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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将行·赠甲 ...

  •   贞妃的病,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沉沉压在少年太子的心头。太医院的汤药方子换了几轮,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入宫中,连民间隐士献上的偏方也试了不少,那缠绵的咳疾却似生了根,非但未见起色,入夏后反而添了胸闷气短的症状。汩元去请安的时辰越来越长,有时索性将功课带到母亲寝殿的外间,守着那隔不断低声咳嗽的屏风,仿佛这样就能将病魔挡在外面。

      他眉眼间属于孩童的跳脱日渐褪去,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有时望着虚空,会出神很久。只有在洔佑面前,那层强撑的镇定才会偶尔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惶恐。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里,北境的急报,如同一声猝不及防的惊雷,炸响了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朝堂。

      匈奴主力突然集结,绕过常规防线,以迅雷之势突袭了边关重镇“朔风城”。守将猝不及防,城防一度岌岌可危。更令人揪心的是,奉旨巡边的老护国将军——洔佑的父亲,为稳定军心、亲临城头督战,被流矢所伤,箭镞虽未深入,却因年事已高且旧疾缠身,伤势恶化,竟至昏迷不醒!

      消息传回,举朝震动。老将军是大启北境的定海神针,他一倒,军心难免浮动。匈奴显然也窥得此机,攻势愈发凶猛。边关告急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字里行间透着血腥与焦灼。

      紫宸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军机大臣们进进出出,舆图铺了满地,争论、调兵、粮草、驰援......无数决策在沉重的气氛中艰难拟定。年轻的皇帝眉头深锁,眼角带着疲乏的红丝,却依旧撑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最终,旨意颁下:擢升护国将军之子、东宫侍卫统领洔佑为“平北中郎将”,即刻率三万禁军精锐驰援朔风城,暂代其父执掌北境军务,务必稳住防线,击退来犯之敌。

      这道旨意,情理之中,却也透着无奈。洔佑虽是将门虎子,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在东宫历练也显露出沉稳与将才,但毕竟未真正独当一面、经历如此大规模的血战。然而,国难思良将,老将军倒下,朝中能立刻顶上去、且身份足以震慑边军、安抚民心的,似乎也只有他了。

      圣旨送达东宫时,正是黄昏。残阳如血,将殿宇的影子拉得老长。

      汩元正在贞妃宫中侍药,闻讯手猛地一颤,药碗边缘磕在玉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滴褐色的药汁溅出,落在明黄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团深色。他顾不得擦拭,猛地站起身,脸色在瞬间褪得苍白,比病榻上的贞妃好不了多少。

      “母妃......”他声音干涩,想说什么,却被贞妃虚弱却坚定的眼神止住。

      “去吧......”贞妃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气若游丝,“军国大事......耽搁不得。元儿,你是太子......更需镇定。”

      汩元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向母亲行了一礼,转身便疾步往外走。脚步起初有些踉跄,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穿过一道道宫门回廊,直奔他与洔佑常待的演武场。

      演武场空荡荡的,夕阳的余晖将兵器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格外冷硬。洔佑不在那里。

      他又转向洔佑在东宫值夜的偏殿。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微的、有条不紊的声响。他猛地推开门。

      洔佑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木案前。他已褪下了平日值守的墨蓝劲装,换上了一身还未完全系好的玄色轻甲,甲叶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手中拿着一块软布,正一遍又一遍、极其仔细地擦拭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映着窗棂透入的残阳,流淌着水银般冰冷而纯粹的光,剑锋寒气逼人。

      听到门响,他擦拭的动作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阿佑!”汩元冲到他面前,气息不稳,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紧紧盯着他,“父皇的旨意......是真的?你要去朔风城?现在?”

      洔佑缓缓抬起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风暴来临前海面的平静。

      “是,殿下。”他放下剑与软布,转身,面对汩元,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军情紧急,臣明日拂晓,便需点兵出发。”

      他的声音平稳,字句清晰,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汩元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可是......可是刀剑无眼!匈奴凶残!你从未......从未真正上过那样的大阵!”汩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与恐慌,“而且伯父他......他还昏迷着!那边现在有多危险你知道吗?万一......万一......” 那个可怕的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却让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洔佑看着眼前几乎要失控的少年太子,看着他眼中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与担忧,那冰封般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复杂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

      “殿下,”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正因父亲伤重,军心动摇,臣才更需前去。臣是洔佑,是护国将军之子。臣的名字,便是臣的使命。” 他顿了顿,看着汩元苍白的脸,声音更沉了几分,“殿下放心,臣会谨慎。也请殿下......保重自身,侍奉好娘娘。”

      “谨慎?保重?”汩元像是被这两个词刺痛了,他猛地抓住洔佑的手臂,甲片的冰凉触感让他指尖一颤,却抓得更紧,“你说得轻巧!那是战场!是会死人的地方!我不要你去!我去求父皇,换别人去!朝中那么多将领......”

      “殿下!”洔佑打断他,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反手握住汩元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冷静,“圣旨已下,军令如山。此刻换将,徒乱军心,更置北境百姓于不顾。臣......非去不可。”

      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决,像深潭,吞没了汩元所有未尽的嘶喊与哀求。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风雨,必须亲身去闯。不是不愿回头,而是身后已有必须守护的灯火,不容退缩。

      汩元看着他,看着那双映着自己慌乱倒影的深邃眼眸,抓着他手臂的力道一点点松开。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再次淹没了他,比母亲病重时更甚。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真的留不住。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眼中水光已强行逼退,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

      “......你等等我。”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出了偏殿,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急促回响。

      洔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握过剑柄的手,悄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约莫一炷香后,汩元去而复返。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暗色锦缎包裹的长形物件,跑得气喘吁吁,额发都被汗水濡湿了。

      他将那物件不由分说地塞到洔佑怀里,锦缎滑落,露出里面一副式样古朴、却隐隐流动着暗银色光泽的软甲。甲身非金非铁,触手温润而坚韧,编织的纹路奇异而繁复,显然并非凡品。

      “这......这是?”洔佑一怔。

      “这是我外祖留下的,”汩元喘着气,眼睛亮得灼人,“听说是早年征讨南疆时,从一处古迹中所得,质地奇异,寻常刀剑难伤。外祖临终前将它留给了母妃......母妃说,它曾救过外祖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洔佑的眼睛,“现在,我给你。你......一定要穿着它,任何时候都不准脱下来!听到没有?”

      洔佑捧着那副带有淡淡薰香气息的软甲,只觉掌心重逾千斤。这不仅是甲胄,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是跨越两代人的守护祈愿,如今落在了他的肩上。

      “......殿下,”他的喉咙有些发紧,“此乃娘娘念物,臣......受之有愧。”

      “叫你穿着就穿着!”汩元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又红了,“什么念物不念物!我要你平安回来!完好无损地回来!这副甲......它必须护着你!你必须让它护着你!”

      看着少年眼中近乎绝望的坚持,洔佑所有推拒的话都哽在了喉间。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那副软甲抱在胸前,如同承接一道不可违逆的旨意,亦如接过一颗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心。

      “......是。”他垂首,声音低哑却清晰,“殿下所赐,必不离身。臣......定竭尽全力,平安归来。”

      得了这句承诺,汩元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下来。两人一时无言,偏殿内只剩下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暮色四合时归鸟的啼鸣。

      “还有......”汩元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质地上乘、却无甚雕饰的羊脂玉佩,不由分说地系在洔佑的剑鞘上,“这个也带着。是我......是我小时候戴过的。你看到它,就得想起......想起宫里还有人等你。”

      洔佑看着那枚在渐暗光线中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手指拂过光洁的表面,最终没有拒绝。

      当夜,月华如水。

      两人最后一次在演武场比剑。没有往日切磋的欢声笑语,只有沉默的、近乎固执的对练。剑光交错,衣袂翻飞,身影在月光下拉长、交错、分离。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无人喊停。

      最终,还是洔佑寻了个破绽,剑尖轻点,虚指在汩元喉前三寸,停了下来。

      汩元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又抬眼看向洔佑被月光勾勒得愈发清晰的眉眼,忽然丢掉了手中的剑,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少年的手臂用力箍住他覆着轻甲的身躯,将脸埋在他肩头,闷闷的声音带着湿意传来:

      “洔佑......答应我,一定要回来。等你回来......我......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洔佑身体僵住,感受到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和衣襟上传来的、迅速洇开的温热湿意。他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那只空着的手,极轻、极缓地,落在了汩元单薄的背脊上,安抚般地,拍了拍。

      “......嗯。”他闭上眼,将这个带着泪意的拥抱,和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深深镌刻入记忆最深处,“等我回来......殿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大军于城外校场集结。火把如龙,甲胄森然,肃杀之气冲散了夏夜的闷热。

      洔佑已是一身戎装,玄甲衬得他面如寒玉,腰悬佩剑,那枚羊脂玉佩在火把光下静静垂着。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皇城的方向,那里,最高的殿宇飞檐在墨蓝天幕下沉默矗立。

      城楼阴影处,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纤细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垛口后,目光穿透黑暗与距离,死死追随着那个即将融入军阵的挺拔背影。直到大军开拔的号角苍凉响起,旌旗如林移动,那身影才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缓缓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风起,卷起校场上的尘土,也吹散了昨夜月光下未尽的私语与泪痕。

      赠甲赠玉赠长夜,此去关山万里遥。谁解少年心底事,尽付寒甲与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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