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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生长在南方的周无邪没见过雪,可他一直都很喜欢冬天,喜欢没见过的雪景。也许是他打从心底喜欢把自己藏在厚厚的衣服之下,任谁也看不清这个躯壳装的是怎样的灵魂。
      好笑的是,他很怕冷,一降温就会是班上第一个感冒的。就连秋天,穿的衣服也比周围的人多上一件。他有时候会想到妈妈和其他人调侃自己有多怕冷,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一截的女人说着嫌弃的话,又递来了围巾和羽绒服,他想,妈妈真是一个弄不明白的人。他迅速地把自己裹成粽子,让人疑惑自己是否和他在一个季节。
      “你怎么这么怕冷啊?”
      “天生的吧。”
      “以后可别去北方了,受不了。”
      这样的冬天,他还要盖上好几件被子。高中时,有一个冷空气越过秦岭淮河的0℃分界线而来的夜晚。他奉行着两周回一次家的原则,在这周留宿了。他答应在宿管查过寝后就去楼上陪朋友一起睡觉,两天前的天气预报就说寒潮会在今晚来临。他想过会很冷,却没想到这么冷。
      一件被子根本不暖和,朋友先是在宿舍群借被子,又拍了一张周无邪被压在四件被子下的照片,他们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盖上四条厚被子才能度过一个寒冷的夜晚。“为什么南方没有暖气呢?”“因为寒潮不会每天都有吧。”说了这样的蠢话后,睡得格外舒坦。
      第二天周无邪想着去吃早饭,哪怕出了太阳还是那么冷。这时候他还不知道,第二天学校就通知学生各回各家了。
      北方会下雪吧,他一直憧憬着雪。也许是觉得大自然很神奇,他喜欢雨、喜欢风、喜欢闪电,热爱所有的自然现象。周无邪对此都藏着很深的感情,这样的感情曾支撑他没在高考完的暑假自杀。他一直都很讨厌与夏天有关的一切,讨厌窗外的蝉鸣、厌恶湿透的衣服、反感蓝色的校服。
      如果相识的人会送他一条围巾,告诉他可以冬天戴。周无邪不擅长拒绝,他大概会收下来去琢磨该送什么回礼。可能会想,自己要不就等到冬天吧。如果去看雪的话,戴这种款式的围巾也很不错。他只见过一次雪,也没戴这条围巾。他早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活。
      周无邪选择自杀是在二十九岁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他做出决定的原因,是不想再继续这么活着了。他离开故乡之后,一直在挣扎。他刚入学高中时,因为惯例的心理调查表而被班主任约谈。在了解少年想法和沉闷的心事之后,眼前温和的人说:“以后就离开这里吧,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那样也许你会好起来。”
      他把这句话挂在心上好多年,有十三年吧。他都做到了高中时觉得做不到的事情,结果还是没有用。他的人生是那么无望,周无邪也不是没想过养一只猫或者狗。
      但实际上他连自己都照顾得很随意,怎么能去照顾另一个小生命呢?这太不负责了。周无邪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和外界没有什么联系地度过了这么多年。
      他不是没出门旅游,回来还带着一身疲惫,完全不是去放松的。他做了所有普世意义上会令人开心的事情,却发现很没意思。周无邪感觉自己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有问题。他,可能是不适合来到这个世界上吧。都说性格是娘胎里就带着的,出生时险些夭折就是为了避免未来的痛苦吧。周无邪久违地笑了一下。
      现在,他站在河边选择离开。坠入河里的时候,周无邪闪过了走马灯。全都是那些让他无比痛苦的过往,本能的挣扎让他厌恶,好在这里是很少有人经过的。
      他得偿所愿,不用再面对人世间的苦楚。活着的时候,他其实很少幻想过未来,只想着能走到哪算哪。没有如一些同龄人那样光辉灿烂的人生,有着只是一个人来到异乡继续生活的故事。
      他决定不再继续,便坦然地走向死亡。周无邪从来没有担心过有没有人给自己收尸,他的工作也常常能遇到类似的情况。反正只要不是家里人来,其他都可以。
      不过警察在调查他的死因时,还是通知了他唯一有联系的堂姐来。
      周喻秋给他料理了所有后事,也看到了那一封藏在角落里的遗书。
      她本来以为周无邪他已经在外面好好生活,逃离家庭,重新开始。却没想到,再一次见他,已经是一具冰冷发臭的尸体了。她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周无邪那样的人应该也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老头子的。
      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从小的时候开始,周无邪就很执着于意义。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像是找一个让自己得以继续生活的答案。高中时的朋友曾对他说:“人活在世上,就是要有点执念,没了执念自然也不会想活了。”他的执念时什么?
      那一趟离家千里的长途火车没有告诉他答案,实不相瞒,周无邪是个他人别有用心就能轻易洗脑的孩子。没有人告诉过他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为什么不能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以至于当时处于那些混乱之事中的他意识到了不对,也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优柔寡断的周无邪最令人讨厌了,周喻秋身为重男轻女家庭中的女孩更早意识到了“不公平”。尽管周无邪的处境比她好不到哪去,她也平等讨厌着他。尽管知道他的父母帮他做的选择都把他害惨了,她还是讨厌周无邪。因为自己的父母看出了周无邪被父母影响成一个死气沉沉的人,所以让她多多照顾对方。
      明明是同龄人,为什么要我来照顾你?这不是我的义务吧?这些都是盘旋在周喻秋脑子里的话,她曾在男朋友面前把这些话说出口,旁边还站着发呆的周无邪。他一点也不生气这件事情,那天晚上据后来的回忆所言是:一个被强迫出门的周无邪,一个被迫带人出门的周喻秋,一个被叫出来约会的男朋友。
      在得知周无邪不再回家的时候,周喻秋发觉自己没有在高兴,也没有难过。她平淡地接受了这件事,然后问了几句:他现在去哪了?还好吧?人还活着吧?问到最后一句时,她挨了句骂。“肯定还活着啊,不然能死了啊。”面对眼前人突如其来的怒火,周喻秋回了房间把门重重地关上。简直莫名奇妙。
      直到她上了大学之后,偶然间听了高中同学讲周无邪的事情,她原本不打算听的。但对于他站上天台准备跳楼的这件事,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来了之后周无邪就乖乖下来了,就连他最尊敬的班主任来了都没用。
      “他在班上不就是个边缘人嘛,要不是看见你们一起坐车回家,都不知道你是他堂姐。”电话那头的女孩这么说着,周喻秋在阳台外听着她继续往下说,“周无邪就是那种不合群的人,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难说话难沟通的。要是他是个烂人,那确实没办法。但他只是不合群,还挺可怜的。”
      她的学校坐落在一座沿海城市,外面的风吹过来让人觉得有些冷了。周喻秋只好先潦草地回了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原来那个人给别人留下的是这种印象吗?跟自己想的都不一样,周喻秋无端端地思考起了周无邪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的问题。
      虽然她想了一会就决定去刷视频,爬回了床上后,周喻秋平躺着放下了手机,脑子里浮现了高三最后一次和周无邪见面的场景。他从学校里拖着一个行李箱大步地往外面走,她想着父母那说要再等半个小时,他现在去外面干嘛。不想被父母念叨的周喻秋跟了上去,看见周无邪上了一辆网约车。
      “周无邪你要去哪?”
      “车站。”
      这是她们最后的对话,面对妈妈询问周无邪的去向时,她撒谎说了不知道。尽管第二天早上到达另一座城市的周无邪给家里打来了报备电话,周喻秋还是不知道周无邪去了哪里。
      或者说,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不过这些问题也不是她该管的,在休息了一周之后,周喻秋在父母的安排下开始打暑假工攒学费。她上了一所不错的学校,作为家里唯二的同龄人,她倒是想知道周无邪读了哪所学校。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家里没有人能再联系得上他了,他就这么消失了。连报备的电话都是用公共电话打的。
      就算是这样,周喻秋仍然不觉得高考结束那天没有多问几句周无邪话的自己有什么错。他做出了选择,她也做出了选择。这哪有对错之分?
      可脑子里就是不断播放着高中时和周无邪在一块的画面,她想到周无邪在自杀未遂的第二天和她说:“我就是一只小蝼蚁。”周喻秋问他为什么这么说自己,发生这样的事情,身为堂姐她也不得不多关照一下他了。
      “很容易被人踩死吧。”
      眼前的少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回班级了,班上的同学对平时没有存在感的周无邪开始变得敬而远之。面对这样的变化,周无邪心想自己果然太矫情了。他以蝼蚁形容自己,但他并没有蚂蚁的群体观念。以至于是个被排斥的边缘人,而这种排斥是他本身就难与群体产生关联。
      这个社会不会允许蝼蚁轻易死亡,必须将他们折磨到毫无生气的地步。周无邪暗自下了决心,要离开这里。他的梦想产生了变化,听着老师输出与他截然不同的价值观时,他不免想到世界上有绝大部分人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他也许是在难过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比不上一开始就拥有这些且品德同样高尚的人做得多。
      太渺小了,周无邪心想自己的初心并非是要比较的。可人们总喜欢比,他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毫无价值的人,对吗?他不认为老师是在鼓励他,一个会读书但没钱的人能做的比有钱但不会读书的人少。
      这样的观念,哪怕过了十年也依旧没有改变,它扎根在了周无邪的心里。他每月都会固定从工资里拿出钱去捐给西部贫困地区,和他所想的不同,他没有去支教甚至连那片土地都不曾踏足。
      毕竟他是个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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