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54、天生般配 你乖一点。

　　也不能怪虞鸣意惊诧，那家母婴品牌官宣落地的IP，其骨架底子、整体色调、构图章法，就连子母鹿最标志性的眉眼姿态与身形气韵，几乎都照搬她的原创终稿。
　　对方团队耍了一手鸡贼的换皮把戏，他们像一群精于钻营的裁缝，拆走作品的骨架内核，留下最抓人眼球的创意底子，借着在外头加上市面大热的流行元素，微调边角线条、改一改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蒙混过关，最后堂而皇之打上自家团队的署名，大张旗鼓对外造势：这是独家打磨的巅峰之作。

　　成品IP保留了子母鹿原生体态比例、亲子相依的核心构图、四大低饱和治愈色系，以及云朵星絮的配套布景——主体真是一点没舍得自己琢磨。
　　而在内核纹丝不动的前提下，对方团队又在外层拼命堆砌花哨噱头：叠立体光影渐变，描一圈鎏金镶边，补上颗粒质感，精修皮毛纹理，再堆上蕾丝、蝴蝶结、柔光光晕等这类网红装饰。这就把虞鸣意原本意境松弛的留白氛围填得繁复华丽，因迎合了市面上快餐式的流量审美，故第一眼视觉噱头很强。
　　若是扫一眼表层画风，还真能蒙混过关。可一旦把两份底稿摊开拆解比对，结果就一目了然。
　　骨架血肉是虞鸣意的，灵魂创意更是她熬出来的心血，这支官方设计团队说白了只干了“化妆包装”的活。

　　最让虞鸣意愤懑的，还是窃取者名利双收，不仅拿着偷来的作品赚得盆满钵满，还心安理得享受荣光。
　　这套换皮IP一经官宣立刻爆火，品牌将它捧为年度王牌原创作品，大肆鼓吹是新锐设计师的巧思，流量、商单、合作资源闻着味赶来，商业收益大获成功。

　　那会儿官网的评论区还一片盛赞，溢美之词络绎不绝——
　　“天啊好可爱的IP设计！”
　　“冲着颜值也要下单啊！”
　　“……”

　　无数鲜花、掌声、热度、收益等尽数落在投机取巧的窃贼手里，真正熬着夜打磨底稿、赋予这对子母鹿灵魂的虞鸣意，却自始至终无人问津。
　　别说创意署名，就连一句素材参考的标注，对方都吝啬给予。

　　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虞鸣意自然不肯就此作罢。她捋齐十几版迭代的改稿存档，连同当初一来一回的对接聊天记录，认认真真整理归档，压缩打包发进品牌方的官方公邮，打算走维权这条路。
　　毕竟铁证如山，总有公道可言。
　　可足足熬了两天悬着心的等待，等来的只有一封流水线模板式的客套回复：【感谢您的来信，本项目创意版权归属合作设计公司，品牌方不参与创作环节，烦请自行与设计方协商处理。】

　　得，皮球给一脚踢得干干净净。
　　几番来回拉扯打听，虞鸣意才算彻底扒开这场圈套的内里弯弯绕绕。
　　原来品牌方只和外包设计团队单线对接，创作权责、版权归属全划在对方名下，压根不知道世上有她这个熬灯磨稿的在校生。
　　自邮件里那句句“赏识天赋”开始，虞鸣意就被对方挑中，当成了不用结算酬劳的免费素材库、铺就名利路的垫脚石。
　　他们摸准了在校学生涉世浅、不懂行业维权的弯弯道道，贪恋她独一份的画面灵气与色彩功底，先用机遇和赏识裹上蜜糖，哄得她交出压箱底的原创核心。再交由成熟的商业团队换皮增饰，改表层不改骨架，将他人心血化作自己的名利筹码。
　　一整套算计行云流水，不见刀光血刃，就摘走了她的创意与荣光。

　　这场不动一刀一枪的掠夺，给满心热忱一头扎进设计行业的虞鸣意，上了节血淋淋的社会必修课。
　　圈子外头看着光鲜夺目，聚光灯打得璀璨耀眼，殊不知台面之下挤满了钻漏洞、耍小聪明的投机之人。那些打着赏识的名义递来的橄榄枝，看着是天降机缘，大多数都是挖好的深坑。

　　也正因这段刻在骨子里的糟心过往，此刻翻到资料里邰绽当年抄袭风波证据不足、最后不了了之的记载，虞鸣意对邰绽这个人实在提不起好感，只觉得物以类聚，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默默在心里撇撇嘴，但没打算摊开讲给Brook和Maeve听——旧事重提等于再把过往的委屈翻出来咀嚼一遍，实在犯不上。

　　合作内里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虞鸣意摸清了大半，念及江深还在酒楼外头守着，便没再多逗留，开口提出先行告辞。
　　Brook与Maeve本就是为敲定这场博弈式合作而来，眼下双方一拍即合，尘埃落定，再留在包厢闲聊客套已是多余。二人相视一眼，顺势一同起身，并肩跟着虞鸣意往外走。

　　虞鸣意指尖点了点手机，给江深发去一句【我结束啦】，抬手握住包厢木门的把手轻轻拉开。
　　几乎就在门板推开的同一秒，隔壁包厢的门也自内向外掀开。
　　两方人迎面撞上，四目相对皆是一怔，脚步齐齐钉在原地。

　　江深：“……”
　　虞鸣意：“……”

　　身后的Brook紧跟着踏出包厢，脑袋往前一探，好奇地盯着眼前英俊的男人，又飞快拐回身旁神色不自然的虞鸣意身上。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她敏锐地捕捉到这微妙的对视画面，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虞鸣意率先回过神，脱口发问：“你怎么进来了？”
　　她记得这家老牌酒楼包厢不光要提前付定金锁定席位，进店前台还要逐一核对预约信息、签字留档。
　　江深明明说只在车里等候，那便是没有提前订房，此刻却堂而皇之地站在酒楼里，还就在隔壁包厢门口，由不得她不疑惑。

　　江深慢悠悠抽出插在裤兜里的手，侧身往旁让了半步，让出身后那片已经被他坐热了的沙发区：“车里闷得慌，摸不准你还要谈多久，干脆进店找个位置等着。”
　　说完他朝着一旁满眼好奇的Brook、神色沉静的Maeve礼貌地点头致意，很霸总范地补充道：“我是这儿的黑金会员。”

　　虞鸣意：“……”
　　行，是她格局小了，是普通人的认知限制了想象。

　　Brook眼神一瞬变得意味深长，先饶有兴致地扫了眼虞鸣意，随即转头对着江深露出一个狡黠的笑：“wow～我们刚才在包厢闲聊，还听见虞小姐说，外面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在等她——原来就是您啊。温柔贴心，气质太搭了，二位站在一起简直天生般配！”

　　虞鸣意哭笑不得地张口纠正：“不是……”
　　她哪有说！她明明只随口提了一句外头有朋友等候，既没有“很要好”这种暧昧定语，更没衍生出什么“天生般配”的附加解读。
　　Brook这添油加醋的本事堪称天赋异禀。

　　虞鸣意试图辩解，奈何Brook完全无视，深谙助攻之道的她根本不给当事人拆台的机会，加大音量语速飞快：“我们非常开心能和虞小姐达成合作！以虞小姐的创作实力，再加上先生的鼎力加持，这个项目一定会交出最惊艳的成品！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啦，静候大作问世！”
　　她抬手对着虞鸣意俏皮地抛出一个火辣飞吻，反手拽住淡定旁观的Maeve，火急火燎地走了。

　　来如风，去如电。
　　助攻到位，绝不拖泥带水。

　　虞鸣意：“…………”

　　江深坦然收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助攻：“我会的，慢走。”
　　走廊尽头立刻传来Brook元气十足的回应：“不用送啦！see you next time！”

　　“我们也走吧。”江深给Brook哄得心情大好，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

　　虞鸣意牙疼似的跟在江深身后，盯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的碎发，莫名生出几分幼稚的别扭。
　　心底痒痒的，总想伸手上去，把那几根张扬的头发狠狠摁平，以此宣泄心底的窘迫。

　　返程车上，虞鸣意斜倚在副驾，简略复述了方才合作洽谈的核心事宜。
　　至于当年被设计窃取创意、维权无门的灰暗过往，她则一笔带过，只用几句轻描淡写的“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草草掩去。
　　本以为听完这段弯弯绕绕的职场纠葛，以江深一贯沉稳周全的性子，多半会温和安抚几句，或是理性提点她往后识人多留个心眼，免不了一番老生常谈的叮嘱。

　　可预想中的说教未曾到来，江深打着方向盘，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赞同她做的对。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虞鸣意感到受宠若惊：“你该不会是随口哄我的吧？”

　　江深倒不是哄她，因为他的思绪根本没落在什么职场风波上。
　　Brook那句“二位真的很般配”还萦绕在脑海里，余韵绵长，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江深静默两秒，忽而偏过头，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幽怨：“你既然会跟她们提起我，怎么从来不当面夸我？”

　　“……哈？”
　　虞鸣意脑子一空，完全没跟上他这突如其来的脑回路。

　　江深自顾自开启碎碎念模式：“背地里跟外人说我是你的朋友，转头对着我本人，半句好话都不肯说——虞鸣意，你太不厚道了！”
　　虞鸣意想起自己瞎扯的借口，沉默了片刻，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不都听见Brook说了吗，还用我多嘴？”

　　这个答案显然没能安抚到司机。
　　江深执着得很，重复强调：“那不一样。我要你当面夸我。”
　　虞鸣意无语：“……你几岁了？”

　　倔驴江深一旦较真，就能凭空拥有一套不讲道理的逻辑闭环。
　　他一路滔滔不绝，从当面夸奖的正向价值，讲到背后转述的落差感；从这样容易让人产生歧义，讲到她本该直白坦诚地表达，末了还一本正经强调：“你夸我我又不会害羞。”

　　虞鸣意给他说得脸颊温度节节攀升，终于忍无可忍：“开车不许分心闲聊，安全第一，专心看路。”
　　江深瞬间闭麦：“……哦。”

　　之后司机一路安静，却又安静得格外不甘心。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江深解开安全带，幽幽地哼唧了一句：“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了。”

　　虞鸣意撑着一口气憋着笑，生怕一松气就笑出声，破掉自己刻意维持的冷静气场。她只能故作从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以示安抚：“好好好，我是为了行车安全。你乖一点。”
　　触碰到发丝的指尖一触即收，虞鸣意推开车门，强装镇定地下车，同手同脚地落荒而逃。

　　身后，江深僵坐在驾驶位，唇瓣微张，还停留在被摸头的怔忡里。
　　片刻后他轻咳一声，趾高气扬地下了车：“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