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未归》林淼不是林六水

63、第 63 章

　　调查在多方推进中陷入了某种诡异的胶着。三名“猝死”案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网络被反复梳理，像用最细的筛子过滤沙土，却未能发现任何明显的交集点。

　　齐奕棠实验室的溯源工作同样举步维艰。那种未知物质的几个特殊修饰基团，经过与国内外多个专业数据库比对，确实发现了一些模糊的指向性。

　　它们与几家顶尖生物医药公司的专利技术有相似之处，但均非完全匹配，更像是在已有技术基础上的、带有个人风格的“魔改”。

　　其中一家公司的总部位于瑞士，另一家在波士顿，还有一家是新加坡的初创企业。国际刑警的初步反馈姗姗来迟，确认了贾言蹊提到的那个东欧私人研究机构“诺瓦生命科学”的存在，但该机构三年前因一场原因不明的火灾而关闭，核心人员下落不明，相关研究资料损毁严重，线索几乎中断。

　　贾言蹊作为顾问，每天都会出现在市局，参与各种案情分析会。她提供了更多关于“诺瓦生命科学”的细节。

　　据说其主要投资方背景复杂，研究方向激进，曾因伦理问题被调查，但最终不了了之。

　　她引导专案组将视线更多地投向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跨境医疗合作、地下生物技术交易网络。

　　她的分析和建议依旧逻辑清晰，富有洞见，甚至成功帮助刑侦队排除了几个错误方向，节省了时间。众人对她的信任与依赖与日俱增。

　　只有林烬舟和齐奕棠，心中那点疑虑的种子，在沉默的观察中悄然生长。

　　她们注意到，贾言蹊似乎对调查“诺瓦生命科学”及其可能在国内的关联格外热衷，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急切。但她总是能用严谨的逻辑和看似无私的协助态度，将这种急切掩盖过去。

　　林烬舟通过自己的渠道进行的私下调查，反馈回来的信息也语焉不详。“诺瓦生命科学”像一团迷雾，关闭得彻底，人员散落四方，难以追踪。

　　但有一条模糊的线索隐约指向国内某个与高端医疗美容和抗衰老研究相关的资本网络，只是目前还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将它与眼前的案子联系起来。

　　就在这种沉闷的僵持中，第四起案件，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闯入了众人的视野。

　　失踪者名叫苏婉，二十四岁，一名在本地时尚圈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四十八小时前，她在参加完一个品牌晚宴后，于回家途中失联。

　　手机最后信号消失在城市东南区域。家属报警后，初步排查没有发现绑架勒索迹象，苏婉的银行账户、社交账号均无异常动静，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起案子原本由辖区派出所和刑侦支队负责，最初并未与“猝死案”专案组并案。直到技侦人员在梳理苏婉失踪前最后一段已知路线的公共监控时，发现了一个微妙的细节：苏婉的座驾，一辆白色MINI Cooper，在信号消失前半小时，曾缓缓驶过“臻美医疗美容医院”所在的街区，并在那附近有过短暂的停车（可能是在寻找车位或等人）。

　　而“臻美”医院的法人代表和首席外科医生，是明见山。

　　“明见山？”专案组会议上，老陈看着投影上的信息，皱起了眉头，“这名字有点耳熟。”

　　“林队的朋友？”缉毒支队有人看向林烬舟。

　　林烬舟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上“明见山”的名字和旁边那张温文尔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证件照。“认识。通过贾博士介绍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臻美’是本市高端私立整形医院之一，明见山本人技术口碑不错，在圈内有些名气。”

　　“苏婉是模特，去整形医院附近不奇怪。可能只是巧合。”有人提出。

　　“查过苏婉的就医记录吗？她是否是‘臻美’的客户？”齐奕棠问。

　　技侦人员回答：“查了，没有记录。苏婉的医疗记录显示她最近一次医美是在另一家机构，半年前。而且，我们调取了‘臻美’附近路段前后两个小时的监控，没有看到苏婉下车进入医院的画面，她的车只是短暂停留后便离开了。”

　　似乎又是条死胡同。但林烬舟的视线，却牢牢锁定在“臻美”医院的名字上。贾言蹊介绍的朋友，涉及高端医疗领域，医院位置恰好在失踪者最后出现区域的附近…太多的“巧合”堆积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我去一趟‘臻美’。”林烬舟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惯有的决断力，“以调查苏婉失踪案、排查周边监控盲区为由，进行常规询问。齐主任，”她看向齐奕棠，“我需要你从物证角度，看看苏婉的随身物品、车辆，有没有可能残留任何非常规的化学或生物痕迹，特别是…与我们之前发现的未知物质可能相关的载体残留。”

　　齐奕棠立刻领会：“明白。我会重新检测苏婉车内提取的微量物证，扩大筛查范围。”

　　“贾博士，”主持会议的领导看向贾言蹊，“从行为分析看，你觉得苏婉的失踪，与之前三起案子有关联的可能性有多大？”

　　贾言蹊沉吟片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专注而审慎：“从受害者类型和作案手法看，差异很大。之前是隐蔽的毒杀，这次是失踪。但如果…凶手在测试了药物的‘有效性’后，想要获取更‘直观’的结果，或者需要特定的‘素材’呢？模特，对外形要求极高，本身就是一种对‘完美身体’的追求符号。这或许能满足凶手某种扭曲的审美或实验需求。当然，这仅仅是基于极端犯罪心理的猜测，缺乏实证。”

　　她看向林烬舟，语气平和，“林队亲自去一趟‘臻美’了解一下，很有必要。明医生是专业人士，或许能提供一些我们忽略的视角。需要我陪同吗？我和明医生也算相识，或许沟通起来更方便些。”

　　“不必。”林烬舟拒绝得干脆利落，语气如常，“例行询问，我去就行。贾博士还是留在这里，协助梳理其他线索。”她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近距离观察明见山，以及“臻美”医院的每一个细节。

　　贾言蹊微微一笑，并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也好。林队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

　　下午两点，“臻美医疗美容医院”。

　　医院坐落在一片闹中取静的街区，建筑外观是简洁现代的风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内部装修以白色和浅金色为主，光线明亮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气息，背景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家高端会所。

　　林烬舟没有穿特警制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内搭黑色衬衫，没打领带。她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即使便装，也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凛冽气场。她身后跟着两名穿着警服的刑警，表情严肃。

　　前台接待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看到林烬舟亮出的证件时，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职业化的得体：“您好，警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市公安局。找明见山医生，了解一些情况。”林烬舟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实质般扫过前台、候诊区，以及走廊深处。

　　“明医生正在接诊，请您稍等，我马上通知。”前台连忙拿起内线电话。

　　等待的时间不长。几分钟后，走廊深处一扇门打开，明见山走了出来。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西裤，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到林烬舟时，笑容加深，快走几步迎上来。

　　“烬舟？真是稀客。”明见山伸出手，态度热情而自然，“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这位是…”他看向林烬舟身后的刑警。

　　“公务。”林烬舟与他握了握手，一触即分，表情是公式化的冷静，“明医生，打扰了。有些关于一起失踪案的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失踪案？”明见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请进，到我办公室谈。小张，倒几杯茶来。”

　　明见山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摆满了医学书籍和专业期刊，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楼下的庭院。

　　办公桌上纤尘不染，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只有一个造型简洁的金属笔筒和一个相框。林烬舟的目光敏锐地扫过相框，是明见山与贾言蹊在某次学术会议上的合影，两人都穿着正装，贾言蹊的笑容清淡而专业。

　　“请坐。”明见山示意他们在会客沙发落座，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而坦诚，“不知道是哪起失踪案？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林烬舟示意同行的刑警打开执法记录仪，然后才开口：“模特苏婉，三天前失踪。最后出现在这附近街区。想了解一下，明医生或者贵院，是否认识苏婉，或者近期是否有与她相关的预约、咨询记录？”

　　“苏婉？”明见山微微蹙眉，作思索状，随即摇头，“很耳熟的名字…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经常上时尚杂志的模特？很漂亮，很有辨识度。但我个人和本院，都从未与她有过接触。”他转向电脑，“我可以让助理调取近期的所有预约和咨询记录，供你们核查。”

　　“有劳。”林烬舟点头。

　　明见山打了个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一位助理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进来，恭敬地递给林烬舟。

　　林烬舟接过，快速浏览。

　　记录非常清晰，按日期排列，客户姓名、联系方式、咨询项目、预约时间一目了然。她重点查看了苏婉失踪前后一周的记录，确实没有“苏婉”这个名字。

　　助理在一旁补充，所有咨询电话都有录音，如果需要可以调取。

　　“医院的监控，尤其是外围和停车场，能调取看一下吗？时间范围是从苏婉失踪前48小时到目前。”林烬舟将平板递还给助理，继续问。

　　明见山面露难色：“这个…恐怕有点不巧。医院外围和停车场的监控系统，上周刚好进行例行维护升级，从周三晚上到周五早上，大概三十六小时的录像…可能无法正常调取。内部的监控倒是完好的，但涉及客户隐私，如果没有明确证据表明苏婉进入了医院，恐怕…”他语气诚恳，带着歉意。

　　“例行维护？”林烬舟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明见山，“这么巧？”

　　明见山无奈地摊手：“确实是巧合。这套系统用了几年了，供应商安排的定期升级。早知道有案子，肯定让他们推迟了。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维护合同和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他的应对滴水不漏，态度配合得无可挑剔。

　　林烬舟示意一名刑警记录下供应商信息。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俯瞰着楼下的停车场和街道。“医院平时客户流量怎么样？”

　　“还算稳定。我们走的是精品路线，客户需要预约，每天接诊量有限。”明见山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一同看向窗外，“主要是面部精雕、形体管理、还有一些抗衰老治疗。警官是怀疑…苏婉的失踪和我们医院的客户有关？”他问得直接，眼神坦荡。

　　“只是排除一切可能性。”林烬舟转身，目光落回明见山脸上，“明医生最近有没有注意到医院附近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客户或员工提起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明见山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一切如常。”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苏婉真的在这附近失踪，会不会是随机作案？或者…与她个人的某些情况有关？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外行的猜测。”

　　林烬舟不置可否，又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状似随意地看了看书柜上的书。“明医生对药理毒理也有研究？”她指着一本厚厚的《高级药理学与毒物代谢》问。

　　“略有涉猎。”明见山微笑，“做我们这行，尤其是涉及麻醉、镇静和术后用药，必须对药理学有深入了解。怎么，这个案子涉及…药物？”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好奇。

　　“还不确定，只是例行询问。”林烬舟将书放回原处，走回沙发前，“打扰了，明医生。如果想起任何与苏婉或附近异常相关的情况，请随时联系我们。”

　　“一定。”明见山郑重承诺，亲自将她们送到电梯口，态度始终客气周到。

　　电梯门合拢，下行。同行的年轻刑警忍不住低声说：“林队，这明医生配合得也太好了吧？记录干净，监控‘正好’维护…会不会太巧了？”

　　林烬舟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没说话。太干净，太配合，太巧合。这一切，反而透着一股精心修饰过的味道。

　　明见山的每个回答、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表演，完美得无可指摘。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回到车上，林烬舟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驾驶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臻美”医院的大门、出入口、以及周边环境。

　　医院正门对着主干道，车流不息。侧门通向一个内部员工停车场，再往后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苏婉的车，当时就停在离侧门不远的路边。

　　“小刘，”她吩咐副驾驶的刑警，“去查一下，医院侧门和后巷，有没有其他商户或住户的私人监控，角度可能拍到这边。还有，重点查一下那家负责‘臻美’监控系统的供应商，背景，近期有无异常。”

　　“是，林队！”

　　林烬舟又看了一眼那座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光鲜亮丽的白色建筑，发动了车子。直觉告诉她，这里绝不简单。明见山温和笑容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而贾言蹊…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

　　傍晚，齐奕棠的实验室依旧亮着灯。

　　她对苏婉车内提取的微量物证进行了数轮精细分析。

　　车厢内部、脚垫、方向盘、储物格…所有可能接触的表面都进行了采样。

　　在使用了超高灵敏度的检测设备后，她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也就是副驾驶座位下方缝隙里，发现了几颗极其微小的、近乎透明的凝胶状颗粒。

　　不是灰尘，不是食物残渣，也不是常见的化妆品或皮肤碎屑。在显微镜下，它们呈现出均匀的半固态结构。

　　质谱初步分析显示，它们含有一种复杂的聚合物基质，以及微量的、与之前在猝死者体内发现的未知物质有相似质谱特征的成分！虽然浓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且被聚合物包裹，难以直接检测，但这个发现，无疑建立了一条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齐奕棠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立刻将发现通报给专案组，并建议对苏婉的住所、更衣室、以及失踪前参加活动的场所进行同样精细的物证搜查，重点寻找类似的凝胶颗粒。

　　消息在专案组引起震动。苏婉的失踪，很可能与之前的毒杀案属于同一系列！凶手的手段升级了，从远程投毒致死后伪装意外，变成了可能涉及近距离接触、甚至拘禁控制？

　　林烬舟接到消息时，正在特警队部署夜间训练。她立刻中断训练，驱车赶往市局。推开齐奕棠实验室的门时，看到的是她略显苍白却异常明亮的侧脸，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分子结构模拟图。

　　“确定了？”林烬舟走到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齐奕棠身体微微放松，向后靠了靠，感受到肩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量。“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同一种物质，但关联性极高。凝胶可能是载体，用于控制释放速率，或者便于携带、涂抹？”她指着屏幕上的模拟结构，“如果凶手通过某种方式，将这种凝胶弄到苏婉身上，比如接触她的皮肤、物品…甚至可能在她无意识的情况下摄入…那么失踪，或许是因为药物需要更长的作用时间，或者凶手对她有别的企图。”

　　林烬舟的目光冷了下来。她看着屏幕上那放大了无数倍的凝胶颗粒图像，仿佛看到了背后凶手冰冷而残忍的算计。

　　“苏婉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臻美’附近。”林烬舟低声说，将下午的调查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明见山无可挑剔的应对和“恰好”维护的监控。

　　齐奕棠听完，沉默片刻：“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特意准备好的。”

　　“我也这么觉得。”林烬舟说，“贾言蹊今天在会上，似乎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诺瓦生命科学’和境外线索上引，对我们调查‘臻美’和明见山，反应很平淡。”

　　“她在转移视线？还是真的认为方向不同？”齐奕棠蹙眉。

　　“不知道。”林烬舟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齐奕棠肩头轻轻摩挲，这是一个舒缓彼此压力的细微动作，“但苏婉车里的发现，把两条线拧到了一起。‘臻美’，明见山，必须重点查。贾言蹊…也要盯紧。”

　　两人一时无话，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她们心头沉重的迷雾。

　　“回家吧。”良久，林烬舟说，“你需要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齐奕棠点头，保存数据，关闭设备。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走廊空旷寂静。林烬舟很自然地走在靠外的一侧，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和消防通道门。

　　“烬舟，”走进电梯，齐奕棠忽然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臻美’和明见山真的有问题，贾言蹊她…”她没有说下去。

　　林烬舟看着电梯门上两人模糊的倒影，声音平静无波：“那就依法办事。不管是谁。”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齐奕棠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林烬舟立刻回握，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

　　“会找到的。”齐奕棠说，不知是在安慰林烬舟，还是在说服自己。

　　“嗯。”林烬舟应道，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