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假装与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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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心阳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时，顾俊枫已经在窗边的位置等候十分钟了。
他总是这样，约会时永远提前到场，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只价格不菲的手表。从远处看，这无疑是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年轻有为的律师，家世显赫的公子，以及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抱歉，路上堵车。”林心阳在他对面落座，声音平淡。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顾俊枫微笑着将菜单推到她面前，“还是老样子？”
“嗯。”
对话简短而刻板，像排练过无数次的戏码。服务员端来两杯美式咖啡时，顾俊枫习惯性地为林心阳加了一块方糖——这是他记得的关于她的少数细节之一。
“父亲说，下个月的家宴，希望我们能一起去。”顾俊枫搅拌着自己的咖啡，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我会安排时间。”
“还有，婚期的事情……”
“不是说好了等明年再定吗？”林心阳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烦。
顾俊枫抬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心阳，我们真的要一直这样吗？”
“这样有什么不好？”林心阳反问，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除了我们自己。”
这句话在两人之间悬停了片刻，最终消散在咖啡的香气里。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了解对方心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自己，也了解这场婚约背后的家族利益。顾家和林家需要这桩联姻，而他们需要维持表面的和平。
“听说你最近接手了一个跨国企业的案子？”林心阳转移话题，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咖啡。
“嗯，涉及一些国际商法的问题，有些棘手。”顾俊枫顺着她的话题说了下去，两人很快进入了熟悉的角色扮演——一对看似亲密的未婚夫妻，谈论着彼此的工作和生活，却从不触及真心。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匆忙走进来，长发微乱，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边走边低头翻找着什么。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与咖啡厅里精心打扮的客人们格格不入。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女人没看路，直直撞到了顾俊枫的桌角。桌上的咖啡杯摇晃了一下，深色液体溅出几滴，落在顾俊枫的袖口上。
“天啊，对不起！”女人慌忙放下文件，抽出纸巾递过去，“我太不小心了，真的很抱歉。”
顾俊枫本已皱起的眉头，在看到女人脸庞的瞬间，突然放松了。
那是一张并不惊艳却让人过目难忘的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褪了色的花瓣。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此刻盛满了真诚的歉意。
“没关系。”顾俊枫接过纸巾，轻轻擦拭袖口，“没烫到你吧？”
“我没事，倒是您的衬衫……”女人看着那几处明显的咖啡渍，显得更加愧疚，“这是很难清洗的面料吧？我可以支付干洗费用，或者……”
“真的不必。”顾俊枫微笑起来，那是林心阳很少见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只是一件衬衫而已。”
林心阳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异样。她看到顾俊枫眼中的光芒，那是在他们相处时从未出现过的光芒。有趣，她想。
“这样吧，”顾俊枫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可以改天请我喝杯咖啡作为补偿。”
女人接过名片，脸微微泛红：“好的，一定。那我先走了，真的很抱歉。”
她匆忙收拾好散落的文件，向两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咖啡厅的角落。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地看着手表。
“有趣的人。”顾俊枫收回目光，语气轻松。
“看上了？”林心阳挑眉，半开玩笑地问。
顾俊枫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别胡说。”
但林心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那个女人。而她，正全神贯注地与客户交谈，时不时在文件上标注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注视。
那一刻，林心阳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轻松。或许，这场漫长的伪装终于要迎来变数了。
谢思柔走出咖啡厅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街道染成暖金色，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她抱紧怀中的文件，长舒了一口气——今天的客户异常难缠，但总算签下了合同。
“谢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思柔转身，看到刚才被自己撞到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换了件外套，深灰色风衣衬得身形挺拔。
“顾先生？”谢思柔有些意外，“您还没走吗？”
“刚处理完一点工作。”顾俊枫走近，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正好看到你出来。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家不安全，需要送你一程吗？”
“不用了，我住得不远。”谢思柔礼貌地拒绝，但顾俊枫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至少让我送你到地铁站吧，就当是为你撞翻我的咖啡赔罪。”他半开玩笑地说，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谢思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一时无话。
“你是律师？”谢思柔看着手里的名片，试图打破沉默。
“是的，主要处理商业案件。你呢？刚才看你带着很多文件。”
“我是翻译，自由职业者。”谢思柔简单回答，“今天见的客户需要翻译一些法律文件。”
“自由职业很辛苦吧？收入不稳定，也没有保障。”
“但自由。”谢思柔微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项目，安排自己的时间。”
顾俊枫侧头看她。夕阳的余晖在她睫毛上跳跃，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生动。他忽然想起林心阳——她从来不会这样笑，她的笑容总是精准得体，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你在想什么？”谢思柔问。
“没什么。”顾俊枫收回思绪，“只是觉得，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是件很幸福的事。”
谢思柔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苦涩，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故事，这是成年人的默契。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谢思柔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您送我。”
“不客气。”顾俊枫看着她，忽然说，“那个咖啡的约定，还作数吗？”
谢思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下周一下午三点，还是那家咖啡厅？”
“好，不见不散。”
看着谢思柔的身影消失在站口，顾俊枫在原地站了很久。手机震动起来，是林心阳发来的消息：“母亲让我们周末回家吃饭，别忘了。”
他盯着屏幕，没有回复。脑海中却浮现出谢思柔的笑容——那种没有算计、没有伪装、纯粹而自然的笑容。
或许，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周末的顾家老宅灯火通明。
林心阳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挽着顾俊枫的手臂走进客厅。顾母立刻迎上来，满脸笑容地拉住她的手。
“心阳来了，快让阿姨看看。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工作别太辛苦。”
“还好，阿姨。”林心阳乖巧地应答，将带来的礼物递给顾母，“这是给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
顾父从书房走出来，看到两人，满意地点点头：“俊枫，心阳，来了就好。一会儿林家父母也要到，我们好好聚聚。”
顾俊枫感觉到林心阳的手臂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柔软。他侧头看她，她正对顾父微笑，完美得无懈可击。
晚餐时，两家人围坐长桌，气氛表面温馨和谐。谈话内容无非是家族生意、共同朋友，以及——顾俊枫和林心阳的婚事。
“要我说，婚礼不如就定在明年春天。”林母优雅地切着牛排，“那时候天气好，花园里的花也开了，办户外婚礼最合适。”
“我也这么想。”顾母附和，“场地可以选在咱们家的度假庄园，请最好的婚庆公司，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林心阳低头用餐，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情。顾俊枫注意到她握着刀叉的手指有些发白，那是她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俊枫，你觉得呢？”顾父将话题抛给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顾俊枫放下酒杯，平静地说：“我觉得不用这么着急。我和心阳都还年轻，事业也刚起步，可以再等一两年。”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林父皱起眉头：“俊枫，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和心阳订婚也有一年多了，早点成家，我们做父母的也安心。”
“爸，俊枫说得有道理。”出乎意料地，林心阳开口了，“我们确实应该以事业为重。而且……”她转头看向顾俊枫，眼中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婚姻大事，需要慎重考虑。”
顾母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最终还是勉强笑道：“心阳真是懂事。也好，那就再等等，不着急。”
晚餐后，林心阳以呼吸新鲜空气为由，独自走到花园里。顾家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名贵花草，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说话？”顾俊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心阳没有回头，继续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我说的是事实。我们确实需要更多时间考虑，不是吗？”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林心阳转过身，月光照亮她精致的脸庞，也照亮了她眼中少见的疲惫：“顾俊枫，我们都是这场戏里的演员，但有时候，演员也会累。”
“那你想要什么？”顾俊枫走近一步，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不想继续这场婚约，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林心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我们真的能吗？顾家和林家的利益捆绑，你我都清楚这场联姻的意义。就算我们都不愿意，又能改变什么？”
顾俊枫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们的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结合，是利益的交换。
“今天在咖啡厅遇到的那个女孩，”林心阳忽然说，“你对她有兴趣吧？”
顾俊枫怔住：“你怎么……”
“我看得出来。”林心阳走向玫瑰丛，轻轻抚摸一朵半开的花，“你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那里面……有真实的情感。”
“心阳，我……”
“你不用解释。”林心阳打断他，语气平静，“其实我为你高兴。如果在这场荒唐的婚约中，至少有一方能找到真正的感情，那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俊枫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林心阳——这个从小就被指定为他的未婚妻的女孩。她总是完美、得体、冷静，像一尊精致的瓷器。但此刻，月光下的她似乎有了一丝裂痕，透露出内里的脆弱。
“那你呢？”他轻声问，“你难道就没有……”
“我有我的方式。”林心阳转身，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不必担心我，顾俊枫。我们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至少在找到出路之前。”
她走回他身边，重新挽起他的手臂：“走吧，该进去了。别让他们起疑。”
两人并肩走回灯火通明的宅子，重新戴好面具，扮演着众人眼中的完美情侣。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们的手指没有交握，中间隔着微妙的距离。
那距离里，有整个虚假的世界。
夜已深，顾俊枫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谢思柔的联系方式。他想起周一咖啡厅的约定，心中升起一种久违的期待。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心阳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沉睡的城市。她手中端着一杯红酒，眼神深邃而遥远。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出现在屏幕上：“‘夜莺’已确认进入A国，下一步计划待定。”
她删掉信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将继续扮演林家的千金、顾俊枫的未婚妻，以及那个无人知晓的另一个自己。
但今晚，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她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伪装，面对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渴望。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她的故事，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
月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轻轻抚摸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那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的身份与使命。
“再等等，”她对着夜空低语，“就快结束了。”
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承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假装与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