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26、微不足道 这小孩又不

　　张楠收了奚漫给的糖，同时默默把江深这次出手相助记在心里，想着也要给点什么感谢一下对方。
　　她苦着脸，蹲在课桌旁绞尽脑汁思索了半天，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翻了个底朝天——一块缺了角的橡皮、两支写秃了的铅笔、半袋不知道过期没的虾条，最后在口袋深处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张楠摸出来一看，是个塑料小玩偶，还是上次母亲难得带她去吃汉堡时，店家随手送的小赠品。
　　通体是鲜亮的明黄色，五官没有多余的雕琢，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简简单单的圆形弧度，线条憨态可掬，没什么精致可言，随便放在街边都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可在张楠眼里，这是她视若珍宝的小玩意儿，是平淡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玩偶光滑的塑料表面，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到了秘密基地那处的老地方，张楠攥着那玩偶，在心里预演了八百遍，才慢吞吞递过去：“给你。”

　　江深接过来，捏着玩偶圆滚滚的身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妥善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谢谢。”

　　那一瞬间，张楠藏在忐忑底下的欢喜好似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噌噌地在心底疯长。

　　她一高兴，话匣子便关不住了，絮絮叨叨地把那天陪着母亲去医院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把医院走廊里那把凉飕飕的不锈钢椅子作为开头，中间插入那位穿着体面但眼睛红红的陌生女人，最后以走进暖烘烘的汉堡店收尾。

　　说起那个汉堡时，张楠眼睛都在发亮，双手在半空比划得热火朝天，仿佛那不是什么十几块钱的快餐，而是比山珍海味、满汉全席还要金贵百倍的稀罕物。
　　她兴致勃勃地凑过去问江深：“你吃过汉堡吗？”

　　江深何止吃过。父亲带他去过无数次，这个品牌那个品牌，这个口味那个口味，汉堡薯条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果腹之物。软塌的面包，偏咸的肉饼，被热气焖得发蔫的生菜，他甚至一度不解，这样普通的食物，为何会被大家偏爱。
　　但如今看着张楠那副分享宝藏的模样，他喉间微动，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没有。”

　　张楠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同情神情，郑重其事地拍胸脯许诺：“没事！等我长大了，有钱了，一定带你去吃！我们去吃最大的，吃最好的！

　　江深弯了弯眼角，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很乖地应着：“好，我等你。”
　　他对汉堡本身实在没什么兴趣。面包夹肉而已，不过“张楠带他去吃”这件事，却比汉堡本身有趣一万倍。就像他本不需要什么物件，也不馋什么甜口东西，只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张楠，平平无奇的小事才忽然有了独一无二的意思。

　　然而在张楠眼中，江深瞬间就被归到了“连汉堡都没见过、可怜巴巴没见过世面”的梯队里。
　　一股强烈的使命感从张楠心中油然而生——她是姐姐，她要保护他，要带他见识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虽说现在她连一个汉堡都请不起，可她总会长大的。等她长大了，绝不让江深再受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委屈。

　　这么一想，张楠当即拽住江深的手腕，兴冲冲往街口冲：“走，我带你去看看汉堡店长什么样！看看又不要钱，咱们先认认门！”

　　江深没有半分抗拒。张楠说东，他绝不往西。跟她待在一块儿，做什么都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拐过一个路口，老远就看见那家汉堡店鲜红的招牌，在一片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门口立着块跟张楠差不多高的宣传牌，花花绿绿印满汉堡图，勾得人直咽口水。

　　张楠立刻切换成小导游模式，腰板一挺，仰着小脸一本正经指点江山：“你看！这个就是上次妈妈带我吃的！这个叫巨无霸，你看这么大！这个是炸鸡块，这个是……”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念出来，“香……辣……鸡……腿……堡？”

　　“嗯。”江深配合得十分到位，“看着就很好吃。”
　　志得意满的张楠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下巴扬得老高，正要接着滔滔不绝当她的小导游，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表演。

　　“张楠！”

　　两小只同时回头，就见奚漫被她妈妈牵着手从汉堡店走出来。小姑娘手里还拎着印着汉堡图案的纸袋，一看就是刚打包完要回家。
　　奚漫今天穿了件粉色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圆滚滚，之前那条红围巾换成了淡蓝色，绕了脖子两圈，衬得脸蛋白白嫩嫩，像颗刚剥出来的小桃子。
　　她妈妈站在旁边，一身黑色大衣，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涂着很显气色的豆沙色唇彩。五官比奚漫更显精致，鼻梁挺，眼尾长，可笑起来又跟奚漫一模一样，一看也是个脾气软和的人。

　　奚漫一看见张楠，嘴角立刻弯成一个大大的笑，可目光一滑到江深身上，那点欢喜就收了起来，不由疑惑地眨了眨眼。
　　在班里，张楠是安安静静缩在窗边的小透明，江深是从头到脚写着“生人勿近”的小冰山。这两个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私底下居然凑在一块儿，还并肩站在汉堡店门口，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

　　“你们也来吃汉堡吗？”奚漫好奇地问道。

　　张楠脸颊一热，手忙脚乱地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就是路过，纯路过！”
　　说话间，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蹭，不动声色地将江深挡在自己身后。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股别扭劲儿打哪儿来。或许是怕被笑话只敢扒着宣传牌饱眼馋，又或许是羞于承认，自己连一个汉堡都请不起身边的朋友。两种心思拧成一股绳，勒得她浑身不自在。

　　好在奚漫也没多想，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袋，又抬头瞅了瞅浑身不自在的张楠和一旁安静的江深，忽而转头拽住妈妈的胳膊撒娇道：“妈妈，我想请我的好朋友吃甜筒！”
　　奚漫妈妈温柔一笑：“你请朋友吃东西，自己决定就好呀。”

　　奚漫欢呼一声，把纸袋往妈妈手里一塞，伸手就攥住张楠的手，兴冲冲往店里拽。跑了两步才想起江深，又腾出另一只手去牵他。
　　可江深却像一只警觉的猫科动物，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轻巧地躲开了。

　　奚漫一愣，恰逢此时妈妈在身后温声催了一句：“漫漫，快点哦，爸爸的车已经到路口啦！”

　　奚漫风风火火冲进店里，踮着脚尖扒着柜台就要点餐。张楠连忙上前拉住她，小声劝：“真不用啦漫漫，我们不饿，你快回去吧。”
　　她平日里没少收奚漫的零食，白吃白拿已经够让她心里发虚，如今再让奚漫掏钱买甜筒，她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也受不住这份好意。

　　“你不吃，江深可以吃呀！”奚漫转过头，圆圆的脸上满是真诚。
　　一直安静站着的江深这才开口：“我不吃，谢谢。”

　　奚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她一手攥着口袋里的零钱，一手僵在身侧，圆圆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窘迫得快要无地自容。
　　她只是想好好招待自己的好朋友，并且在妈妈面前证明，她有真心相待的伙伴，也懂得对人好。但接连两次被客气地推开，她难免会感到手足无措。

　　瞧着奚漫委屈瘪嘴的模样，张楠心里一软，也学着上次江深安慰她的样子，伸手轻轻在奚漫背上顺了顺：“漫漫，别这么客气，我们真吃不下，你快跟妈妈回家吧。”
　　奚漫抿了抿嘴，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很快又亮起来，执着地补了一句：“那下次！下次你想吃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好好，下次一定！”张楠忙不迭点头，生怕再惹得她难过。

　　门口又传来奚漫妈妈温声的催促：“漫漫，过来啦，爸爸等久了。”

　　奚漫不情不愿应了一声，转身的刹那，忽然往前一步，猛地抱住了张楠。
　　张楠还没回过神，就被她结结实实搂在怀里。奚漫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张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张楠被抱得动弹不得，只能用力点头。

　　奚漫松开她，脸上立刻漾出心满意足的笑，转身往门口跑。跑几步又忽然回头，冲着张楠和江深用力挥了挥手，才一头钻进路边那辆灰色轿车里。

　　张楠站在汉堡店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其实她馋甜筒馋得要命——冰凉绵密的奶油，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的蛋筒，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口水都要偷偷往肚子里咽。
　　可她不能接受，也不敢去接受。她能给奚漫的不过是的拧瓶盖、捡橡皮、上课偷偷递个答案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奚漫给她的却是数不清的零食。
　　物质上的不对等让张楠始终感到不安，始终觉得亏欠。所以她宁愿硬着心肠拒绝，也不愿坦然收下这份好意。

　　江深安安静静站在身旁，等张楠那口气叹完，才用一种天真又无辜的语气问道：“张楠，你最好的朋友，真的是奚漫啊？”
　　张楠没有多想，顺口就答：“是啊。”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不对劲，猛地转头看向江深。

　　果不其然，这小孩又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