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56、正面对峙 真正涉嫌剽

　　在《月潮》风头最盛时鉴抄袭，能不能举证成功另当别论，热度属实是狠狠蹭了一把。
　　帖子卡在社交媒体流量最高的晚上发布，标题打磨得颇有几分蛊惑人心的巧思，文字模棱两可，字里行间全是似是而非的质疑，配图更是下足了功夫做障眼法。

　　左边是大热的《月潮》成品，右页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旧稿，勉强沾了层灰蓝底色，水景轮廓模糊得只剩一星半点影子，细究起来实则八竿子打不着，却偏要硬凑在一起，造出“高度雷同”的假象。
　　不过网上看客本就没谁愿意耐着性子逐帧辨真伪，指尖在屏幕上一划而过，大多人就已经条件反射般点了转发。

　　也正因如此，帖子扶摇直上，一路杀进热度榜。但凡点开过虞鸣意的主页，或是刷过相关设计的人，打开首页便逃不开这条推送。
　　底下的评论区割裂成好几个帮派——信口开河的质疑者、隔岸观火的路人，寥寥几个试图澄清的粉丝，几方搅作一团。

　　转发量涨得跌宕起伏，走势比牛市起伏不定的K线还要夸张刺眼。
　　更有大批一眼便能辨出是对方买来的水军，混在人群里刻意带偏风向：
　　【早就觉得这幅画构图眼熟，当时还只当是自己多想。原来是我有先见之明。】
　　【老话讲人红是非多，爆红来得太快，多半藏猫腻。】
　　【笑死了，建议扒一扒她的早期作品，指不定有多少抄袭痕迹。】

　　铺天盖地的质疑一路发酵，连合作品牌方都被惊动了。
　　好在品牌常年周旋于营销战场，同业倾轧的阴私手段早已见惯不怪，公关部第一时间拨通虞鸣意的电话核实前因后果，紧随其后发布声明预案，把摇摇欲坠的舆情稳住。

　　不过对虞鸣意本人而言，这场风波实在算不上什么惊天噩耗。
　　她早认定自己的人生剧本主打一波三折，半路杀出幺蛾子才符合事态发展的常规剧本。
　　虞鸣意放松地抱着手机，津津有味地将匿名帖逐字细读，还特意挑出评论区里措辞最刁钻的几条念给身侧Brook听。念完还点评：“这条骂得还算有点文采，修辞比上次批量灌水的通稿高出不少。”

　　Brook倚在桌边，同样十分淡定：“哇唔，终于不是千篇一律的模板了。”

　　二人在一边云淡风轻对谈，倒是一向稳重的Maeve勃然大怒，手机重重拍在桌面，袖子一撸就要冲去隔壁找邰绽当面理论。
　　Brook眼疾手快，从身后圈住她的腰，半个身子挂上去拦劝：“姐，消消气，别冲动，先坐下缓一缓。”
　　Maeve被箍着往后踉跄两步，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松开！我今天非得过去问清楚邰绽，他是不是打算没完没了跟我们死磕到底！”

　　虞鸣意忍住笑，取过桌上的一把小折扇替她扇风：“你怎么一口咬定是邰绽？”

　　Maeve接过Brook递来的矿泉水，仰头灌下半瓶，瓶底磕在桌面撞出一声闷响，没好气地骂道：“除了他还能有谁？我们截下的那单项目，可是断了他们公司的大营收，而且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招，也就他做得出来。我呸！”
　　说罢厌恶地朝地面啐一口，以宣泄心中的鄙夷。

　　Brook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附和：“对，呸！跟这种人没什么好气的！”

　　虞鸣意缓缓道出心中的判断：“我怀疑对方就是想把我真人炸出来。因为我从始至终没有在网上发布过任何与现实生活有关的照片和信息，各类线下活动也一概不参与。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不知我是何人、样貌如何，大概以为我是什么AI画图工具，或是外包拼凑的代工团队，便借着抄袭的脏水逼我出面自证。”她说着摊开手，“不过局势没你们想象中那么糟糕，我刚翻完评论区，还看见还有不少品牌方买的水军在替我说话呢。”

　　Brook：“咦？给我看看。”

　　虞鸣意将手机递到两人面前，屏幕里那条指控帖下，确实散落着不少替她说话的评论。
　　Brook凑上前细看，眼底掠过一点讶异：“水军？我们并没安排过，合作品牌那边也只发了一则官方声明而已。”
　　虞鸣意微微一怔，轻声自语：“难不成我路人缘竟好到这地步？”
　　Brook弯起一双眼，撞了一下她的肩头：“谁能不喜欢我们小鱼。”
　　Maeve怒道：“喂！你们别太不当回事吧！”

　　虞鸣意连忙开口安抚：“判定抄袭凭的是实锤证据，他们拿不出有效对比，我可拿得出完整创作底稿。之前Brook不是还否决过重绘的提议吗？我后面抽空另画了一版备份，全都存在云盘里呢。”
　　虞鸣意习惯凡事提前铺好退路，纵使十有八九派不上用场，也绝不肯让自己落到被动的境地。

　　Maeve转头瞥向Brook，小声嘟囔：“合着你早就清楚这事，难怪你们两稳坐钓鱼台。”
　　“不知道啊，”Brook傻笑，“只是料到我的人生不会一路坦途，飞来横祸本就在预料之内。”
　　虞鸣意闻言，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Brook朝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用唇语说：“我、唬、她、的。”

　　可不过短短两日，事态发酵的程度就超出了虞鸣意的预估。
　　那篇匿名指控帖再度更新，此番不再是拿拼凑截图混淆视听的抄袭对比图，反倒直接扒出她的母校，连校官网存档、她早年领奖的旧照都一并抛了出来。
　　照片特意做过模糊处理，五官磨得只剩一层浅淡轮廓，但虞鸣意确定那就是自己。

　　这下，整件事就变了味道。
　　先前捕风捉影的抄袭指控顶多算行业内的舆论纷争，但刻意挖掘、泄露个人隐私，就触及了法律的红线。
　　虞鸣意确定自己没有对外透露过信息，对方能锁定她的院校，翻出官网的领奖存档，绝非吃瓜路人随手扒料就能办到的。
　　一个模糊的答案隐隐在她心底落地。

　　值得高兴的是，这条泄露虞鸣意隐私的内容一经发布，舆论风向就出现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先前还两头摇摆、忙着站队吃瓜的网友纷纷调转枪口，痛骂发帖人为了编黑料不择手段，扒人隐私的行为实在下作。不少同校学生认出照片里的人，但凡听过虞鸣意在校封神战绩的，都不约而同自发下场替她打抱不平。

　　与此同时，平台上还凭空冒出一堆账号卖力帮她说话，估摸着是雇来控评的水军。
　　虞鸣意也分不清这群人是好心的路人，还是潜藏的势力暗中出手，但架不住局面看着喜人——她的粉丝量跟坐火箭似的，肉眼可见疯涨。

　　纵然大势局面对自己这边有利，Maeve依旧咽不下这口气。
　　平白无故挨了一记重拳，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她雷厉风行拨通邰绽的私人电话，第一通无人接听，第二通只剩忙音，反复拨至第三通，听筒那头才终于传来了对方助理的声音。

　　Maeve先是心平气和让对面把扬声器打开，然后劈头盖脸把邰绽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酣畅利落结束怒骂，她气都不带喘的撂下狠话：“劝你立刻删掉所有帖子，否则，休怪我们以牙还牙。
　　末了又添上一句掷地有声的警告，点明虞鸣意手握完整创作底稿，真要对峙拉扯下去，你们只会一败涂地。

　　旁听的邰绽被逼无奈，只能憋屈地删除帖子。
　　他心中恨意难平，按耐不住给虞鸣意发送私信，约她线下单独见面。

　　虞鸣意点开那条刺眼的私信，看完便搁置一旁，已读不回。
　　面前的红油火锅正咕嘟咕嘟剧烈翻滚，滚烫的热油翻涌着赤红的辣椒与鲜麻的青花椒，氤氲白雾袅袅升腾。江深握着汤勺，替她捞起几片涮得卷曲熟透的肥牛。
　　虞鸣意抬手示意他稍等，起身走到前台回拨Maeve的电话，简明扼要地将邰绽私下发来邀约的事告知对方。

　　电话那头，Maeve追问她的打算。
　　虞鸣意单手撑着收银台台面，指尖无意识地在大理石上画着弧线，漫不经心答道：“先静观其变，看看他还藏着什么后手。”
　　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松弛，怕好友忧心，她又补了句保证：“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Maeve轻叹一声，再三叮嘱她遇事务必第一时间联系自己，这才挂断了电话。
　　虞鸣意冲收银小哥招招手，想着趁江深埋头吃火锅的空档，悄悄把账单结清。

　　没曾想收银小哥朝她温和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那位先生提前结过单了。”

　　虞鸣意一时无言，回头望向不远处的身影。
　　江深不太能吃辣，给锅底飘出的辛辣烟气呛得频频咳嗽，却还在给她烫食材、撇花椒。
　　虞鸣意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她步履轻快地折返餐桌，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边。

　　江深捂着嘴压下咳嗽，嗓音沙哑地问道：“聊完了？”
　　“嗯！”
　　江深静默片刻，像是酝酿了许久，正色道：“虞鸣意，你以后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随时找我，我说不定……”
　　那句“可以帮你”迟迟没能说出口。

　　虞鸣意低头夹着碗里肥牛，抬眼问道：“嗯？怎么了？”
　　江深顿了顿，把那句没敢说出口的话语咽回去，若无其事地指着汤锅：“……我说毛肚刚好涮透了，趁热吃。”
　　“嗨，能有什么麻烦落到我头上。”虞鸣意却笑着打了个太极，有意把话题揭过去。
　　江深也笑：“也是，你本事这么大，什么坎都难不住你。”

　　好话听着顺耳，可落到虞鸣意耳朵里，反倒像轻轻推了一把。没过多久，她便托Maeve从中牵线，敲定了和邰绽线下碰面的事。
　　这件事她前前后后掂量许久，最终决定先瞒住江深。
　　一来二人之间的界限本就模糊不清，说是室友、也称得上知己，半明半暗的牵绊摆在这儿，她实在找不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立场同他倾诉；二来她心底还揣着一桩悬而未决的疑团，唯有亲自和邰绽正面对峙，才能把真相求证明白。

　　会面地点约在市中心一间咖啡馆。
　　邰绽的模样，和虞鸣意想象中阴戾刻薄的形象相去甚远。一身浅亚麻薄外套，鼻梁架着细银框眼镜，气质温吞，像常年泡旧货市场淘黑胶唱片的文艺青年，和“买水军造谣、窃取他人创意”的卑劣行径，隔着一层虚假的温良恭俭让。

　　虞鸣意走到桌前，落落大方自报姓名。
　　邰绽连忙起身，彬彬有礼朝她伸出右手：“虞小姐？”
　　虞鸣意淡淡应了一声，两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没有伸手与他相握的意思。

　　邰绽悬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只得讪讪收回，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得体笑意：“我仔细看过你的作品，《月潮》和《余枝》都很有灵气。”
　　他话锋一转，笑意多了几分耐人寻味：“只是商业设计这行，单凭一腔灵气撑不住长远，圈子里藏着不少潜规则，你还是尽早摸清为好。是吧？”

　　虞鸣意懒得跟他绕圈子：“行了，我不是来听你挑衅的。”

　　邰绽：“……”

　　虞鸣意开门见山：“邰先生，散播我抄袭纯属无稽之谈，真正涉嫌剽窃创意的人——是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