由不理。
很自然,两个人就一起在路上走了一段,不用找话题,聊聊现在的生活,不用追忆往昔,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只有对方能懂。
说实话小时候的她某些地方既让我羡慕,又让我觉得有点过了,某些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在和我的处事方式与道德尺度做对撞。长大了再相遇,只觉得她说话温柔了好多。
那些对撞的地方都去哪了?
那天我和她一边走一边聊,多数时候是我在说,她在听。我们没对彼此讲过各自痛苦的一面,从来没有,但是还是那句话,我们毕竟是发小,知根知底并不是一句假话,有些不怎么好看的东西,不用当事人开口,我俩知道给彼此保留尊严。难道问题出现在这里吗?我只能从她的文静中感受到她经历过痛苦。
到现在我们也都没有向对方提过。
也没机会了。
偶遇,或者说是重逢的那天后,我又出来散步,我们又相遇,又聊天,终于加上了微信。没聊过几句的聊天框里,我记得她问我:
你明天还出来散步吗?
会。
于是就这么断断续续又并肩走了几天的路,多数时候还是我在说她在听。
从那之后就没联系过了。
这事我接受。
再然后听到她的消息是去年过年回老家,大晚上我奶奶走到我面前,以一种讲述奇闻逸事的口吻小声而谨慎地跟我说:
xxx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xxx就是我的发小,我的家人都知道。
我现在能回忆起她的表情,那时这个老人的脸上其实有一种很,认真,探究的表情,我知道她在观察我。是想看我的震惊程度吗?那我的确是被惊到了。我问怎么回事呢?怎么会突然生病呢?
没人告诉我这个原因,老太太,讲话的重点又怎么可能是探究一个我的同龄人的抑郁症的发病原因呢?她看到我的惊讶,继续用那种讲什么忌讳的语气跟我补充这个故事的细节,当然,她的主要渲染点在于小姑娘发病时的恐怖场景、她家人对于她生病一事的隐瞒、她去精神病院的半夜闹出了多大动静......
抑郁症在我奶奶的嘴里的确很吓人了。
我静静听着,其实心里觉得有些讽刺,我的奶奶好像很想告诉我:有一个病叫抑郁症,很吓人,会把小姑娘害成那样。
其实不用你说的。我看着她,心想你不知道我也有这病吧?
某种程度上我的发小和我是病友。
得知这件事以后我和她还是没联系。
我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我发一句微信:问你是抑郁了吗?
能让人家怎么回?
所以没发信息。
也就没再听过她的消息了。
再然后就是今天,从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朋友口中知道这件事。
朋友的父亲消息这时候也发过来了。
我看到她又把手机贴到耳边,听一句点一下头,然后开始给我补充信息:
家庭关系是xxx的,父亲姓x,大家好像一般叫她父亲xxx。
那就是她了。
我说不用问了,谢谢你帮我问,就是她了。
朋友给我递过来纸巾,问,不是说不是她吗?不是从第一步就否了吗?不是说名字字数对不上。
我说因为从名字那一步我就没信。
因为大人们叫她名字都是少一个字叫的,还有人叫她别的姓。我知道她名字是三个字,中间那个字别人就算知道也只往最简单的那个同音字记,更多的人干脆根本不这么叫她——就两个字两个字叫。
小学时候我没有什么娱乐的时候就喜欢琢磨自己认识的人的名字,当时想a的名字和一个诗人同名,b的名字笔画好多,我发小的名字听上去起得不认真,但是琢磨一下字,意向也是美的。
我还是喜欢连名带姓三个字地叫她。
一顿饭从这道死讯出现开始就滑向了诡异的气氛。吃完饭我朋友说了几遍:我只是觉得你可能认识她,我只是偶然一提,不是故意要讲这个事。
我说我知道,但她确实是我发小。
震惊和悲伤掩盖过了死讯后面还有两个字,是冥婚。
我刻意回避,因为只觉得恶心。
或许还有恐惧。
情绪出不来,和另一个朋友提到这件事。她倒是很愤怒,发:
受不了她家人,这群人是傻逼吗?
我说我是受不了她死了。
硬说的话,好像两个人的感情也没那么深——深的人哪能连朋友都死讯都是从别人父亲那里拼凑、求证得来的呢?也没主动发条信息问问她是不是病了,因为什么病的。小学毕业后长久长久地不联系,再遇上都是偶然的,甚至连这种重逢的交流都是很少的。
不过,人可能也是侥幸。我没想过她会死,只想过我们可能就只是又回到不联系的状态了。
也没事,习惯了。再说了,小学毕业,到大二那年重逢,七年过去,我们不是又遇上了。那从大二那年开始算,再给彼此七年时间不就好了?实在不行就十四年,二十一年。当然也知道再隔一个七年又能和旧人聊上几回这事渺茫,那也没关系。人在就行了。
就是没想过那个位置会空了。
等待朋友父亲回消息的过程中我去看了一下微信通讯录,翻了几遍,已经找不到发小的名字了。我说会不会是换id了,会不会是当时我没改备注,才看不到了?朋友坐我对面,说搜一下聊天记录呢?
我说搜过了,按着记忆搜过了,什么也没搜到。也是因为聊得太少了,都不知道还能再找出什么关键词来。
搜不到也是正常的,朋友接过我的手机,说你在这个手机上肯定搜不到了,可能只是因为换个手机的原因吧。
我说,会不会是她给我删了?
朋友很疑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有什么删你的原因呢?我说我不知道。
没什么浓墨重彩的过往,也没什么抱头痛哭的经历,某些程度上我和发小或许都非常、非常不了解彼此,连写这一篇东西的时候都在疑惑,我有资格写这些吗?我们的感情到我可以写她相关的程度了吗?她会觉得我矫情吗?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吗?她下辈子是什么样的呢?我们还会再遇上吗?
也没办法,这个都不写,就更不知道还有谁记得她了。
所以,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