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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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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蔚然看着陌生号码,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自己之前认识的哪位熟人,而且他原来的旧手机已经被他扔掉了,手机卡也掰断,这部新手机是邹明城给他的,里面存着的号码只有邹明城、李孟平和张叔,按理来说,外人是拿不到他现在的手机号的。
亓蔚然看着短信界面,还是回了消息。
“你是谁。”
“我是彭宇飞。”
停留在键盘上方的手指僵住了,亓蔚然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当时和自己身边所有的人断绝联系、不让对方找到自己,就是担心罗生他们会查出一些蛛丝马迹,从而影响到自己朋友的人身安全。尤其是彭宇飞。他和彭宇飞认识了太久,彭宇飞也不是普通家庭的普通小孩,他被牵连的可能性更大。
彭宇飞又发来了一条消息:“亓蔚然,你现在还好吗?”
“我很好,请不要再联系我了。”
发完消息,亓蔚然当机立断,立刻把号码拉黑,短信删除。
然而彭宇飞有些锲而不舍,他又用了另一个号码,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张叔抬起了头,亓蔚然立刻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我吃饱了。”
他飞快地走出主宅去了花园。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空气又降了几度,好在大衣非常保暖,像个随身的暖炉。
花园里的枫叶秋叶落了一地,金黄夹杂着橙红,空气清新怡人,亓蔚然站在门廊下,林婶还是担心亓蔚然穿得太少,又给他拿了一条围巾。
手机再次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亓蔚然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亓蔚然,你要是被邹明城威胁了就说句话!”
亓蔚然苦笑了一声:“你这让我怎么回答?我没有被邹先生威胁。”
“那你为什么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我靠你知道吗?但凡你出点事,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我自己,虽然你说是我帮了你,但是这不是我把你送进虎口了吗?我靠亓蔚然蔚然兄蔚然大哥,我靠我这几天真的吃不饱睡不好我每天都担心得要死,你知道邹明城有多恐怖吗?他动动小手指就能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啊我靠……”
彭宇飞越说声音越大,一连串的“我靠”都没法宣泄他内心的激动,亓蔚然有些无奈地将手机听筒离自己稍远一些。
“哦,上周我碰到了邹承瑞。”
听到这个名字,亓蔚然脸色微微一僵。
“你认识他?”
“嗯……联系不上你之后,我就回家了,让我爸帮忙托关系打听了一下。”
亓蔚然叹了口气:“你没有必要这样的。”
“没事儿,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他最多就把我多骂两句,还有我妈护着呢。”彭宇飞笑得没心没肺。
“你看到邹承瑞,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没说什么。我就问他真不知道你在哪,过得好不好。”
亓蔚然不信。
当着自己的面,邹承瑞都能说出那么不堪入耳的话,更别提是在背后了。
“那他怎么说?”知道彭宇飞是不想让自己伤心撒了谎,亓蔚然也没打算拆穿。
“他说你过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到我的手机号?”
“因为我不信……你真的过得很好吗?”
真的过得很好吗?
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被豢养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除了没有自由,亓蔚然拥有一切。昂贵的衣服、精美的食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这是他作为邹明城的宠物最高贵的礼遇。
“很好,真的。”
亓蔚然抬起头,看着面前低垂的银杏树。那片金色竟灿烂得有些晃眼。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彭宇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亓蔚然安慰道:“没有,你能打来电话我很开心,但是……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
“为什么?”
“原因太复杂,我不能告诉你,这算是我最后的请求,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亓蔚然甚至都怀疑彭宇飞是不是已经生气挂断了电话。
“以后不能再见面了是吗?”
“可以吧……”
大概半年、大概一年,只要罗生等人被邹明城彻底铲除,亓蔚然就能重新活在阳光下,当然,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好,我相信你会保护好自己,我的号码一直是之前那个,你要是……要是事情解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之前一直说要跟你去吃校门口那家烤肉呢,到时候我请你。”
“好啊。”
“那……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亓蔚然再次拉黑,删除通话记录。他松了口气,转身,发现张叔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亓蔚然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
“张叔。”
张启春比邹明城大了十五岁,从邹明城出生时就跟着照顾他,两人的关系非常好,也因为在一起待久了,所以在行事作风和气质上都有些相似。张启春的头发已经有些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腰板也挺得笔直;他不常笑,那副银框的眼镜里有些浑浊的双眼总是严肃地盯着面前的食物;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刻板、有礼,像是被矩尺规划好了似的,分寸恰好,距离得当。
亓蔚然不知道张启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和彭宇飞通话的事情告诉邹明城。他忐忑地捏着口袋里的手机,不知如何开口。
“亓先生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亓蔚然有些结结巴巴:“安、安排吗?我……”
“或许……亓先生对邹先生的过去感兴趣吗?”
之前张启春带着他参观庄园的时候,他曾经路过这间图书室。图书室在别馆,和主宅之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相连。别馆主要是供主人的休闲娱乐使用,除了图书室,还修建了体育室和影音室,还有一座巨大的宴会厅。
别馆的装修和主宅不同,更偏向于欧洲中世纪的古堡风格,到处是油画和雕塑,氛围肃穆而又庄重。别馆总共三层,楼层不高,但是很长,图书室在顶层,有一座非常漂亮的圆形穹顶,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
图书室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棕色木桌,还有壁炉和沙发,壁炉上方是一张全家福,亓蔚然粗略看了一眼,全家福上差不多有二三十个人。一对白发夫妇坐在中间的沙发上,他们中间是一个穿着马甲衬衫和小短裤的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抿着嘴板着脸,看起来有些冷漠。
“那是邹先生小时候。”
亓蔚然瞪大眼睛:“那居然是邹先生?”
“嗯,这张照片是邹先生六岁那年拍的。”
看来邹明城在一众同辈中很受宠,能够站在这么大一张全家福的正中间。
“沙发后面的两位是邹先生的父母。”
那对年轻的夫妻笑得很开心,女士温婉,男士英俊,亓蔚然甚至有些诧异,这对看起来性格温和的夫妻怎么会生出来邹明城那样的孩子。
似乎是看出来了亓蔚然的疑惑,张启春道:“就在拍摄这张全家福前一个月,邹先生被绑匪绑架了。”
后来一切的性格大变也都顺理成章地有了解释。
“我当时因为看护不力,被邹老先生动了家法。”
亓蔚然瞠目结舌:“家法?”
“嗯……一百四十九道鞭痕,现在还留在我的后背。不过当时的确是我的疏忽。”说到这件事,老人似乎现在还十分自责。
“那邹先生的父母呢?”
算算年纪,他们现在应当还在世。
“他们……”张启春愣了愣,叹了口气。
亓蔚然心里一酸,果然……
“邹先生的父亲一直不喜欢管理公司,邹先生十八岁继承公司后,就和夫人一起周游世界去了,每年寄回来一张明信片,告诉我们他们还活着。”
“……”
“邹先生也是从那时开始,压力陡增。”
怪不得叹气,原来是心疼邹明城年纪轻轻就要开始承担一切。
“张叔。您告诉我这些……真的可以吗?”
“当然,这是我自作主张,只是邹先生这些年来身边一直都没有人陪伴,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愿意陪在他身边,我当然希望,您可以多了解邹先生一点。”
亓蔚然尴尬地点点头。
果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邹明城的恋人。
不过他也的确很好奇邹明城的过去。
“联邦建立了四百多年,邹家从发家到现在,也有三百多年,虽然中途有过衰落。”张启春从最里面的书架上拿出一本相册。亓蔚然走过去,看到书架上的标签写着“邹”。这一整面书架上的书籍资料应当是邹家这几百年的记录。
“这位是邹老夫人,她当年做的是胭脂水粉的生意,后来生意逐渐扩展到海外。”照片是黑白的,里面那位不苟言笑的女人身旁站着一个同样不苟言笑的小男孩和一个抱着娃娃的怯生生的小女孩。
庞大的邹家从一个中年丧夫的女人手中发起,逐渐庞大,变成了一座无法撼动的商业帝国。
“邹先生小的时候,大家都说,他很像这位传说中的邹老夫人。”
刚才全家福里那个板着脸的小男孩和这位年轻女人在神态上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过,我想亓先生应当对邹家的发家史并不感兴趣。”
张启春又拿出另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上写着“邹明城”。
“这是邹先生从小到大的相册。”
亓蔚然眼睛放光:“从小到大?”
“嗯,邹家人都对拍照这件事情有独钟,每一位成员都会拥有自己的相册,从出生到死亡。等亓先生和邹先生结婚后,您也会出现在这本相册里。”
“我……”亓蔚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张启春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刚出世的邹明城。
当年联邦盛行计划生育,所以邹明城是邹家主家唯一的孩子,也就是继承瑞纳集团的唯一继承人。这样一个一出生就拥有一切的孩子,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满月礼、抓周礼、进入幼儿园、进入小学,每一个阶段的邹明城就这样活生生地展现在亓蔚然的眼前。
当然,亓蔚然也发现了,从小学的某一天开始,后面的照片里,邹明城好像都没有笑过了。
幼年的邹明城和他的母亲长得很像,中学时期,他更像自己的父亲。那张脸在所有的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面孔中是如此脱颖而出,亓蔚然不难想象,当时的邹明城是怎样一个校园中的风云人物。
“邹先生上学的时候体育很厉害,是篮球队的队长。”
亓蔚然实在难以把西装革履的邹明城和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他联系在一起。
“您看。”
下一张,就是邹明城穿着篮球服和队友抱在一起的照片。
应该是抓拍,照片不是那么清晰,但是在这张不那么清楚的照片上,亓蔚然看到邹明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是自然流露出来的、幸福的笑,亓蔚然在很多人的脸上见到过。考了满分的小孩、下班骑着自行车唱歌的大叔、成功卖出去自己第一份蛋糕的姐姐、被孩子亲了一口的阿姨、推着老伴出来散步的爷爷。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有这种笑。
那是最自然、和所有普通人无异的邹明城,也是最真实、最柔软的邹明城。
似乎是发觉亓蔚然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张启春开口:“亓先生很喜欢这张照片?”
“嗯。”
“那可以送给您。”
亓蔚然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这太贵重了……”
那可是邹明城的少年时期照片啊!他拿着算怎么回事?
张启春拉开旁边的抽屉,拿出一张塑封好的:“没关系的,因为我也很喜欢这张,所以打印了很多。而且每张照片都不会只有一张,为了避免丢失和损坏,都会备份很多。”
亓蔚然噎住,他看了看抽屉里面,除了这张,的确还有很多其他的。
“那我……就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