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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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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言筝奴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样的锦帐,鼻尖萦绕着一股劣质熏香的味道,混杂着些许尘土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这不该是她那间堆满书籍、只有咖啡和木味的工作室。
“二姑娘既醒了,便快些起身吧。”
一道冷淡的女声从床边传来。
言筝奴僵硬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豆绿比甲、梳双丫髻的约莫十五岁的丫鬟立在几步外,眉眼低垂,姿态恭敬,眼里带着些许怜悯。
“大姑娘已在花厅等了您半个时辰。”丫鬟顿了顿,补充道,“脸色不大好。”
“我是不是叫言筝奴?”
“二姑娘您没发烧呀?”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竟然是属于她的记忆。
如今是大燕朝,永和七年。
她是一代名师言岚最不争气的亲生女儿言筝奴。
可她的不争气,竟然是被穿了。
在她身体里的那个言筝奴在言岚下大狱时,投靠了反派做假证,以此换取进宫。
而言筝奴被穿之后,来到了现代,成为一个历史学者,特别痴迷与燕朝的言岚。
归根究底,竟然是灵魂深处的母女缔结。
只是现在的言筝奴已经让言岚灰心,在察觉女儿歪了之后,言岚认养了养女言娇奴,也就是侍女口中的大姑娘。
言筝奴一直对此不满。
而昨日,言岚因一桩牵连宫闱的纵火案,被下诏狱。
记忆至此,言筝奴浑身血液骤冷。
言岚。
那个在正史上于狱中苦读不辍,三年后冤屈得雪,出狱后散尽家财,开创大燕第一所女子书院,誓要天下女子皆明事理,门下弟子遍布朝野,被后世尊为“女子教育之祖”的言夫子。
她研究生三年埋头研究的偶像,她论文里剖析过无数次的传奇人物。
她竟是言岚的女儿?
那个在史料中寥寥数笔带过,所记载不过是“性骄纵,善钻营,母蒙难时不思营救,反攀附靖王,后借势为难言夫子门生,为世所鄙”的恶毒怂包女儿。
“哟,居然还敢醒过来?”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害死了母亲还不够,难不成还想装死逃避罪责?”
言筝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绿色襦裙的女子叉着腰站在床边,眉眼间满是嫌恶,正是原主的表姐刘静。
原主骄纵恶毒,又怂又蠢,一门心思攀附权贵,踩着当时宠冠后宫的丽妃上位,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眼下,正是原主命运的开端,也是言岚一生最大的劫难。
言岚被指控纵火烧死宫妃,已被打入大牢,消息传开,天下哗然,言家瞬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你瞪什么瞪?”刘静见她不说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她,“若不是你平日里骄横跋扈,得罪了那么多人,姨母怎会落得这般境地?还连累我不敢出门。”
言筝奴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指尖攥得发白。
她清楚地记得,历史上,是言娇奴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为含冤入狱的言岚翻案。
可那三年里,言岚在狱中受尽苦楚,出狱后虽开创了女子教育的先河,却也因这段冤屈蹉跎了三年,和半生病痛缠绵。
“我没有。”言筝奴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与原主截然不同的坚定,“母亲不是凶手,这其中必有冤情。”
言娇奴!对,她要找言娇奴!
“冤情?”刘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官府都已经定罪了,人证物证俱在,表妹你是个心狠手辣的货色,不会是没给自己留后路吧?”
又传来脚步声。
“筝奴,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言娇奴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下人屏息垂首,“母亲在诏狱生死未卜,你竟能高卧至巳时?”
言筝奴只是站定了,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平静得出奇,没有泪,没有慌,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黑。
言娇奴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突。
“姐姐既知母亲危难,为何还在此处训妹?”言筝奴开口,声音依旧微哑,却字字清晰,“而非奔走营救?”
言娇奴一愣,随即愠怒:“你这是在指责我?我昨日至今拜访了多少故旧门生,你可知道?你又在做什么!母亲平日最疼你,如今她落了难,你倒像没事人一般!”
“姐姐拜访的,可是我父亲生前故交,李御史、王学士他们?”言筝奴问。
“自然!”
“他们可愿援手?”
言娇奴脸色一白,指尖掐进掌心。
那些人,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婉言推脱,要么暗示此案牵连宫闱,涉及丽妃与另一位娘娘的争斗,碰不得。
“看来是不愿,或是不敢。”言筝奴替她说了出来,“那么姐姐在此训我,除了宣泄忧惧,于救母何益?”
“你!”言娇奴气得站起身,指着她,指尖发颤,“言筝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平日里便与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家小姐交好,如今母亲出事,你是不是想着另攀高枝?我告诉你,只要我言娇奴还有一口气,你就休想做出辱没母亲门风之事!”
这才是言娇奴真正想说的话。
她防着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言娇奴你快给我想办法!明日靖王选侧妃,我可是要出门的。”
刘静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摔门而去,留下一句冰冷的咒骂,“言筝奴,你还是好好待在这里反省,别再出去丢人现眼!”
言筝奴忽然觉得很累。
史书载,言娇奴为母翻案,历时三载,考女官第一,不屈不挠,孝心与毅力可嘉。
她用的方法,是典型的清流做派。
联名上书,舆论造势,依赖于朝堂博弈和皇帝最后的英明。
这条路太慢,而诏狱里的刑具不会等人。
她没有三年时间可以等。
“这世人皆说,你我姐妹二人不合,是我不敬不服你,其实妹妹很佩服姐姐。”
言筝奴垂下眼,掩去眸中思绪,“但救母亲,光靠你这样不够。妹妹愚钝,先行一步。”
说罢,她转身就走,不顾身后言娇奴气得砸了茶杯的碎裂声和“你给我站住”的怒喝。
【系统提示:关键人物谢晦正在西华门外罚跪。剩余时间:半柱香。】
机械音再次响起。
【当前主线任务:攀附丽妃之弟谢晦!
谢晦乃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虽暂遭贬斥,但其姐丽妃深得圣宠,是当前最快上位的捷径!
完成任务可获得权势加持,助宿主摆脱当前困境!】
言筝奴脚步未停,径直向外走去。
攀附他?不。
她是要利用他,利用这把未来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去劈开眼前这潭浑水。
谢晦。
言筝奴心中一沉。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此人是原主的宿敌,也是丽妃的亲弟弟,少年成名,战功赫赫,性子冷冽,手段狠厉。
历史上,丽妃失势死后,谢晦将对原主的恨意全部发泄出来,处处为难,最终间接导致了原主的死亡。
可系统说得没错,谢晦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以原主的身份,求助任何人都只会被拒之门外,甚至可能招来更严重的祸事。
只有攀附谢晦,借助他的权势,才能有机会查清纵火案的真相,为言岚翻案。
宫门外,烈日灼灼,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言筝奴刚靠近,就看到了那个跪在空地上的身影。
少年将军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身形挺拔,即便跪着,背脊也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烈日灼烤,他额际颈间早已汗湿,脸色却是一种失血的苍白,下唇被咬出深深的血印,身体几不可察地细微颤抖着。
此刻他受皇帝罚跪已近两个时辰,正是旧伤发作最烈之时。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官员和百姓,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却无一人敢上前过问。
毕竟,谢晦虽战功赫赫,却因性子刚直得罪了不少权贵,如今又遭皇帝贬斥,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
言筝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谢晦。
他未回头,声音因剧痛而沙哑破碎,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滚开。”
言筝奴在他身侧停下,撩起裙摆,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谢晦猛地侧头,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锋,刮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年轻也极英俊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此刻被疼痛和厌憎侵蚀,显得格外阴戾。
他认出了她。
言夫子那个据说被养得愚钝又虚荣的亲生女儿。
家姐进宫前和其他世家的女儿曾受过言夫子的教导。
谢晦曾经逗弄过幼时的言筝奴。
“言二姑娘?”他扯了扯嘴角,毫无笑意,“来看谢某的笑话?”
“我来与将军做一笔交易。”言筝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交易?”谢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间溢出低哑的咳声,“你?拿什么与我交易?”
他早已听闻言家二小姐的名声,知晓这个长成了又怂又恶毒的模样,心中的厌烦更甚。
他恨自己一时无拘,中了奸计,害得家姐入局,最终害得言夫子入狱。
言筝奴不再多言,忽然伸出手,按向他的后腰。
那是记忆中箭伤残留的位置附近。
“放肆!”谢晦眸光一厉,下意识要挥开,可下一刻,他动作僵住了。
那只手隔着衣料,按在了某个极其刁钻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揉按下去。
一股奇异的酸胀感顺着脊柱窜开,竟将那蚀骨的剧痛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让他得以喘息。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少女眉眼精致,却无半分谄媚,姿态分明还是怯懦的样子。
可眼神实在是清澈,与传闻中那个浅薄愚蠢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他喉结滚动。
“战场旧伤,阴寒入骨,久跪气血凝滞,痛如剔髓。”
言筝奴手下未停:“按此穴可暂导气血,缓解一二。将军现在可能听我说话了?”
谢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戾气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谁派你来的?想要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求前程,求富贵,求一句在陛下面前的美言。
言筝奴收回手,俯身,额头触及被晒得滚烫的地砖,声音清晰坚定,穿透周遭沉闷的空气。
“纵火案,将军可敢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