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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南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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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在西城一处偏僻的河岸靠了岸。
五人依次下船时,天色已近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金宝最后一个踉跄上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可算回来了……这一晚上惊心动魄的,我得回去睡到晌午。”
“我也是。”蒋听揉了揉眼睛,她脸上还带着黑市的烟尘,“那瞎子说的话,咱们得好好想想。”
萧衍伸了个懒腰,黑色衣衫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皱:“不如这样,今日都先回去歇息。未时三刻,还是听雨轩,咱们再细细商议。”
慕邵华点头,她虽也疲惫,但仪容依旧端庄:“也好。那瞎子所言‘执念之花’,需要从长计议。”
谢归没有说话,转身便要走。
“谢归。”蒋听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绳护身符,“这个……你拿着。”
谢归回头,看着她手中那枚简陋的护身符——和分给其他人的别无二致。
“瞎子给的,一人一个。”蒋听认真地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戴着总归是心安一点。”
谢归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红绳触手冰凉,上面编结的纹路粗糙。
“嗯。”
蒋听转身便要走,“你信那瞎子说的?”谢归低着头看着护身符道,“怎么说呢,信也不信吧,但也没别的可信了,你也别想了,回去先好好睡一觉,走了!”
“………”
【午后听雨轩】
正是盛夏最闷热的时节。午后的阳光更是肆意,蝉在树荫里声嘶力竭地鸣叫,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
听雨轩二楼临街的窗全开着,却几乎感觉不到风。包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檀香木桌椅被阳光晒出的暖香、昨日残留的茶渍微馊、还有从街上飘进来的熟食摊子的油腻气。蒋听推开包厢门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里面已经有人了。慕邵华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古籍抄本,正专注地看着。金宝趴在桌上,似乎还在犯困,头一点一点的。
“萧衍还没来?”蒋听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冰凉的液体入喉,总算凉快了些,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轻纱裙衫,料子轻薄,袖口和领缘绣着粉色荷花,两个小雏菊的花环缠在两个丸子上,露出雪白的脖颈,娇俏而又不稚嫩。
她忍不住用手扇了扇风:“这天儿也太热了。”
“太子殿下遣人来说,宫中有事耽搁,稍晚便到。”慕邵华抬头微笑,“谢公子也还没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谢归一袭黑衣走进来——这样的大热天,他竟还穿着长袖劲装,只是料子看起来轻薄些。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时,纸包底已经洇开一小圈油渍——是刚做的枣泥酥和桂花糕。
蒋听眼睛一亮:“给我的?”
“顺路。”谢归面无表情在她对面坐下。
金宝闻到香味醒了,揉着眼睛:“好香……诶,谢兄也吃甜食?”
“不吃。”谢归瞥了他一眼,“买多了。”他的目光扫过蒋听被热得泛红的脸颊,又移向窗外。
“切!”蒋听才不管这些,高高兴兴打开油纸包。枣泥酥的酥皮层次分明,桂花糕香甜气扑面而来,她捏起一块吃,含糊道:“那咱们边吃边说。昨晚瞎子的话,你们怎么看?”
慕邵华合上古籍,拿起手边的团扇轻轻摇着。扇面是素白的绢,上面用银线绣着星图,扇动时带起微弱的气流,“执念之花的说法,在我查阅的记载中确有类似概念。《南华异草录》中提过一种‘心焰草’,生于执念深重之地,形如火焰,百年不熄。只是记载模糊,且未提及与‘血契印’的关联。”
“那我们哪知道这破玩意让我们什么时候死?”金宝也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老这么担惊受怕,我哪天患上疑心病了。”
谢归看向蒋听:“你手腕。”
蒋听一愣,撩起袖口。晨光下,那暗红色的花纹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了些,颜色……好像真的淡了一点点。
“我也感觉到了。”慕邵华轻声道,也露出自己的手腕,“今晨梳洗时,觉得印记处有些微麻。”
蒋听仔细看着自己的手腕,“等等……你们看,花纹的边缘,是不是比昨晚……模糊了一点?”
四人凑近细看。果然,那原本清晰的纹路边缘,今晨显得有些朦胧,像是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洇开。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萧衍匆匆走进来:“各位兄台!抱歉!来迟了,你们在看什么?”
“看印记。”蒋听举起手腕,“好像……在变淡。”
萧衍神色一肃,也撩起袖口。他腕上的花纹颜色本就偏浅,此刻边缘的模糊更为明显。
“瞎子说,每过一月,颜色就淡一分。”谢归的声音沉了下去,“等完全消失……”
“命数也就到头了。”蒋听接上后半句。
房间里一片沉默。如今不知何时会死,实实在在让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慕邵华忽然道,“你们看,颜色变淡的速度……好像不一样。”
她将自己的手腕与蒋听的并排放在一起:“蒋姑娘的淡了约一分,我的淡了约半分,金公子和谢公子的……变化微乎其微。太子殿下呢?”
萧衍伸手对比,皱眉:“我的似乎淡了一分半左右。”
“为什么会不一样?”金宝看着自己的手腕,“难道……难道是因为我比较胖,血多?”
“也许和体质有关,也许……”慕邵华沉吟,“也许和执念深浅有关?或是……离其他印记持有者的距离?”
“距离?”蒋听一愣。
“昨夜我们五人同船返回,今晨各自归家。”慕邵华分析道,“蒋姑娘家住城东御史府,我住城南星象阁,金公子住城西金府,太子殿下在宫城,谢公子……”她看向谢归,“不知住处,但想来不在同一区域。我们分开后,印记变化速度似乎加快了。”
谢归玩弄着茶杯,声音玩世不恭:“试试不就行了。”
“试什么?”
“距离。现在,我们五人聚在此处。半个时辰后,再看印记变化。”
这是个笨办法,但却是最直接的验证。
未时三刻到申时初,整整半个时辰,五人就在听雨轩里等待。蒋听坐不住,就开始和萧衍一起讲笑话,慕邵华则是继续翻阅古籍;金宝坐立不安,一会儿喝茶一会儿踱步;谢归始终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申时一到,蒋听第一个举起手腕。
“好像……没有再变淡?”她仔细看了一会儿,不确定地说。
慕邵华凑近观察:“确实,边缘的模糊没有继续扩散。”
金宝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但也没有恢复。”萧衍平静地指出,“只是停止了恶化。”
谢归目光扫过每个人的手腕:“所以,瞎子没说全。印记不仅随时间流逝而淡化,还会因我们彼此远离而加速。”
“这是什么道理?”蒋听不解,“为什么离得远就会……”
“血契印,五方齐聚。”慕邵华轻声道,“古籍上说‘命数相缠’,或许不仅是比喻。我们的命数被这印记强行联结,就像五根线拧成一股。若分开,每股线承受的压力不同,磨损就会加快。”
蒋听听得心头沉重:“也就是说……我们要想活得更久,最好……一直待在一起?”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直待在一起?五个身份、背景、生活轨迹全然不同的人?
“其实……也不是不行。”金宝忽然小声说,“我家在江南、京城、蜀中都有生意,我经常到处跑。要是咱们真得绑一块儿,我就当……就当多了几个旅伴?”
萧衍笑了:“我自幼便对权谋之争不感兴趣,父王也没把我当继承人看,我也可以到处跑。”
“我也行!”蒋听激动的举手,“反正我也经常到处跑着玩,我阿父早就习惯了。”
就在此时,包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直奔金宝:“少、少爷!江南急信!”
金宝一愣,接过信展开。刚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蒋听问。
“我……我得回江南。家里……出事了。”金宝道。
“出什么事?”萧衍神色一肃。
金宝有些抖,“三天前,江南七家最大的绸缎庄、茶庄、钱庄同时遭窃,账本、印鉴、重要契书被盗。盗贼手法诡异,现场没有任何破坏痕迹,现在完全没头绪。”
他抬起头,圆脸上满是担心,“我爹气得病倒了,现在江南各家都在传,说金家得罪了什么人,说是要搞垮整个江南商贸,我得回去。”
话音落下,包厢里一片寂静。
金宝要回江南。而根据刚才的推测,一旦他离开京城,与其他四人距离拉远,印记的损耗就会加速——不止是他的,是所有人的。
“多久?”谢归忽然问。
“什么?”
“回江南,处理家事,需要多久。”
金宝算了算:“江南距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处理这种事……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相隔千里。印记会加速淡化多少?
蒋听看着自己手腕上已经淡了一分的花纹,“我跟你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蒋姑娘,这……”金宝愕然。
“反正我最近有点无聊,听说江南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正好去瞧瞧。”蒋听思路飞快,“我就跟我爹说,我要去江南探望外祖母——我外祖母确实在苏州养老。而且,”她看向慕邵华,“慕姐姐,你不是说古籍中提过江南也有过‘血契印’的传闻吗?咱们去江南,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慕邵华沉吟片刻,点头:“《江南异闻录》中确有记载,前朝有五人身上出现类似印记,最后在太湖一带消失。去江南,确有可能找到线索。”
“那我也去。”萧衍忽然开口。
“殿下?”
萧衍笑得云淡风轻:“正巧我最近也比较闲,就当找点乐子。”
四人看向谢归。
“嗯。”
“那就这么定了!”蒋听一拍桌子,眼睛亮起来,“咱们五个人,一起去江南。既帮金宝解决家事,又寻找执念之花的线索,还能验证印记是不是真的会因为距离而加速损耗——一举三得!”
金宝眼圈忽然红了:“你们……你们真的……”
“别哭啊。”蒋听赶紧递过去一块桂花糕,“咱们现在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慕邵华温声道:“金公子不必见外。既为同伴,自当同舟共济。”
萧衍笑:“我还听说苏州的糕点比京城还精致。”
谢归没说话,只是看着蒋听。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金宝擦了擦眼睛:“越快越好。信是三天前发的,江南现在一定乱成一团了。”
“那就三日后。”蒋听拍板,“各自准备,三日后辰时,西城门外汇合,出发江南!”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她快速写下几行字:
江南之行筹备
一、理由与借口(各自解决)
二、行装与物资(金宝主责,蒋听辅助改良)
三、路线规划(谢归主责,慕邵华查古籍辅助)
四、江南情报(萧衍主责,联络当地官员)
五、印记监测(每日晨昏记录变化)
写完后,她撕下五份,每人给了一份:“按这个准备。三日后,不见不散!”
五人陆续散去。
蒋听最后一个离开听雨轩,下楼时看见谢归站在街角,似乎在等她。
“在等我吗?”她走过去。
谢归从怀里掏出了个哨子,“这个,需要改进。”
“嗯?”
“如果我们要分开行动——比如在江南,慕绍华和金宝处理家事,你探望外祖母,我查线索——需要有更精确的联络方式。谢归声音平静,“哨子只能示警,不能传递信息。”
蒋听眼睛一亮:“你是说……做个能传递简单信号的机关?”
谢归点头:“你会做吗?”
“当然会!”蒋听兴奋起来,“我想想……可以用不同频率的震动代表不同信息,比如‘安全’、‘危险’、‘集合’、‘等待’……给我两天时间,我能做出来!”
谢归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为什么?”
“嗯?”
“为什么这么积极。”谢归看着她,“金宝的事,你可以不管。印记的事,你也可以慢慢查。为什么非要一起去江南,把自己卷进麻烦里。”
“谢归,你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她微微歪头,花环上的浅黄流随着动作轻晃,“我爹是御史,你知道御史是干什么的吗?”
谢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监察百官,纠劾不法,为民请命。”蒋听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我从小看我爹写奏章,看他为了一个冤案整夜不睡,看他因为参劾贪官被人威胁。我娘总说他傻,说满朝文武就他最爱管闲事。”
热风拂起她额前薄薄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爹常说,这世道之所以还能转,就是因为总有些人愿意管‘闲事’。”阳光在她身后镀了层金边,“金宝现在遇到麻烦了,他是我们的同伴——不管这同伴是这破印记硬塞给我们的,还是我们自己认下的,反正他现在是了。”
“我之所以积极是因为我爹教过我,见人有难而袖手旁观,那是懦夫;见义不为,那是失德。金宝家的事,往小了说是商贾纠纷,往大了说——七家最大的商号同时出事,账本印鉴被盗,这摆明了是有人要搅乱江南商市。江南是什么地方?朝廷税赋重地,天下粮仓。这里乱了,会牵连很多百姓,会死很多人。”她眼睛直直看向谢归,那眼神干净得像溪水,清澈见底。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只一瞬,她又抬起眼,“如果我不去,我一定会后悔”
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几乎灼人——那是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一种赤诚。傻子,是谢归觉得最适合蒋听的词。
谢归看着蒋听。
他听着那些话——“见人有难而袖手旁观,那是懦夫;见义不为,那是失德”——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道理他听得多了,书本上写的,说书人讲的,那些自诩正派的人整日挂在嘴边的。漂亮话谁都会说,真到事上,躲得比谁都快。
可蒋听说这些话时不一样。
少女的信念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心跳,真实得几乎能摸到。
他觉得有点……新奇。
眼前这个姑娘,明明自己身上还拴着不知名的诅咒,命数跟四个陌生人绑在一起,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却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要管别人的“闲事”。
这不是傻。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命力。
像石缝里硬挤出来的野草,她不计算得失,不算计风险,她就是信——信自己该这么做,信这么做是对的。
多可笑。
多……耀眼。
他本该觉得她天真,觉得她幼稚,觉得她迟早要被这世道的残酷撞得头破血流。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她那些“傻话”,看着少女的眼睛,他的心,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缝。
很细,几乎察觉不到。
但确确实实,有光透进来了。
谢归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他才移开视线。
“走了。”
蒋听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听雨轩。
江南。
她忽然对这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充满了期待。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江南等待他们的,不仅是金家的麻烦,还有执念之花的第一个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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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之章,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