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挽弓·掌心温度 ...

  •   回到东宫时,日头已西斜,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色。宫墙内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与鲜活,只剩下被规训过的、井然有序的寂静。只有檐角垂下的铜铃,偶尔被晚风拂动,发出几声空灵而单调的轻响。

      汩元仍有些兴奋未褪,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盛着光,像偷藏了两颗星子。他一边任由内侍为他脱下那身沾了尘灰的棉布袍子,换上惯常穿的杏黄太子常服,一边忍不住低声对洔佑描述着方才在宫外所见的一切——那转得飞快、色彩斑斓的风车,甜得粘牙的冰糖葫芦,活灵活现的猴戏,还有那对泥人......

      “阿佑,你说那个老伯怎么就捏得那么像呢?”他摊开掌心,露出那个笑眼弯弯的小泥人,爱惜地用指腹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头我得让人找个好盒子收起来,免得碰坏了。”

      洔佑也已换回墨蓝劲装,正垂首检查着自己的佩剑,闻言抬眼,看着他小心翼翼捧着泥人的模样,心头微软,面上却依旧平静:“殿下喜欢,改日......臣再陪殿下去看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陛下恩准的话。”

      提起父皇,汩元高涨的情绪稍稍回落了一些。今日偷溜出宫,虽侥幸未被当场识破,但刘中丞那惊鸿一瞥的疑惑,总归是个隐患。他收起泥人,挥退左右,凑近洔佑,压低声音:“阿佑,你说......刘中丞他真的没认出我吗?还有,巷子里那时候,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帮我们?”他回想起茶楼窗口那模糊的一瞥,以及刘中丞骤然转变的态度,总觉得透着蹊跷。

      洔佑眸光微凝,他也一直在思忖此事。那股倏忽即逝、却又浩瀚如山的无形波动,绝非寻常。能如此轻易影响一位天庭正神(虽然刘中丞在人间为官,但其本质是文曲星君麾下仙吏下凡历练)的心神,且不露丝毫痕迹......这手段,已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或许......只是巧合。”洔佑按下心中疑虑,不愿让汩元过多担忧这些莫测之事,“刘中丞公务繁忙,兴许并未看清。殿下往后......还是要更谨慎些。”

      “知道啦。”汩元撇撇嘴,知道他是不愿深谈,也不勉强,转而拉起他的手,“走,去演武场!今日在外头看见人家射箭,我手也痒了。你说了要教我的新招式,可不许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穿过几重朱漆廊庑,来到东宫西侧的演武场。场地开阔,青砖铺地,两侧兵器架上整齐排列着刀枪剑戟,在夕阳下泛着沉冷的金属光泽。箭靶远远立在另一头,红心鲜艳。

      已有内侍备好了惯用的弓和箭囊。那是一张制作精良的柘木反曲弓,弓身打磨得光滑,缠着防滑的鹿筋,弓弦紧绷,是特意为少年太子臂力量身定制的力道。

      汩元兴致勃勃地拿起弓,搭上一支白羽箭,拉开架势。然而,在外奔波半日,又心神起伏,手臂到底有些酸软,弓只拉到七分满,便有些微颤,箭头也跟着不稳。

      洔佑静静站在他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落在他绷紧的肩背和略显吃力的手臂上,没有立刻出声纠正。

      箭离弦,偏了。深深扎进箭靶外缘的木框里,尾羽兀自颤动。

      汩元有些懊恼地放下弓,甩了甩手腕。

      “姿势未错,只是气息不稳,力未贯透。”洔佑这才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汩元耳中,“殿下,习箭如修心,躁急不得。”

      他绕到汩元身后,并未立刻触碰他,只是微微调整了自己的站姿,沉声道:“再试一次。脚稳,肩平,目视靶心,深吸气,引而不发。”

      汩元依言照做,重新举弓搭箭。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远处的红心。

      就在他屏息凝神,即将发力开弓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自身后贴近。洔佑不知何时已靠得极近,几乎是胸膛贴着他的背脊,右手从侧后方伸出,稳稳地覆在了他握弓的左手之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托住了他引弦的右肘。

      “就是这样。”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少年变声期过后特有的微哑,却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感受弓弦的张力,不是用手臂去硬拉,是用腰背,用整个身体去‘推’开它。”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因常年习武握兵器而生着薄茧,此刻紧紧包裹着汩元的手,温度透过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脉搏。那温度熨帖着汩元微微汗湿的手背,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一丝残留的焦躁与不安。

      汩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能清晰地闻到洔佑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汗意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这距离,已远超寻常的君臣或师徒之仪。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反而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将自己更多的重量倚靠进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有些温度,无需言语,便能穿透肌肤,直抵心扉,成为抵御世间所有寒冷与孤寂的铠甲。

      在洔佑稳定而坚定的引导下,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悦耳的“吱嘎”声,直至满月。汩元能感觉到,这一次,弓身的反作用力被均匀地分散到了肩背腰腿,手臂不再颤抖。

      “放。”

      随着一声低而清晰的指令,汩元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咻——!”

      白羽箭离弦而去,划破空气,带着比以往更锐利的破空之声。

      “噔!”

      箭矢深深没入箭靶,虽仍未正中红心,却已极为接近,牢牢钉在红圈边缘。

      “中了!”汩元欣喜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转头,想与身后人分享这进步的喜悦。

      这一转头,他的脸颊几乎擦过洔佑的下颌。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洔佑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波澜,那里面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汩元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的脸庞。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远处传来宫人走动、准备掌灯的细碎声响,将这片刻的凝滞打破。

      洔佑率先回过神来,极快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方才那片刻的亲昵与温度骤然抽离,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微凉的怅惘。

      “殿下聪慧,一点即通。”他垂下眼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躬身行礼,“天色将晚,殿下该用膳了。”

      汩元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洔佑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有些刻板的面容,心头那点因射中靶子而起的喜悦,莫名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他总是这样。明明可以靠得更近,明明手心的温度那样真实,却总在关键时刻,用规矩和礼数,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嗯。”汩元闷闷地应了一声,将弓放回架子上,转身往殿内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仍立在原地的洔佑,“阿佑,你答应过我,若我武比拿了第一,便应我一件事,还算数吗?”

      洔佑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少年的眼睛清澈而执拗,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君无戏言。”洔佑缓缓道,每个字都似有千斤重,“臣......亦不敢忘。”

      只是,有些事,非不愿,实不能。有些诺言,或许从许下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要用一生的遗憾去偿还。

      汩元似乎得到了某种保证,脸色稍霁,这才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出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孤清。

      晚膳后,依照惯例,洔佑需在东宫值夜。他并未进入内殿,只是守在外间,隔着珠帘与屏风,能隐约听见内殿汩元翻阅书卷、或与近侍低语的声响。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天际堆积起厚厚的云层,将星月遮掩。

      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压抑感,悄然弥漫在空气里。

      洔佑按剑立于廊下,仰望漆黑如墨的夜空。他体内那源于遥远神族血脉的、微乎其微的感应,此刻竟隐隐有些不安的悸动。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与他命运休戚相关的事情,正在这九重天宇之上,或某个不可知的角落,悄然发生,即将投下巨大而深远的阴影。

      内殿传来轻微的动静,汩元似乎也未曾安寝。珠帘轻响,他披着一件外袍,赤足走了出来,站在洔佑身侧,同样仰头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

      “阿佑,”他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说,天上......是不是住着神仙?他们......也会有烦心事吗?”

      洔佑心头一震,侧目看向身边尚显单薄的少年。月光虽被遮蔽,宫灯的光晕却柔和地描摹着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那眉头微微蹙着,眼中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对未知命运的隐约探询。

      “或许吧。”洔佑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神与人,或许并无不同。有所求,便有所困,有所爱......便有所惧。”

      话音刚落,天际浓云深处,毫无征兆地,骤然划过一道极其耀眼的、横贯整个夜空的淡金色流光!那光芒并非闪电,更加纯粹、神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疏离感,瞬间照亮了半个天际,也照亮了汩元骤然睁大的眼眸和洔佑猛然凝重的脸色。

      光芒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幻觉。但那股随之而来、虽然极其微弱、却让洔佑灵魂深处都为之一颤的浩瀚神威,却清晰地残留了一瞬。

      紧接着,更遥远的天际,仿佛有隐约的仙乐缥缈传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盛大庆典般的喧嚣回响,穿透层层云霭与界壁,只泄露下零星半点,便迅速消弭在人间夜风里。

      “那是什么?”汩元惊疑不定,下意识抓住了洔佑的手臂。

      洔佑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他感受着那转瞬即逝的神圣气息,心中那不安的悸动越发强烈。这绝非寻常天象!倒像是......某种极高规格的神界仪典引发的天地共鸣?可为何会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与......悲凉?

      他强行压下心头异样,反手轻轻拍了拍汩元的手背,语气尽力平稳:“许是......罕见的星陨流光,或是远方的雷暴映照。夜已深了,殿下当安寝,明日还有太傅的课业。”

      汩元将信将疑,又望了一眼早已恢复沉寂、漆黑一片的天空,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内殿。

      洔佑独自立在廊下,夜风更疾,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久久凝视着流光消逝的方向,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汩元指尖微凉的触感,而心头却沉甸甸地压着一片挥之不散的阴云。

      九霄之上,琼楼玉宇间,一场关乎权柄、宿命与牺牲的盛大序幕,是否已然开启?而那看似遥远的神界波澜,终将如投入静湖的石子,一圈圈荡开,无可避免地波及这深宫之中尚未知晓命运全部重量的少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