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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像棵小树 风再大也站 ...

  •   目送江深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楠才慢慢转过身,往自家方向走。
      没走两步,她忽然又顿住脚,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剥开金灿灿的锡纸。

      里头巧克力的边缘被体温焐得微微发化,软塌塌地塌在指尖,指腹很快沾了一层深褐的甜腻印子。
      张楠低头,轻轻咬下一口。

      很甜。

      甜意一漫开,张楠就下意识抿紧了嘴,含在舌尖慢慢化,舍不得一口咽下去。直到那股醇厚的甜浸透了整个口腔,才缓缓将其吞落。
      她把剩下半块仔细裹回锡纸里,揣回衣兜,轻轻拍了两下,才继续往前走。

      张楠是一路翘着嘴角、哼着歌走回去的。

      推开家门时,那扇旧木门照例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
      可家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母亲坐在沙发上,奶奶靠在藤椅里慢悠悠摇着蒲扇,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当场把刚进门的张楠钉在了原地。

      张楠绷紧了后背,手还搭在门把上,一时有些无措。

      还是母亲缓缓开口了:“张楠,下午有个小男孩来找你。”她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意,嘴角往上挑了挑,看着像是在打趣,眼睛却没什么温度,“是你的弟弟。”
      “弟弟”两字被咬得格外用力。张楠眉心一跳——想来是江深下午来找她,被撞了个正着。

      张楠垂下眼,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什么弟弟?妈妈你在说什么呢?”
      话是说得镇定,心跳却早已擂得震天响。手心黏腻的汗攥得难受,她不动声色地往裤腿上轻轻蹭了蹭。

      一旁的奶奶用蒲扇“啪”地拍了下膝盖,接话道:“那个江家的小孩,跟他妈妈姓的。”

      母亲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嘴唇贴着杯沿慢慢地抿,没再说话。

      奶奶却忽然来了兴致,蒲扇一指母亲,话里有话:“他爸那边挺有钱的,娘家是差了点吧,但他妈江荟敏最后不还是嫁得挺好?所以女孩子啊,找对人一步登天,这辈子就顺坦咯。”
      她说着,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母亲,又落回张楠身上:“你可得往心里去,好好学着点。”

      母亲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嫁得好”三个字,就像一把软尺子,总在量女性长得好不好、家里怎么样、脾气乖不乖,量来量去,好像她们这辈子过得好不好、幸不幸福,全靠嫁得怎么样。
      可讽刺的是,从来没人这么衡量男性,他们只需要自己好好往前走就行了。

      张楠那年才六岁,连“平等”两个字都写不周全,不过有些道理不需要识字,仅凭一颗心也能辨明是非。
      奶奶那句轻飘飘的“嫁得挺好”,江深不被承认的姓氏,还有母亲沉下去的脸色,几样东西凑在一起,把她心里那点混沌的懵懂,硬生生砸出了清明。
      她替那位素未谋面的江荟敏女士不平,同时也心疼沉默的母亲。

      小丫头梗着脖子,瞪圆了眼睛看向奶奶,声音脆生生却格外坚定:“自己厉害才是本事!江阿姨自己很厉害,妈妈也很厉害,为什么要这么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衬得母亲将搪瓷杯顿在桌面的声音格外刺耳。她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张楠会出头。
      奶奶更是愣了愣,随即是一层薄怒漫上来——向来闷不吭声的小丫头,竟敢当着她的面呛声。被一个六岁孩子扫了颜面,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一把年纪的脸面,往哪儿摆。

      老太太嘴唇颤了颤,火气已经顶到了舌尖,眼看就要发作。
      恰好这时,父亲推门进来了。
      他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另一只还悬在外面,就先嗅见了屋里紧绷绷的低气压。

      父亲的目光在沙发上沉脸的妻子、藤椅上怒色未消的母亲、还有僵在门口的小女儿身上飞快扫了一圈,拎着菜篮的手当即一顿。
      这人精明得很,果断闭紧嘴,甚至不动声色往后缩了半步,脚尖悄悄往厨房一偏,打算先溜进去“避避风头”。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这时竟像是两台被掐断电源的旧机器,周身的戾气骤然散了个干净,各自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地分头散开。
      奶奶从藤椅里猛地站起身,沉着脸快步走回卧房,“砰”的一声闷响,房门被狠狠甩上。
      母亲则端起桌上的搪瓷杯,转身进了厨房,旋即拧开水龙头,湍急的水流“哗哗”砸在瓷盆里,声响盖过了客厅里所有未说出口的难堪与郁结,把这场没闹开的争执,彻底淹在了流水声里。

      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就这么不了了之。

      张楠僵在原地,手心的汗浸透了衣角,后背的冷汗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很不舒服。
      可她不后悔,反倒觉得胸口堵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散了大半。

      次日,张楠揣着一肚子没理顺的心事,拐进了她与江深的秘密基地。
      她来得早,少年还未现身,便蹲在那根粗粝的水泥柱上,捏着片碎石在地上划拉。先画了只不成形的小鸟,越看越别扭,抬脚便蹭了去,只留水泥面上几道灰白交错的印子,乱糟糟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没等多久,江深便来了。
      他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领口齐整,头发也梳得清清爽爽,整个人看着干净又规矩。偏偏攀上来时手脚并用,半点斯文都不讲。好在两三下就稳稳坐定,只在裤脚沾了些尘土,比起上回的局促狼狈,已经像样多了。

      张楠终究还是没憋住,一来就戳了戳江深的胳膊,声音低低地问:“你……是跟你妈妈姓吗?”
      江深皱起眉头,脸色冷了半截:“谁跟你乱说的?”
      张楠赶紧摆手:“不是乱说!不是乱说!”她生怕江深误会,急得脸都有点红,“昨天你去找我,被我妈妈和奶奶看见了,她们就……”

      江深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却还是抿着唇,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回答:“是跟妈妈姓。但这怎么了?”他抬眼看向张楠,执拗地又补了句,“我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

      江深随母姓江,单名一个“深”字。

      江荟敏怀着江深的时候,还没扯上结婚证。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这事儿够巷子里的男女老少们嚼上好几年的舌头。
      面对婆家的压力,她不低头也不乞怜,果断跑回娘家生下了孩子,月子期间,除了江深父亲,婆家那边再无一人踏足。

      江深的童年几乎与父亲那边的独门小楼无关,他在外公外婆与母亲的臂弯里长大——外婆抱着,母亲牵着,外公在前头扛着风雨,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姓氏于他,是与母系至亲最直白的牵绊,是不被另一脉血缘承认时,依旧牢牢攥在手心的归属。
      而那个“深”字,是横在血脉之间、看不见却跨不过的门第沟壑,深不见底,亦无声可诉。

      江水有岸,心事无渡。和张楠很相似的一点是,江深从小也懂得把委屈与不甘咽进肚子里,不声张不辩解,也不指望谁能真的懂。
      被父系那边的亲戚用打量外人的眼神上下扫过时,江深不躲不避,只垂着眼安静站着;被人轻描淡写一句“那家人的孩子”,划清界限、暗含轻视时,他也只当没听见,不反驳,不闹脾气。
      那些细碎的、扎人的目光与话语,江深全部照收,再默默压在心底。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慢慢酿出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自持。

      情深不外露,心深有丘壑。
      这名字是江深的保护色,也是他一生的注脚。

      后来江荟敏和江深的父亲扛住了家里的压力,把江深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
      她是天生带锋芒的女人,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战场,不会为家庭收起自己的翅膀。每日早出晚归电话不断,脚步利落眼神坚定,活得明亮又挺拔。
      丈夫也敬重她这股劲儿,只说:“你有你的天地,我有我的事业,孩子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起初,他们本打算请个保姆照看孩子。连保姆都找好了,四十多岁的大姐,看着很面善,做了一桌子菜,还带了礼物来。

      奈何江深不干。

      江深情深意重,哭着闹着要回外公外婆家。他抱着外婆的腿不肯松手,铁了心要回熟悉的小楼,谁劝都不松口。
      倒也不是父亲那边的日子不够体面,只是对江深而言,唯有母亲活得自在舒展、不必收敛锋芒的地方,才是他能安下心的家。

      “我也觉得你名字很好听。”张楠有点失落地戳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小小的,“就是……我的名字不好听。”
      她的名字像块石头,硬邦邦的,扔出去能砸出一个坑。

      江深仰着头,认认真真看着她:“楠是楠木呀,很难长歪,也很难折断。你名字一点都不难听,像棵小树,风再大也站得稳稳的。”

      张楠第一次听见这个解读,心里暖暖的,嘴上却不肯服软,扯开话题问江深:“那你才回来不久,为什么偏偏要找我玩呢?”

      江深明显犹豫了一下。

      “你说吧,没事。”张楠故作随意地说,心里却有点慌。

      事实证明,女孩子的口是心非,是刻在骨子里的。江深一张口,张楠就差点从水泥柱子上蹦起来。
      “因为我感觉……”江深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跟我是一样的。”

      什么跟你一样?张楠心里炸开了小小的火气,难道我也没人要吗?我也无人认领吗?
      但转念一想——还真是。
      无法为自己申诉的张楠只觉得万分憋屈,脸涨得有点红,想炸毛又炸不起来。

      而江深还急急地补了一句:“你可不能生气呀。”

      张楠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那如果我和你不一样,你是不是就不会过来跟我玩了?”
      江深愣了愣,下意识先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急切:“不是。你本来就不一样,你与众不同。”

      张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看他那副慌慌张张拼命解释的模样,心里那点别扭火气“啪”一下就散了,只剩满肚子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我不跟你玩了。”
      脚步却放得极慢,一步一顿,在等身后的人追上来。

      可是江深没有追。

      而张楠这一赌气转身,竟成了两小只目前为止最久的一次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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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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