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乡青年的二两事》枫树雾瑰

1、一段前言

　　我们还有彼此，
　　是独一无二，仅此一个存在。
　　我爱你，
　　你比我更像我自己。

　　这只是两个离开故乡的人的故事，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的平凡的一生。因为这是多么普通的生活，所以只要记住自己就好。
　　那是个四面环山的地方，却长出了自由的鸟儿。他们飞离群山，飞到了宽广的平原。
　　他姓周，名无邪。尚且不知父母为什么取了这个名字，旁人倒是猜想过是希望他能够天真烂漫地度过这一生吧，人也如其名，是个心眼好的孩子。
　　但未免太好了，这是一个通病。周无邪在被欺负时会勇敢地反抗，下一秒就被以他有另一幅面孔指责。
　　年幼的他还不明白，拖着脏兮兮的身子回家挨骂。看着父亲怒骂他是个不会忍耐的家伙，看着母亲责怪他弄脏了衣服。小小的他张嘴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可还是不能让眼前这对夫妻的愤怒减少。
　　他看见地板上有条缝，想钻进去，却始终盯着那条缝。那时起，周无邪就在思考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周无邪，比周围的人都小上一岁。姥姥说提前一年上学，孩子也会懂事一点。妈妈就让他提前来了学校，和原本的发小们错开了。
　　旁边的同学他一个都不认识，因为小上一岁，胆子明显也弱一些。第一天放学，哪怕离家只剩下一条马路，但他依旧没有勇气走过去。妈妈骂他怎么这么喜欢添麻烦，一旁路过的阿姨却说这么小的孩子不敢也是正常的。周无邪没应话，心里想着谁说的才是对的。应该是妈妈吧，毕竟她是妈妈啊。
　　对于小学时期的事情，他记得不多。印象深刻的还有两件事，一是语文考了85分被老师扇了响亮的一巴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打自己。100分的卷子考85分是很低的分数吗？高中的周无邪可能会说：“150分的卷子我还考过20分。”二是二年级时被留堂，三年级的学生会晚一节课放学，他就看到了自己原本班上的同学来看自己，问自己为什么留堂了。
　　马马虎虎就度过的那些日子，升上初中之后。认识的人变得多了，可周无邪是个骨子里就难合群的人。倒也没做什么坏事，就是不合群。这一点在当时农村的初中里是一件顶天的坏事。不过周无邪对这三年依旧没什么印象，过得异常平静。他没有谈恋爱，学习在中等偏上，身高照长，体重跟不上。
　　他对这些事不上心的程度，要是问他他的毕业照在哪里，一定会得到四个大字“我不知道”。
　　年少时，他思考过自己最喜欢的是哪个季节。好半天也没有得出一个答案，家乡的夏天是漫长的，对于他这样不爱出门的人来说不是一件好事。毕竟天气炎热，开空调的时间也会增加。
　　他最讨厌的就是电费问题，如果他能多忍受点。就不至于要多增加一台空调的消耗了，尽管父母从来不说什么。可他就是这样内疚，有时候爸爸推开门，看见的是被拔去电池的空调遥控器，甚至连插座都被拔掉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难琢磨的孩子。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说，却又盼着有一个人能懂他。懂他的所有挣扎与恐惧，那曾是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现在他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没有答案是否才是最好的答案。也许是想要一个避风港，或是觉得人生实在无趣，他这样的人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能够去问谁这个问题？问母亲还是问父亲，还是两个都问用那双瞪大的疲惫的眼睛盯着那两张亲切的面孔说：“为什么要生下我？”你们活得开心吗？为什么要生育一个麻烦，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不等同于其他普通的麻烦的麻烦。一个影响和毁灭你们人生其他可能性的麻烦！为什么？
　　也许并不会说那么多，周无邪是个话说多了会感到累和烦的人。大概，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只会淡漠地开口：“为什么生下我？”在对方没来得及给出答案时就迅速离开现场。他不想知道。
　　他常常是睡得沉的，很少做梦。偶尔有陷入梦境的时候，发现那格外真实生动，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最后周无邪都会惊恐着醒来。每次醒来后都再也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周围的动静，哪怕是鸟儿的叫声都能让他稍微回到现实那么一会。
　　周无邪又梦到了有关小时候的事情，他就站在那里，束手无措。
　　但他只是个孩子，又能做什么呢？又能指望他做什么呢？如黑夜般漫长窒息的痛苦笼罩了周无邪前十八年的人生，直至高考结束的夜晚，他彻底逃离收获了自由。
　　火车上，周无邪算是当中最小的乘客，至少周围全是叔叔阿姨。要坐长达九个小时的硬座，坐着自然是睡不好觉的。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周无邪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旁边的叔叔阿姨们聊天。也许这样能消磨掉一些时光，毕竟让他看书这种情况也是看不进去的。
　　他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突然话茬子就丢到了他这里：“孩子，你要到哪啊？”向来不爱说话的周无邪低下头缓缓说到：“浙江。”话音未落前面的阿姨家问起他要去浙江干嘛，年纪还这么小呢。
　　“打工。”这话一出，叔叔阿姨脸上明显有了担忧的神情。又是那位阿姨，她递来了几个面包柔声说道：“你还没吃晚饭吧？垫垫肚子。”面对这样的好意，周无邪又开始他那一套善意的谎言：“我吃过了，谢谢阿姨。”但这怎么会有人信呢？
　　旁边的叔叔也递来两瓶牛奶：“吃吧，没毒能吃。”一番摆手拒绝后，他不明白为什么吃的还是拿在手里了，最后周无邪还是吃了。他没带任何吃的在身上，只有一两百块钱撑着这趟旅途。
　　吃完之后，看出他窘迫的阿姨又说：“很不容易吧？一个人跑这么远。”紧接着断断续续地说起了一些心疼的话，他点点头不说话控制着自己不要流泪。好像过了很久，疲惫的周无邪睡着了。
　　旁边的人他们并没有到达这趟火车的终点站，所以在周无邪醒来之前就陆陆续续下车。走之前还嘱咐了乘务员好好照顾一下这个孩子——原来并不是谁都是那么坏。下了火车之后已经是早上十点，现在刚好可以去面试。起了后整个人腰酸背痛的，看了眼票价心里默念着：“值了。”
　　周无邪终于把手机开机了，没输入密码前就跳出来了红色的未接电话和许多微信消息。但这种时候，已经是生米煮成熟饭了，他没有搭理这些消息。熟练地点开了地图，推着行李照着导航走。现在回应一定会扰乱心绪，哪怕红点看着让人心烦也只好忍着先解决最重要的事情。
　　在走了好远的一段路后，周无邪成功来到了一家饭店里，周无邪检查了东西放在门口后又理了理刘海，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跟着前台的小姐姐说：“我是来面试的。”
　　说实在的，任谁看见周无邪的长相也会觉得他不适合做这种工作。眼前看着应该比自己大几岁的女孩，说了句：“就是你啊，等一下我去找店长。”时不时瞟他几眼，周无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又瞅了眼旁边的行李箱。确实太草率了，现在他在想自己会因为什么理由被拒绝，如果太阳晚一点下山他应该能找到一个落脚点。
　　刚坐下来，还没开口就听到眼前的中年男人说，“你这么帅，要不去私人的店里干？我这种会粘上油烟，会很难受的。”他一脸心疼的模样，心里想着下次招人一定要看照片。虽然个子高，但实在太瘦了。说没力气吧，又带着那么多行李。说有力气吧，两个胳膊加起来都顶不了他一只手。竟然是这种理由吗？压根就是不想招吧。
　　但周无邪怎么会放弃好不容易问到的工作。
　　“我能接受。”少年平静地说着，“让我留在这吧。”店长转过头看向厨房，他知道这个小孩大老远从福建跑来这的不容易，但这工作太委屈了。他应该去比较高档的地方工作，毕竟外形条件那么好。店长自己也有孩子，年纪与眼前的男孩差不了多少。
　　“这样吧，我介绍你去一个咖啡厅，他们缺个外场。”店长看着周无邪那惴惴不安的模样说道，“我载你去。”
　　于是周无邪找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面试很成功。他在这里也有了一个容得下自己的地方，在今天之前他还以为会受到各种刁难。就像书上写的那样，他预想了许多不好的事情，没有一件发生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他就醒来了。离这家店的营业时间还有五个小时，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周无邪反复闭上眼，调整自己的睡姿。最后只能起来收拾自己，复盘着昨晚店长交代的事情。
　　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周无邪出门了。周围的同事都疑惑他来得这么早，但他没说什么，吃过饭就上岗了。这是一家网红店，来的人很多。其实周无邪面对这么多人是十分紧张的，因为服务行业需要的是微笑服务，尽管他有那张帅脸，但这是职业素养，所以只能强忍着想逃跑的心情努力咧开嘴笑。
　　虽然有不少小姐姐说他笑起来很帅，但周无邪还是觉得笑太困难了。不过，他还是会每天晚上在镜子前练习微笑。可能是为了在这家店留下来，也可能是被夸奖后考虑起了另一种选择。
　　离开家，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有那么多数不清的困难。这三个月他攒够了学费，还有开学前两个月的生活费，全靠他自己。在要离职的时候，店长还告诉他以后寒暑假可以回来这里继续兼职。
　　实话说，他觉得有些内疚，自己不是一个长期工之类的事。工作期间也看得出对方的怜悯神色，周无邪心想自己看着“可怜”得到帮助的次数会比旁人多一些，暂时他还没有得出这件事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怜，并不是一个好词。他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需要帮助，等他之后变得再厉害一点这样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这长达三个月的打工之旅告了一段落，周无邪走的时候，店里的同事还说他看上去比刚来那会精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